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大陆的北境,风雪是不讲道理的。
林凡坐在一间破庙的角落里,手里端着碗热汤。汤是庙里的老和尚熬的,野菜混着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化开了睫毛上的冰霜。
三年了。
离开林家那天,他往北走,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北边冷,冷得让人清醒。一路走走停停,帮人除过妖,也被人追杀过。名声传开了,都说林家那个叛出的麒麟子,瞎了眼,但剑比谁都利。
来套近乎的人不少。有想跟他结拜的,酒递到面前,说“林兄一看就是重情义的”;有想杀他的,剑刺过来时还在喊“杀了你我便是同辈第一”;还有些女修,红着脸递香囊,说仰慕他的剑法。
林凡一律不理。他学会了听——听脚步声的轻重,呼吸的缓急,心跳的节奏。想杀他的人,靠近时脚步会刻意放轻,但呼吸会乱;想讨好他的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像怕他打断;而那些说爱慕的,手会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
都是假的。至少,不全是真。
今天来的是个年轻修士,穿得讲究,腰间挂着块玉,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在林凡旁边坐下,递过来个油纸包。
“林道友,尝尝?北境特产的蜜饯。”
林凡没接。
“我没恶意。”年轻修士笑笑,“就是想交个朋友。我叫陈璟,南边陈家的人。”
“陈家人找我做什么。”
“欣赏你。”陈璟剥了颗蜜饯自己吃,“敢叛出林家,还一个人挑了十二长老,这份胆识,我佩服。”
林凡喝完了汤,把碗放下。碗底还粘着几片菜叶。
“你想要什么。”
陈璟噎了一下。“这话说的……我就是想结交英雄。”
“我不是英雄。”
“那是什么?”
林凡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剑。“一个瞎子。”
说完就往外走。陈璟在后面喊:“等等!我真有事——”
风雪立刻灌满了嘴。林凡没停,走进漫天白色里。剑鞘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三年,他走过很多地方。北境的雪原,南泽的瘴林,西边的荒漠。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母亲的人,线索少得可怜,但他有种固执的预感——她没死。
为什么?不知道。就是觉得,像母亲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消失在世上。她总说,人活着要有念想,有念想就死不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她。活要见人,死……他不敢想死。
傍晚时分,到了个小镇。镇子很小,统共几十户人家,木板房歪歪斜斜挤在一起,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空气里有股鱼腥味——靠近东海了。
林凡找了间客栈。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他蒙着眼,多打量了几眼,但没多问。
“一间房,住三天。”
“好嘞。”
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海。林凡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咸的,湿的,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腥。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这些年攒的东西:三十八张糖纸,已经发黄变脆了;一片干枯的梨花花瓣,是从东院那棵树上摘的;还有截红绳,母亲以前用来绑头发的,断了,他打了个结继续用。
每样东西都磨得起了毛边。
敲门声。很轻,两下,停顿,再两下。
“谁。”
“客官,送热水。”
是掌柜的声音。林凡开门,老头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
“我看您眼睛不方便,就……”老头把盆放在地上,“您慢用。”
林凡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老头接过,掂了掂,笑了。
“谢客官。对了,您要是闷,明天镇东头有集市,热闹。”
“嗯。”
关门,脱鞋,把脚泡进热水里。烫,但舒服。热气从脚底往上窜,让冻僵的骨头一点点化开。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渔家的姑娘在唱,调子简单,词听不清,但声音很亮,像海鸟的鸣叫。
林凡靠在墙上,闭着眼。其实闭不闭都一样,反正看不见。但他还是习惯闭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集市。
人比想象的多。卖鱼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香料和汗水的味道。
林凡慢慢走,用剑探路。有人给他让道,有人小声议论“瞎子还出来逛”,他都当没听见。
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他停下来。糖稀在铁板上浇出各种形状,蝴蝶,兔子,龙。甜味飘过来,很淡,但钻鼻子。
“公子,来一个?”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糖渍。
林凡摇头,继续走。
前面突然响起哭声。是个小女孩,五六岁,蹲在地上,面前碎了个陶罐,水流了一地。旁边站着个粗壮汉子,叉着腰在骂。
“小兔崽子!不长眼啊?!我这罐子值五十文!”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完了?赔钱!”
林凡走过去。
汉子看见他,愣了一下,但看他蒙着眼,胆子又大了:“看什么看?瞎子少管闲事!”
林凡没说话,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比五十文多。放在地上,然后拉起小女孩的手。
“你爹娘呢?”
小女孩抽噎着:“爹、爹出海了,娘病了……”
“家在哪儿?”
小女孩指了个方向。林凡牵着她走,汉子在后面捡起银子,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家是个茅草屋,很破,门板都裂了缝。屋里躺着个妇人,脸色蜡黄,咳嗽一声接一声。小女孩跑过去:“娘!这个叔叔帮我……”
妇人挣扎着要起来,林凡抬手制止。
“躺着吧。”
他看了看屋子,走到灶台边。锅里有点稀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他生火,热粥,又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是以前林家给的疗伤药,他用不上,但一直留着。
倒出一粒,化在水里,端给妇人。
“喝了,能止咳。”
妇人感激地看着他,手抖着接过碗。药很苦,她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谢谢恩公……我们家穷,没什么能……”
“不必。”林凡打断她,“好好养病。”
他起身要走,小女孩拉他的衣角:“叔叔,你叫什么?”
“姓林。”
“林叔叔,你眼睛怎么了?”
林凡沉默了一下。“自己弄的。”
“为什么?”
“因为……做错了事。”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还能好吗?”
“不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塞进小女孩手里。“买点吃的,给你娘补补。”
然后转身离开。小女孩追到门口:“林叔叔!你还会来吗?”
林凡没回答,走进人群里。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他,笑了笑。
“客官真是好心人。”
林凡没接话,上楼。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窗外的海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他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被褥很薄,有股霉味,但他累了,很快就睡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寒潭。雪很大,母亲站在潭边,回头看他,笑了。然后纵身跳下去,水花很小,很快就平静了。
他伸手去拉,拉了个空。
惊醒时,天还没亮。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他坐起来,摸到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冻得人一激灵。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林凡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剑柄上刻了纹路,是林家特有的祥云图案,磨了三年,已经快平了。
他想,也许该往东走。东海那么大,也许有座岛,岛上住着什么人,什么人救了一个投海的女子。
也许。
他重新躺下,睁着眼——虽然睁不睁都一样。等天亮,等鸡鸣,等新的一天,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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