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动员大会在开学第三天举行。九月初的太阳依旧毒辣,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学校最大的露天体育场。主席台上,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嗡嗡的回响,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听得人昏昏欲睡。
台下,密密麻麻的新生方阵,清一色的迷彩服。徐滨站在队伍中段,只觉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试图隔绝一些过于炽烈的阳光和……斜前方那个过于醒目的身影。
蔡雨杰站在他们排头,个子高,军姿站得笔挺,像一杆标枪扎在地上。教官似乎格外青睐他,几次走到他们这列,都拍了拍蔡雨杰的肩膀,大声表扬:“都看看!这军姿!这才像个当兵的样子!”
蔡雨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锐利的精气神。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在下颌处汇集,滴落,洇湿了领口一小片深绿。迷彩短袖的袖子被他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汗的小臂肌肉。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普通的迷彩服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灼人的光晕,让他和周遭那些同样穿着迷彩、却显得青涩或萎靡的同学格格不入。
徐滨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那天浴室的事情过后,蔡雨杰的表现堪称“完美”——完美地正常。宿舍里,食堂里,路上相遇,他依旧是那个有点大大咧咧、有点阳光、偶尔不耐烦的蔡雨杰,对徐滨,和对李铭、张振,至少在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区别。
可徐滨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若无其事而消散,反而随着军训这种高强度、近距离、集体化的生活,被无限放大了。他们被编在同一个连队,同一个排,甚至因为身高差,队列位置都离得不远。每天,从清晨六点的集合哨,到晚上九点的拉歌结束,徐滨的视线总会不可避免地、无数次地捕捉到蔡雨杰的身影。
站军姿时,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踢正步时,他利落有力的动作;休息间隙,他仰头灌水的喉结;甚至是阳光下,他因为汗湿而紧紧贴在背上的迷彩短袖下,隐约透出的肩胛骨轮廓……
每一次无意识的瞥见,都会让徐滨心跳漏掉半拍,随即涌上来的便是更深的难堪和自我厌恶。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偷窥者,在对方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反复描摹那些本不该过多关注的细节。这感觉比浴室事件本身更让他煎熬。
“第三列,倒数第三个!发什么呆!眼睛看哪呢?!”教官严厉的吼声突然在耳边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
徐滨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慌忙调整视线,挺胸收腹,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脸上顿时火烧火燎。
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站没站相!软绵绵的!中午没吃饭吗?再加十分钟!”
徐滨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只能努力把腰板挺得更直,尽管双腿已经开始发酸发颤。他能感觉到斜前方,蔡雨杰似乎也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掠过他这边,但很快又转了回去,没有任何表示。
漫长的军姿终于结束,哨声响起,原地休息十五分钟。队伍瞬间松垮下来,哀嚎声、抱怨声、咕咚咕咚的喝水声此起彼伏。徐滨拖着酸麻的腿,挪到树荫下,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摘下帽子,用力扇着风,试图驱散脸上和脖颈的热气。
张振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猛灌了一大口水,喘着气说:“妈的,这鬼天气,真要命……徐滨,你刚咋了?惹教官了?”
徐滨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走神了。”
“走神?”张振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眼神往不远处一群正在说笑的女生那边瞟了瞟,“看哪个妹子呢?跟哥说说,哥帮你参谋参谋!”
徐滨的脸更热了,窘迫地低下头:“不是……没有。”
“嗨,害什么羞啊!”张振不以为意,又灌了口水。
就在这时,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了徐滨眼前。握着瓶身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
徐滨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蔡雨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他也摘了帽子,短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徐滨因为脱水和暴晒而明显泛红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
“喝点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随手给需要帮助的队友递个东西。
徐滨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接过那瓶水,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蔡雨杰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干燥,带着运动后的热度,碰触的瞬间,徐滨像被电到一样,差点把水扔出去。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却丝毫无法平息内心的翻江倒海。蔡雨杰为什么特意给他送水?是注意到了他刚才被罚?还是只是顺手?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蔡雨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旁边,也靠着一棵树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起来。张振凑过去跟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偶尔会扫过徐滨这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徐滨心慌。他捏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下午的训练是踢正步分解动作。一令一动,枯燥而折磨人。徐滨本身体力就不算好,协调性也一般,加上心神不宁,动作总是出错,不是摆臂高度不对,就是踢腿无力。教官的训斥声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专属背景音。
“手臂!抬平!没吃饭吗?!”
“腿!绷直!踢出去要有力!”
“徐滨!出列!到前面来!”
徐滨硬着头皮走到队伍前面,面向所有同学。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来自队列前方,蔡雨杰的方向。那道目光似乎格外沉,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他脸涨得通红,机械地重复着抬臂、踢腿的动作,胳膊和腿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僵硬无比。
“停!”教官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你看看人家蔡雨杰怎么做的!同样的教官教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去,到旁边,跟着他的动作练!”
