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画室,刚好落在那幅被修正过的肖像上。
苏晚宁没开灯,就站在这片清辉里。
她从画材柜里取出一张50×60厘米的画布,动作不紧不慢。
松节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时,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夜色正一层层染上来,学院后街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蓝紫色里晕开。
她选了深红色打底。
不是随意选的。深红像血,像欲望,像某种危险的、引人靠近又警告人远离的颜色。
她挤了一大块深茜素红在调色板上,加了一点点黑,搅出浓郁的、近乎暗紫色的红。
笔尖落在画布上,从左下角开始,慢慢向上涂抹。
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压得极稳。
她在等。
等手机震动,等短信轰炸,等那个被宠坏的小少爷按捺不住,等他把自己的耐心一寸寸烧光。
沈嘉树,艺术鉴赏专业,大二,和她同级。
他很少来学校,来了也多半在雕塑工坊那边,或者直接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一副“我就是来混个文凭”的散漫模样。
所以他们之前从未碰过面,直到那天他为了躲联姻对象,把她拖进那场荒唐戏里。
三个月前,L城的一家古董书店。
苏晚宁在挑一批十九世纪的版画集,沈嘉树在躲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
对方派来的人堵在书店门口,沈嘉树瞥见角落里安静翻书的苏晚宁,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我女朋友在这儿,你们有什么话,当着她的面说。”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那几个人听见。
苏晚宁愣住了,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呼吸喷在她颈侧。
“帮个忙,回头请你吃饭。”
语气是带笑的,但手指的力道告诉她,这不是请求。
苏晚宁抬眼看他,他留着半长的卷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长相是那种带点邪气的俊美,眼角上挑,笑起来时有种玩世不恭的放肆。
身上那件复古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袖扣是暗红色的宝石,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门口的人还在犹豫,沈嘉树已经拉着她往外走。
经过那些人时,他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替我谢谢你家小姐,心意我领了,人就算了。”
走出书店,苏晚宁立刻甩开他的手。
“你有病?”她没好气地瞪他。
沈嘉树却笑了,不是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发现有趣玩具的笑。
“你瞪人的样子挺带劲。”他说,“叫什么名字?改天真请你吃饭。”
“不必。”苏晚宁转身就走。
但她低估了沈嘉树的执着。
或者说,她低估了自己那种“明明厌恶却还要维持体面”的伪装,在沈嘉树眼里有多吸引人。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的、主动贴上来的人,偏偏她这种疏离的、带着刺的冷淡,彻底戳中了他那点叛逆的神经。
从那天起,他就缠上她了。
送花,送画具,送各种稀奇古怪的道歉礼物。
他像一团不受控的火,硬要烧进她精心维护的、温吞有序的世界里。
是那种会突然把棋盘掀了,然后笑着问你惊不惊喜的疯子。
可惜苏晚宁,最恨的就是不受控。
更讨厌的是,她不得不承认。
沈嘉树确实有逼她的资本。
不是钱的问题,是背景。
是那种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是那种“就算你不想玩,也得陪我玩”的霸道。
沈嘉树的母亲是I国老牌贵族,父亲是国内艺术基金会的主席,尤其是他的祖母,是I国顶尖贵族的公爵夫人。
这种身份,放在哪里都是横着走。

更何况,沈嘉树本人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不知边界为何物的疯子。
所以她今天故意不回复那条晚餐邀约。
她知道沈嘉树一定会找过来,而她等的就是沈嘉树挖空心思,一步步找过来。
笔尖在画布中心点了一抹亮红,正红,不加任何调和,鲜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点红在暗红底色上突兀又扎眼,像某种挑衅,又像无声的引诱。
手机在画架旁的椅子上开始震动。
苏晚宁没回头。
她在画布上涂抹,把那点亮红慢慢晕开,边缘处理得模糊暧昧,像是主动融进黑暗,又像在黑暗里独自燃烧。
不到五秒,手机又震起来。
笔尖继续在画布上移动,从深红过渡到暗紫,再到带点蓝调的深灰。
屏幕第二次亮起,暗下,又亮起。
沈嘉树在发短信,一条,两条,三条……
光在昏暗的画室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急促的呼吸。
苏晚宁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对,就这样。
急吧,恼吧,把你的耐心一点点耗光。
等你耗到边缘,等你忍无可忍,等你像头被激怒的兽一样冲过来。
那时候,才是她该出场的时候。
她放下画笔,慢条斯理地用湿布擦手,然后才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堆着五条未读消息。
【沈嘉树】: ?
【沈嘉树】: 接电话
【沈嘉树】: 我知道你看见了
【沈嘉树】: 我在你公寓楼下
【沈嘉树】: 最后问一次,在哪?
苏晚宁盯着最后那句话,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问一次?
她没回,直接关机。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
她重新拿起画笔,在那片晕开的亮红边缘,加了一小抹金色。
很浅的金,薄薄一层,像是给火焰镶了道暧昧的光边。
她只希望他找得久一点,找得辛苦一点,这样他冲进来的时候,那股怒火才会更旺,那股不甘才会更浓,那股“我非要得到你不可”的执念才会更疯狂。
等他带着那股被宠坏的、不容拒绝的劲儿冲进来,等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然后——
她再亲手把他那点自信碾碎。
笔尖在画布上轻轻点染,那点浅金被慢慢晕开,边缘模糊,融进深红里。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画室门口停下,没有敲门,没有犹豫。
砰——!
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晚宁的笔尖在画布上轻轻一顿,在金色边缘留下一个微妙的小缺口,就像是火焰被风吹得摇曳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
沈嘉树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皮夹克,深红色衬衫领口敞着,半长的卷发有些凌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海面。
他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画架上的画,那片深红,那点浅金,那道发亮的弧线。
“你关机。”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晚宁放下画笔,转过身,正面迎上他的视线。她的长发松松垮垮的挽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白皙的肩颈线。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画画。”
沈嘉树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被气到的狠劲,又掺杂着某种被勾起的、更深的兴趣。
“画画?”他重复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进入她的私人领域,“苏晚宁,你知不知道我从六点等到现在?”
“不知道。”苏晚宁没退,反而微微仰起脸,让清透的月光恰好落在她颈侧,“我没让你等。”
沈嘉树的眼神暗了暗。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苏晚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乌木打底,混着一点烟草和皮革的味道,野性又昂贵。
“短信你看见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压抑的沙哑,“为什么不回?”
苏晚宁轻轻偏头,目光落回画布上。
她伸手拿起调色刀,用刀尖小心地刮掉金色边缘一点多余的颜色,动作很专注,像完全没听见他的问题。
“苏晚宁。”
沈嘉树伸手,握住了她拿调色刀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用力,但又在即将弄疼她的临界点停住。
苏晚宁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她没挣扎,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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