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艺术学院年度特展的预展,空气浮着香槟与油画清漆的薄甜。
水晶灯下,名画静悬,人影绰绰。
苏晚宁站在一幅毕加索蓝色时期的小画前,珍珠白丝裙泛着柔光,肩上松垮披着浅灰开衫。她微微偏头,目光沉静得像在审视,而非观赏。
“这幅画的忧伤太刻意了,”她轻声自语,“像年轻人模仿痛苦,骨头里还没渗进真的冷。”
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模仿有时是触碰真实的必经之路。”
她回头,看见傅清城站在半步外。
浅灰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简单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他微笑,眼底是惯有的平和,“刚到。你的视角很锐利。”
“傅同学。”苏晚宁绽开笑,梨涡浅浅,“我也刚到。”
他们并肩走入展厅深处。傅清城讲解画作背景、技法脉络,语调舒缓如春水。
他博学,却从不卖弄。周到,却保持适度距离。
苏晚宁安静地听,适时提问,眼神里的欣赏与信赖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切温和得体。
但苏晚宁知道不是。
当她故意流露对艺术世界的稚嫩向往时,他微笑着点头,眼底却一片平静的透彻。
当她借宗教画谈及信仰救赎,语气染上飘忽脆弱时,他温和接话,却不深究那脆弱从何而来。
他什么都懂,却从不点破。
温和是他的铠甲,通透是他的边界。
有意思。
火苗在她心底悄燃。
若他只是个易拿捏的书呆子,游戏未免乏味。
这池深不见底的春水,才是值得搅乱的平静。
他们停在一座当代装置前,巨大棱镜球体,由无数破碎镜面拼成,折射出观者支离破碎的倒影。
“《窥视者与被窥视者》。”傅清城温声解释,“探讨当代人在他人目光中如何拼凑与迷失自我。”
苏晚宁静静走近,任由无数个自己的碎片将她包围。
镜中影像各异,温柔的、疏离的、茫然的、冷审视的。
她伸出手指,轻点其中一个碎片里自己的眼睛。
“傅同学,”她没回头,声音褪去所有表演痕迹,“你觉得,哪一个碎片最接近真实?”
沉默在棱镜的微光中蔓延。
几秒后,他答,“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真实有时在于所有碎片共存的状态。”
安全而聪明的回答。
苏晚宁转身,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这次没有柔光,只有清澈见底的平静。
“那你呢?站在这里,看着所有这些碎片里的我。”
“你看到的是什么?”
空气凝滞。
傅清城脸上的温和没变,但苏晚宁看见,他眼底那池春水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被打乱节奏的怔忪,被触及边界的警觉,或许,还有一丝被精准提问激起的好奇。
他看着她,目光停留的时间第一次超过了礼貌限度。
“我看到……”他缓缓道,声音比之前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质地,“很多个你,每一个都很迷人。”
迷人。一个温和却隐含力量与距离的词。
苏晚宁笑了,梨涡重新漾开,仿佛刚才的直白追问从未发生。
“傅同学真会说话。”她轻快转身,“这里看得头晕,我们去看点别的?”
“好。”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傅清城依旧温和博学,保持距离。
可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停留长了。
当她精准分析康定斯基画的音乐性时,他会微微颔首,提出更深刻的问题。
那不再是单向讲解,成了试探性交流。
火,终于让平静的水面泛起了第一圈涟漪。
展览结束,夜色已浓。
学院门廊下灯光昏黄。
“谢谢你陪我,傅同学。”苏晚宁拢紧开衫,语气真诚克制,“和你聊天很开心。”
“我的荣幸。”傅清城微笑,“你的见解也让我很受启发。”
两人之间一步距离,客气舒适。
苏晚宁抬头看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对了,我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一般都在三楼东边画室。如果……你对油画实践感兴趣,随时欢迎。”
她把选择权轻轻放回他手里。
傅清城看着她昏黄光线下瓷白坦然的脸。
“好。”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我会记住。”
“路上小心。再见,傅同学。”
“再见,苏晚宁。”
她转身步入夜色,高跟鞋声清脆渐远,没有回头。
傅清城站在原地,看那抹珍珠白消失在街角。
脸上温润慢慢沉淀,眼底春水在夜色中显得更深更静。
他抬手看表,又下意识望向艺术学院三楼那排窗户。
东边画室。
周二和周四。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脑海里却回放着今夜片段。
棱镜前平静的追问,分析画作时闪过的锐利,温柔与疏离交织的矛盾感。
很神秘。
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傅清城轻轻吸气,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又归于平寂。
下周,是周二。
……
周二下午两点,油画教室的光线正好。
苏晚宁选了靠东的窗边位置,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在她侧脸和画布上切出清晰的光影交界。
她穿着烟灰色羊绒连衣裙,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
画架上依然是那幅未完成的肖像,老人的眼睛已画七分,剩下三分她迟迟未落笔。
她调着颜料,动作很慢。
心思一半在画布上,一半在门外的走廊。
傅清城会不会来?