徐滨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被教官点名的蔡雨杰。
蔡雨杰已经出列,站到了他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徐滨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执行教官的命令。
“开始吧,跟着我做。”蔡雨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徐滨耳中。
徐滨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蔡雨杰的动作。蔡雨杰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抬臂,干脆利落,角度精准;踢腿,快而有力,带着破风声;落地,沉稳扎实。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充满力量感和控制力。
“一!”蔡雨杰喊出口令,同时做出动作。
徐滨慌忙跟着抬臂。
“手臂高度不够,再高一点。”蔡雨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近,带着一点纠正的口吻,却没什么温度。
徐滨咬着牙,把手臂又抬高了一些,肩膀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二!”踢腿。
“腿软,绷直!脚背下压!”蔡雨杰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落在徐滨的腿上,像是在检查一个不合格的零件。
徐滨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他能感觉到旁边不少同学都在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而蔡雨杰,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用那种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指出他动作的每一个瑕疵。
这是一种比教官当众训斥更让他难堪的折磨。仿佛他所有的笨拙、无力、不合规范,都被摊开在蔡雨杰面前,被那双平静的眼睛,冷静地审视、剖析。偏偏,他还无法逃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对方目光的笼罩下,重复着那些漏洞百出的动作。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徐滨的体力迅速耗尽,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停下,只能机械地跟着蔡雨杰的口令,抬起酸痛不已的胳膊,踢出绵软无力的腿。
终于,教官的哨声如同天籁般响起,下午的训练暂时结束。
徐滨几乎虚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迷彩服湿得能拧出水来,紧紧贴在身上,黏腻不堪。
一瓶水再次递到他眼前。还是蔡雨杰。
徐滨看着那瓶水,却没有立刻去接。他抬起汗湿的、模糊的视线,看向蔡雨杰。
蔡雨杰站在他面前,背着光,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在锁骨上。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么看着他,拿着水的手很稳,没有催促。
旁边,张振大呼小叫着跑过来:“老蔡,可以啊!教练附体了!徐滨,你没事吧?脸白得跟鬼似的。”
徐滨垂下眼,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再次擦过对方的手指,依旧滚烫。
“……谢谢。”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蔡雨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和张振一起往食堂方向走去。
徐滨握着那瓶水,冰凉的瓶身也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燥热和混乱。他分不清蔡雨杰这两次递水是出于室友之间最基本的关照,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关照,为什么在纠正他动作时,又显得那么……疏离和严厉?
夜晚,拉歌结束后回到宿舍。徐滨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浴室事件后,他洗澡总是刻意避开蔡雨杰可能去的时间,要么最早,要么最晚。今天他磨蹭到快熄灯,才拿着脸盆去了公共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稍微缓解了一些肌肉的酸痛。但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全是白天训练时蔡雨杰站在他身边,用那种平静目光审视他的样子。还有那两次递过来的矿泉水瓶。
他匆匆洗完,抱着脸盆往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宿舍已经熄灯。走到306门口,里面还亮着灯。他轻轻推开门。
蔡雨杰正背对着门,站在他自己的书桌前,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正在揉搓右边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大概是白天训练强度太大,或者纠正徐滨动作时也耗了心力,他揉得有些用力,眉头微微蹙着,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胛骨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
听到开门声,蔡雨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徐滨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赤裸的脊背上,那片紧实的、带着汗意的皮肤,在灯光下仿佛会呼吸。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红花油气味,辛辣而提神。

他想赶紧走到自己那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脚下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蔡雨杰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背对着他而显得有些低沉模糊:“门关上,有风。”
徐滨如梦初醒,慌忙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蔡雨杰继续揉着肩膀,似乎没有要穿上衣服的意思。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还傻站在门口的徐滨一眼,语气带着点平时那种随意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杵那儿干嘛?不累?”
徐滨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下脸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热,心跳也乱了节奏。他背对着蔡雨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面,耳朵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红花油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男生宿舍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还有蔡雨杰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汗味。那气味无孔不入,让徐滨更加心慌意乱。
他听到蔡雨杰似乎拧紧了红花油的盖子,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在穿衣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是朝着他这边来的。
徐滨的身体瞬间绷紧,捏着毛巾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蔡雨杰停在了他侧后方,距离不远不近。徐滨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散去的体温和红花油的气息。
“肩膀没事吧?”蔡雨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还是那样,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徐滨僵硬地转过身,不敢抬头,视线只敢落在对方穿着干净T恤的胸口。“没……没事。”
“嗯。”蔡雨杰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或许没有。“早点睡,明天更累。”
说完,他转身,走到自己床边,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徐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蔡雨杰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慢慢放松下来,脱力般坐在椅子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其实又酸又痛,白天被教官吼,被罚,被当众纠正动作的难堪和疲惫,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带着一种钝钝的痛感。
蔡雨杰问他肩膀有没有事。是看到了他白天被罚军姿后的僵硬?还是只是出于一种……对拖后腿的队友的、最基本的关心?
徐滨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到灵魂的疲惫。军训才刚开始几天,他却觉得像是熬了几个世纪。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头。
被子里狭小黑暗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可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挥之不去的红花油气味,还有蔡雨杰靠近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这十四天,真难熬。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劳累和太阳的暴晒。
更是因为,他必须每天、每时每刻,在那个人的目光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掩饰着内心翻涌的、连自己都感到羞耻和恐惧的惊涛骇浪。他不知道这场煎熬何时是个头,也不知道,当军训结束,回归“正常”的校园生活时,他和蔡雨杰之间,这根被无形拉紧又微妙变化的弦,是会悄然松开,还是会……彻底崩断。
他在一片混乱和疲惫中,迷迷糊糊地想着,最终沉入不安稳的睡眠。梦里,依旧是炙热的阳光,严厉的口令,还有一双平静无波、却让他无处遁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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