镇北王府正厅,暖意融融。
数百支儿臂粗的鲸油红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博山炉里燃着千金一两的龙涎香,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掩盖得干干净净。
酒过三巡。
镇北王夜雄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核桃。他今年五十整,鬓角微霜,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哪里,哪里的宾客就得赔着笑脸举杯。
“父王。”
夜无极整理了一下衣冠,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恭敬地跪在丹陛之下,“孩儿寻得一枚千年血参,愿父王福寿绵长,武运昌隆。”
盒子打开,红光满室。
宾客们发出一阵惊叹。
“世子真是一片孝心啊。”
“听说为了这株血参,世子亲自去了极寒雪原……”
“还是大公子争气,不像那个老三……”
听到“老三”这个词,夜无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算着时辰。黑鹰办事从不失手,这个点,应该已经把那颗鲜活的心脏封存在冰盒里,从密道送回丹房了。
只要过了今晚,炼成“升龙丹”,他就是真正的麒麟命格。至于那个废物弟弟?谁会关心一个失足坠崖的庶子?
“好,好。”夜雄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去接那木盒。
就在夜无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父亲指尖的瞬间——
砰!
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一股裹挟着腐烂恶臭和泥腥味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大厅,吹得满堂红烛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鬼影。
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惊呼着退到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泥猴。
夜宸浑身裹满了黑色的淤泥,早已看不出原本衣服的颜色。他一瘸一拐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每走一步,就在那张价值连城的西域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血脚印。
而在他的右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裹。
“那是……三少爷?”有人认出了那张脸。
夜无极捧着木盒的手僵在半空,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怎么可能?
锁龙渊下十死无生,何况黑鹰还要去补刀……黑鹰呢?
夜宸像是没看到满堂宾客惊愕的眼神,他拖着腿,一步步走到大厅正中央,距离夜无极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吸了吸鼻子,闻着满桌的酒肉香气,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三弟?”夜无极毕竟城府极深,瞬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眉头微皱,露出一副关切又责备的神情,“你这几天去哪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今天是父王大寿,你……”
“大哥教训的是。”
夜宸截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那张脏兮兮的脸,露出一口在烛光下白得瘆人的牙齿,笑得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憨傻。
“小弟本来早就该到的。谁知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夜宸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那个还在滴血的包裹往铺着锦缎的桌上一扔。
包裹散开。
咕噜噜——
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滚了出来,一直滚到那株千年血参旁边,和它并排摆着。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夜无极。
那是黑鹰的头。
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胆小的女眷已经尖叫出声。
夜无极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认得这双眼睛,更认得黑鹰脖子断口处那参差不齐的撕裂伤——那是被某种野兽硬生生咬断的。
“这狗奴才,竟然想挖我的心。”
夜宸指着那颗人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家常事,眼神却死死锁住夜无极的脸,“大哥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就跟他说,这心是父母给的,还得留着给父王祝寿呢,哪能随便借给他?”
“他非要借,我就只好把他的头借来了。”
夜宸拱了拱手,对着高坐在上的镇北王深深一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父王,孩儿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还在。这颗刺客的人头,权当是孩儿替王府除害,献给父王的寿礼。”
“祝父王,除恶务尽,高枕无忧。”
死寂。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废物庶子,竟然在大寿之日送上一颗人头,而且话里话外,似乎意有所指。
夜无极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不能认。
那是他养的死士,若是认了,就是残害手足。这个哑巴亏,他必须生吞下去。
“老三!”夜无极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试图掌握主动权,“你疯了吗?带着这种污秽之物惊扰父王大驾!来人,把他拖下去,家法伺候!”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
“慢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夜雄手里那两枚核桃停止了转动。
他缓缓站起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血参,也没有看那颗人头,而是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夜宸面前。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
一身泥污,满身血腥,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躲闪。
“你说,他是刺客?”夜雄指了指地上的人头。
“是。”夜宸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说,他想挖你的心?”
“是。”
“凭你,杀了他?”夜雄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质疑。
黑鹰是中三品的高手,夜宸是个命格破碎的废人。这中间的差距,如隔天堑。
“运气好。”夜宸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嘴,“他大意了,我咬断了他的喉咙。父王您教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我活着。”
夜雄盯着夜宸看了许久,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夜宸的天灵盖上。
一股雄浑霸道的真气瞬间冲入夜宸体内,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是在探底。
也是在验身。
锁龙渊下妖魔无数,活着上来的,往往已经不是人了。
夜宸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要被撑爆了,体内的【窃命】天赋在感受到威胁的瞬间,本能地想要吞噬这股外来的力量。
但他死死压制住了这种本能。
他咬破舌尖,利用剧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清明,同时控制着体内那团从黑鹰身上窃取来的生机,伪装成一种回光返照的假象。
“啊——!”
夜宸发出一声惨叫,浑身颤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黑血。
那是淤血,也是伪装。
夜雄收回了手。
没有深渊煞气,没有被夺舍的痕迹。但这小子的肉体强度,似乎比以前强了不少。
“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就入座吧。”
夜雄转过身,随手一挥,一道劲风将桌上那颗人头卷起,直接震成了粉末,连渣都不剩。
“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带着污秽之物上殿,惊扰贵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夜雄背对着夜宸,声音冷漠无情。
“来人,拉倒刑堂打三十军棍。若是扛不住死了,就不用埋了,直接扔回去喂狗。”
夜宸趴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一摊骨灰。
“谢父王赏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再抬起头时,他看向夜无极。
夜无极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麒麟玉佩被捏得咯吱作响。
夜宸冲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哥,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我的心,还在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