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拇指指腹带着粗糙的硬茧,干燥、滚烫,力道控制在一个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捏碎骨头的区间里。徐滨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一阵阵发麻的眩晕感。
他被迫仰着脸,视线无可避免地撞进蔡雨杰的眼睛里。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那张惊惶失色的、惨白的脸,近到能数清对方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那双眼里的情绪他从未见过,不再是阳光下的坦荡,也不是训练时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沉沉的审视,里面翻涌着惊愕、怒火,还有一种徐滨无法解读的、更为复杂的锐利光芒,像黑暗中捕食者的眼睛,锁定了他这只慌不择路的猎物。

“我……我没有……”徐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也在哆嗦。下巴被捏住,说话都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我是不小心的……真的……是浴帘……滑倒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觉得荒谬。指尖那稍纵即逝的触感还残留着,那片皮肤的紧实、滚烫,带着水珠的滑腻……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巨大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几乎要窒息。他想移开视线,可蔡雨杰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蔡雨杰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衡量着什么。时间在窒息般的沉默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徐滨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耳欲聋,几乎要跳出胸腔。也能听到公共浴室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水声和说笑声,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就在他几乎要闭上眼睛,等待某种未知的审判或拳头落下时,蔡雨杰捏着他下巴的手,忽然松开了。
力道撤去得有些突兀,徐滨的下颌一松,差点因为脱力而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被用力捏过的、隐隐作痛的感觉和对方指尖的粗糙触感。
蔡雨杰什么也没再说。他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但那股压迫感并未完全消散。他垂下眼,面无表情地、迅速地将那条滑落到胯骨上的白色浴巾重新裹好,在腰间用力打了个结,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属于男性领地的强势。
然后,他抬起眼皮,又看了徐滨一眼。那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骇人的锐利,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样子,但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冷意和尚未平息的波澜。他没再看徐滨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视线扫过他光裸的上身——因为刚才摔倒和挣扎,徐滨身上还沾着未冲净的沐浴露泡沫和水珠,皮肤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脆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移开。
“把帘子挂好。”他丢下这句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只是有点干涩,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他转身,径直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湿漉漉的脚印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很快消失在门外。
“砰。”隔间的门被轻轻带上,不算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徐滨空洞的胸腔里。
走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他。徐滨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湿漉漉的、堆着浴帘的角落里。冰凉的水汽和地面残留的水渍立刻浸透了他单薄的睡裤,寒意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带着余悸未平的疼痛。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全是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蔡雨杰的眼神,他手指的力道,他逼近时的气息,还有……还有浴巾滑落时那惊鸿一瞥的景象……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他信了吗?那句“我不是故意的”?
徐滨不知道。蔡雨杰最后那个眼神太过复杂,他看不懂。是厌恶?是怀疑?还是懒得追究?
无论哪种,都让徐滨感到一种灭顶的难堪和恐慌。开学第一天,就和未来四年的室友——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浑身充满攻击性和存在感的体育生——发生了这样难以启齿的“意外”。以后要怎么相处?在一个屋檐下,天天见面?
他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跟张振他们说?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是个有特殊癖好、故意制造“意外”的恶心家伙?
无数的猜想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徐滨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冰冷的皮肤贴着同样冰凉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隔壁隔间有人进来洗澡,哗哗的水声和隐约的歌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徐滨猛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还赤着上身,坐在公共浴室的湿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顾不上身上又冷又黏,胡乱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同样湿透了的浴巾和换洗衣物,也顾不上仔细冲洗,草草擦了擦,套上T恤和短裤,抱起脸盆,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浴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他的拖鞋在寂静中发出“啪嗒啪嗒”的、格外清晰的回响,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低着头,快步走回306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李铭应该还没从自习室回来,张振和蔡雨杰夜跑可能也还没结束,或者……蔡雨杰已经回来了,就在里面?
