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镇北王府偏院的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早晨的日头有些毒,照得人眼睛发花。
夜宸拄着一根刚从柴房里顺出来的烧火棍,一瘸一拐地跨出了门槛。他昨晚特意没洗脸,眼角挂着两坨硕大的眼屎,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从黑鹰身上拔下来那件染了血的衣服。
“三……三少爷?”
负责在门口监视的暗哨是个刚换班的年轻护卫,正靠在墙根打盹,一睁眼看到这副模样的夜宸,吓了一跳,“您这是要去哪?王爷吩咐了,您还在禁足……”
“禁足?”
夜宸吸了吸鼻子,把那根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禁足管饭吗?”
他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又指了指身后那个连老鼠都嫌弃的破屋子,“本少爷饿了。昨天的寿宴我连口汤都没喝上就被打了三十棍子。怎么着,父王是要饿死亲儿子?”
护卫愣住了。这三少爷以前被欺负了只会躲在被子里哭,今天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而且……”夜宸突然凑近了护卫,一脸猥琐地搓了搓手指,两眼放光,“这都月初了,我的月例银子还没发呢。我都三个月没去翠红楼摸小翠的手了,这手心里痒得慌。”
护卫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这味儿太冲了。
“那是账房的事……”
“对啊!所以我去找账房啊!”夜宸理直气壮地推开护卫,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三摇地往账房方向挪去,“你跟着呗,反正我又跑不了。这腿疼得厉害,走快了都怕把蛋扯着。”
护卫看着那个像无赖一样的背影,鄙夷地啐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昨天还以为他硬气了一回,结果还是那个贪财好色的废物。
……
账房在王府的前院,是一间宽敞的大瓦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是银子流动的声音。
账房管事张德福是个胖子,一脸横肉,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眯着眼听小伙计报账。他是大夫人的人,平日里除了克扣下人的工钱,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刁难夜宸。
“哟,这不是三少爷吗?”
张德福眼皮都没抬,嘬了一口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地儿地砖贵,您那鞋底子全是泥,可别给我踩花了。”
夜宸也不恼,嘿嘿一笑,直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烧火棍横在腿上。
“张管事,我来领月例。”
夜宸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摊在张德福面前,“这个月加上前两个月的,一共十五两银子。拿来吧,我还等着去买烧鸡呢。”
“没有。”张德福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夜宸瞪大了眼睛。
“王爷昨儿个刚下了令,府中要开源节流。再加上三少爷您昨天打碎了王爷心爱的琉璃盏(纯属胡扯),还要赔偿地毯的清洗费……这么一算,您不仅没银子拿,还倒欠柜上三两五钱。”
张德福放下茶壶,拿出一本账册,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要不,您先把这欠款补上?”
周围几个小伙计都捂着嘴偷笑。
这就是明摆着的欺负人。
夜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渐渐变成了气急败坏。
“放屁!你个狗奴才敢黑我的钱!”
夜宸猛地从门槛上跳起来(动作稍微有点大,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冲上去就要抢那本账册,“给我看!我不信!”
“哎哎哎!三少爷自重!这里是账房重地!”
张德福没想到这废物敢动手,连忙站起身推搡。
就在两人推搡的混乱中,夜宸那只脏兮兮的右手,看似慌乱地在张德福的手背上抓了一把。
皮肤接触。
夜宸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灰芒。
在他的视野里,张德福头顶上原本有一团淡淡的红光(那是小人得志的官运),但在那红光旁边,还依附着一缕灰白色的气体。
那是【小财运】。
不多,也就够捡个钱袋子或者避个灾的程度。
【窃命!】
夜宸心中默念。
那缕灰白色的气流顺着指尖瞬间钻入夜宸体内。
“滚出去!”
张德福毕竟是中三品三阶的武者,稍一用力,就把夜宸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三少爷,您要是再闹,我可就叫执法队了。”张德福拍了拍被夜宸摸过的手背,一脸嫌弃。
夜宸坐在地上,也没起来,只是死死盯着张德福,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张管事威风。这钱我不要了,留着给你买棺材吧。”
说完,他抓起烧火棍,转身就走。
“呸!什么东西!”张德福骂了一句,转身准备坐回椅子上继续喝茶。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变故陡生。
不知是地太滑,还是鞋底沾了刚才夜宸带进来的泥,张德福那只支撑脚突然莫名其妙地一滑。
这一滑若是平时,也就是个踉跄。
可偏偏他手里正拿着那个紫砂壶,另一只手正准备去扶桌子。
“哎哟!”
张德福整个人失去平衡,二百斤的身体像座肉山一样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角上。
更要命的是,他倒下去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想抓东西,结果一把抓住了桌上的桌布。
哗啦啦——
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算盘、笔墨纸砚,统统被他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其中,一个藏在最底下的黑色油纸包,也随着这股混乱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开了线。
几张盖着红印的银票,还有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小册子,从油纸包里露了出来。
“我的腰!哎哟……什么东西?”
张德福惨叫着想要爬起来,一低头,正好看到那本小册子。
他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得煞白。
那是他偷偷做的私账!记录了他这几年如何配合二夫人挪用公款、在这个月的采购里吃回扣的证据!这东西平时都藏在暗格里,刚才为了核对一笔急款才拿出来,怎么就这么寸,正好掉出来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吵什么吵!王府重地,成何体统!”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王府的大管家,也就是镇北王最信任的老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呻吟的张德福,以及……那个摊开在地上的黑色油纸包。
大管家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作为王府的老人,他太清楚这种私账长什么样了。
“张德福。”大管家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地上的那是什东西?”
张德福浑身哆嗦,顾不得腰疼,连滚带爬地想去捂那个册子:“没……没什么!是小的记错了……”
“拿下!”大管家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冲进来,直接将张德福按在地上。
此时,早已经“走远”的夜宸,其实正躲在账房外的一棵大槐树后面。
他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透过窗户缝看着里面的鸡飞狗跳。

“啧啧啧。”
夜宸吐掉瓜子皮,感受着体内那缕刚刚融合的【小财运】,心情愉悦。
“原来偷运气,比偷钱好玩多了。”
他没有久留,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悄悄溜回了偏院。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黑色油纸包里的一张采购单。
那张单子是随着私账一起掉出来的。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以夜宸现在的目力,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绝毒·九幽草,三株。去向:丹房,交付炼丹师柳长青。用途:……(墨迹模糊)】
夜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九幽草。
这种草生长在极阴之地,剧毒无比,但若是配合极阳之物炼制,却是激发潜力的猛药。
“大哥这是要拼命啊。”
夜宸嚼碎了嘴里最后的一颗瓜子仁,眼中的戏谑逐渐变成了冷酷的算计。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府的那位首席炼丹师柳长青,似乎和掌管后宅采买的二夫人,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既然大哥缺药……”
夜宸看着手里那根烧火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我就给他加点料。这出戏,光有红脸白脸可不够,还得有个唱花脸的才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