她那句“周二周四下午我在”,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
但她清楚,那种干净纯粹的男生一旦被勾起兴趣,多半会忍不住靠近。
就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自己扩散。
但她不会等他。
至少看起来不会。
两点二十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画室门口停住。
苏晚宁没有回头。
手腕悬空,继续在画布上涂抹,手臂线条在光里显得纤长专注。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带着试探,带着一种生怕唐突了美人的、少年人特有的克制。
她让他等了三十秒。
然后才像刚察觉有人,微微偏头。
目光先落在画布,再滑向门口,最后抬眸,对上傅清城的眼睛。
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傅同学?”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梨涡浅现,“你真的来了。”
傅清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画册。
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温润如玉的轮廓勾勒分明。
“刚好在附近查资料。”他声音温润,听不出情绪起伏,举了举画册,“想起这本《巴洛克光影研究》里有几处卡拉瓦乔的案例分析,你说过感兴趣。”
理由给得自然,毫无破绽。
苏晚宁放下画笔,用湿布擦了擦手,才走过去接过。指
尖碰到他掌心,温热干燥。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松开。
“要进来坐坐吗?”她侧身让开,语气自然得像邀请老友,“我正好卡在这幅画的光影处理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示弱,寻求帮助,这招对学术型男性往往有效。
他们容易将对知识的自信,延伸到情感领域,误以为自己能看懂她、能帮助她。
傅清城走了进来。
画室宽敞,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空气里飘着松节油、亚麻籽油,以及她身上那抹清冷里带点甜的白麝香香气。
他走到画架前,目光落在画布上,停顿片刻。
“这是……”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直接,“你父亲?”
苏晚宁的心轻轻一紧。
她没说过,但他看出来了,从皱纹的走向,从眼神里藏着的复杂,从整幅画近乎哀悼的氛围。
“嗯。”她轻声应道,不再多说。
傅清城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凑近些,仔细看笔触,目光沉静得像在分析文献。
“你用了层叠晕染来过渡明暗,”他指向画布过渡区,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左侧光源压得沉,轮廓用硬边处理强化张力,但右侧又刻意柔化晕染。”
“两种手法叠加,质感很特别。”
苏晚宁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距离不过二十公分,她能闻到他身上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只是有个细节。”傅清城指了指老人右眼眼角,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精准的穿透力,“这里你用了冷灰色做高光。但光源在左上方,按物理规律,这位置该是暗部。”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透彻,“除非你是故意要营造一种非自然光的效果,某种记忆里的、情绪化的光。”
画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鸟鸣,远处车流声模糊。
苏晚宁感到一种奇异的紧绷,不是紧张,而是被看穿后的本能不适。
傅清城并非第一个能读懂她画中情绪的人,可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无论多少次都让她排斥。
他看懂了。
不止是技法,更是技法背后那点刻意营造的、属于记忆的泪光。
可她没退。
反而向前一小步,拿起调色板,将话题轻巧拉回安全领域。
“那你觉得,这里该怎么改?用暖灰色压暗,还是直接覆盖?”
傅清城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
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克制的探究。
但他没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不必改。”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和,“情绪本身没有对错。如果你觉得这抹高光必要,那就留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艺术有时需要打破物理规律,才能抵达心理真实。”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晚宁心底那潭死水。
她抬眼看他。
傅清城已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画布,开始认真分析光线角度、反射原理、颜料特性。
他说话时语速会不自觉加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眼神专注明亮。
那是学者谈及热爱领域时的本能反应。
苏晚宁一边听,一边适时点头,偶尔提问引导他继续说。
她在引导他,像引导一只温顺的动物沿她设定的路径走。
可心底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觉得,被看穿的人是她。
傅清城太通透。
他的温和不是迟钝,而是选择。
他的包容不是盲目,而是洞察后的沉默。
这认知让她心底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征服一片森林不难,但征服一棵知道自己终将被砍伐、却依然静立迎接斧刃的树。
那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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