这个念头让徐滨伸向门把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屏住呼吸,又仔细听了听,确认没有任何说话声或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拧开了门。
宿舍里只亮着他自己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他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里。蔡雨杰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军队式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张振的床铺也空着。李铭的书桌上摊开着几本书。
蔡雨杰还没回来。
徐滨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却又提起了另一半——他迟早要回来的。今晚,明天,以后的每一天。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浴室里发生的一切都关在外面。他把脸盆轻轻放在自己椅子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坐到自己椅子上,面对着墙壁,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他面前的一小片桌面和那本摊开的、崭新的《高等数学(上)》。
他盯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和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还是蔡雨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他捏着自己下巴时,拇指指腹粗糙的触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步伐,还夹杂着张振标志性的大嗓门和爽朗的笑声。
“……靠,今天状态不行,才跑了十圈就喘了。”
“你那是中午吃多了,跟状态有屁关系。”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蔡雨杰。语调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慵懒和随意。
徐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维持着面对墙壁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音节,试图从蔡雨杰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异样。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被推开。
“哟,徐滨,李铭,都在呢?”张振率先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味道和汗气,他一边脱掉湿透的T恤,一边随口打招呼。
李铭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刚回来。”
蔡雨杰跟在张振后面进来,他换了件干爽的灰色背心,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回来后又快速冲了个澡。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水杯灌了几大口。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旧硬朗,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徐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转头去看。他能感觉到蔡雨杰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这边扫了一下,很短促,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停留。
“徐滨,你咋不说话?睡啦?”张振大大咧咧地走到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滨被拍得一颤,不得不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在看会儿书。”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和对面的蔡雨杰碰了一下。蔡雨杰正好放下水杯,也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坦荡,平静,没有怒火,没有审视,也没有任何他害怕看到的异样情绪。就和下午在食堂时,他看向李铭、看向张振的目光一样,平淡无波,甚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松散。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拧得更紧了。这种若无其事,比直接的质问或厌恶更让他心慌。是真的不放在心上,觉得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意外?还是……他只是在掩饰?在等待什么?
“牛逼啊,第一天就预习高数?”张振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道,“学霸,以后作业靠你了啊!”
蔡雨杰也扯了下嘴角,似乎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开始整理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把哑铃归位,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李铭收拾好书本,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帘子。张振嚷嚷着要去洗个战斗澡,又风风火火地拿着盆出去了。宿舍里又只剩下徐滨和蔡雨杰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坐在桌前对着书本发呆,一个背对着他在整理器械。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蔡雨杰收拾东西时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徐滨坐立难安,那声音每响一下,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动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却迟迟不落下法槌。
终于,蔡雨杰似乎收拾完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徐滨,开始脱背心,准备换睡衣。宽阔的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灯光在他紧实的背部皮肤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徐滨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死死钉在书页上,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扭曲的数学符号,可眼角的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对方动作的轮廓。
蔡雨杰换好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纯棉短袖,走到自己床边,并没有立刻上去,而是靠着床柱,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宿舍里却格外清晰:“明天七点半集合体检,别迟到。”
这话没有特定的指向,像是随口提醒,又像是例行公事。
徐滨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蔡雨杰。对方却已经收起了手机,正弯腰脱鞋,并没有看他。
“……知道了。”徐滨听见自己干涩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蔡雨杰没再说什么,动作利落地爬上了自己的上铺。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徐滨又在书桌前枯坐了十几分钟,直到张振洗完澡回来,哼着歌爬上床,他才像是终于被解除了定身咒,慢吞吞地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惶和疲惫。
他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无法冷却内心的混乱和不安。
回到宿舍时,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张振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小呼噜,李铭的床铺帘子拉得严实,悄无声息。蔡雨杰的床铺那边,也很安静。
徐滨摸黑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拉过薄被盖到下巴。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张振均匀的呼吸和鼾声,听到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对面床铺上,蔡雨杰似乎翻了个身,床架又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调整了一下睡姿,随即,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
他睡着了?
徐滨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方一片模糊的黑暗。浴室里那一幕,还有蔡雨杰最后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交替在他眼前闪现。那种挥之不去的、芒刺在背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若无其事而消失,反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夜,徐滨几乎没怎么合眼。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出鱼肚白,走廊里传来早起学生洗漱走动的声音,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沌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感觉只是闭眼了一小会儿,刺耳的闹铃声就响了起来。徐滨猛地惊醒,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手忙脚乱地关掉闹钟,坐起身,脑袋又沉又痛,像灌了铅。
其他三人也都陆续醒了。张振打着哈欠从上铺爬下来,李铭动作轻缓地叠被子,蔡雨杰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镜子前用手随意抓了抓还有些翘的短发。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清明,完全不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赶紧的,食堂这个点人多。”蔡雨杰转过身,目光扫过还坐在床上发懵的徐滨,语气平常地催促了一句。
“哦……好。”徐滨连忙应声,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匆匆爬下床。
四个人一起去食堂,路上张振和李铭讨论着体检会不会抽血,蔡雨杰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和昨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徐滨沉默地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能感觉到蔡雨杰走在他斜前方,挺拔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性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到了食堂,排队打饭。人果然很多,熙熙攘攘。徐滨心神不宁,差点被旁边急匆匆跑过的学生撞到,是蔡雨杰伸手拉了他胳膊一下。
“看着点路。”蔡雨杰松开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谢谢……”徐滨小声道谢,胳膊被碰到的地方却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不自在到了极点。他能分辨出来,蔡雨杰拉他胳膊的动作,和昨天拎他衣领、捏他下巴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是纯粹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肢体接触,就像他也会这样拉一下差点撞到人的张振一样。
可越是这样“正常”,徐滨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饭,跟着人流前往校医院。
体检项目繁多,各个科室门口都排起了长队。抽血、视力、身高体重、胸透……徐滨机械地跟着流程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尽量避开和蔡雨杰单独相处的机会,要么紧跟着李铭,要么混在陌生的人群里。
量身高体重的时候,他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轮到蔡雨杰了。他脱下外套,只穿着贴身的短袖站上仪器。旁边的护士看了一眼显示屏,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嚯,182,75公斤,挺标准啊小伙子。”
后面排队的几个女生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往这边瞟。蔡雨杰似乎早已习惯,没什么表情地拿起外套,转身走到一边等待。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似乎看到了躲在后面的徐滨,但又好像只是随意一扫,很快就移开了。
徐滨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肩膀。178,62公斤。站上仪器时,他忍不住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二十公斤的差距,不止是体重秤上的数字,更是某种无形的、让他感到压抑和不安的东西。
体检结束,已经接近中午。张振提议一起去校外新开的馆子尝尝,李铭表示要回宿舍补觉。蔡雨杰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看向落在最后的徐滨:“你呢?”
又是那种平常的、询问室友的语气。
“……我,我也回宿舍吧,有点累。”徐滨低声道。
“行。”蔡雨杰没再多问,和张振勾肩搭背地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徐滨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和李铭一起沉默地走回宿舍,爬上床,拉上帘子,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他才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全感。
然而,这安全感脆弱得不堪一击。下午,班级临时通知开新生见面会。他们宿舍四个人同班,又不得不一起行动。教室里,辅导员在上面讲话,徐滨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斜后方隔了几排,蔡雨杰和张振坐在一起,蔡雨杰似乎在低头玩手机,偶尔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句话,引得对方轻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徐滨觉得自己昨天在浴室里的恐慌和羞耻,像是一场荒唐的、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噩梦。
可是,当蔡雨杰的目光偶尔无意间扫过前方,掠过他的后脑勺时,徐滨还是会感到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紧绷。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就是无法放松。
傍晚,回到宿舍。张振兴致勃勃地提议打游戏,李铭不太会,被张振硬拉着教学。蔡雨杰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们玩,偶尔指点一句。
徐滨拿出笔记本,假装整理今天发的课表和新书,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边的动静。
“老蔡,来一局?带带兄弟!”张振喊他。
“没劲,你们玩。”蔡雨杰懒洋洋地回绝,站起身,似乎想去阳台透透气。他转身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宿舍,也掠过了徐滨书桌的方向。
徐汀正低头看着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张边缘。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比掠过的速度慢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蔡雨杰走向阳台,拉开门,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徐滨抬起头,看着阳台上那个高大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背对着室内,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背影看起来随意又放松。
可徐滨心里那团浸了水的棉花,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又用力往下按了按。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笔记本,上面写的字迹却模糊成了一片。
不是错觉。
那种平静水面下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并不是他的错觉。
蔡雨杰记得。他或许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追究,但他绝对记得昨晚浴室里发生的一切。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看李铭、看张振的,终究是不同的。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或许是审视,或许是距离,或许是别的什么徐滨无法解读的情绪。
而这“一点东西”,就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徐滨的脖颈,不紧,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慌张。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个混乱的、湿漉漉的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而他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只能在这越来越浓的慌张里,被动地等待着,下一个未知的“意外”,或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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