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洋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感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肌,狠狠地拧了一把。剧痛从胸腔深处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整个人从办公椅上滑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视野开始模糊。
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那是他连续修改了七十二小时的“智能数据中台架构优化方案”。方案还没写完,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上午九点要向总裁办汇报。窗外,滨海市的霓虹彻夜不眠,凌晨三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远处金融街的灯火,像一片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鳞片。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办公室空无一人。
这个点,雨洋科技十七层的研发中心早就人去楼空。只有他,三十五岁的陆洋,一个普通的高级架构师,还在为那个可能决定公司生死存亡的项目拼命。他记得自己答应过母亲,这个项目做完就休年假,回老家看看;记得自己上个月拒绝了大学同学聚会,因为要加班;记得上周路过商场,看到那件周雨桐可能会喜欢的风衣,标价三千八,他摸了摸钱包,最后还是走开了。
周雨桐。
这个名字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浮现出来。
那个年轻、美丽、永远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公司走廊里留下清脆回响的女总裁。他暗恋了她十年,从二十五岁入职那天起,却连一句“早上好”都说得磕磕绊绊。她是天上的月亮,他是地上的尘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埋进代码和方案里,希望有一天,她能看到他的价值。
现在,她大概永远看不到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然后,他发现自己飘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飘了起来——以一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状态,悬浮在办公室的天花板下方。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蜷缩在地板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
我死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有种荒诞的平静。三十五岁,猝死在自己奋斗了十年的公司里,死在未完成的工作面前。真是……标准的社畜结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保安老张,拿着手电筒例行巡逻。光束扫过陆洋的身体时,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电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老张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喊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洋以灵魂的形态,目睹了自己死亡后的一切。
急救人员来了,检查,摇头,盖上白布。行政部的同事来了,打电话通知家属,翻找他的紧急联系人——母亲三年前去世了,父亲早就不在了,联系人一栏是空的。人事经理皱着眉头,小声嘀咕着“这下麻烦,猝死赔偿金少不了”。几个平时一起加班的同事站在门口,表情复杂,有人红了眼眶,更多人只是沉默,然后悄悄退出去,继续回到工位上——项目 deadline 还在那里,死了一个人,活人还得继续干活。
陆洋飘在他们中间,听见他们的心声。
“真惨,才三十五岁……”
“上个月体检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说连续加了七十二小时班……”
“公司会不会赔钱?”
“我们这个项目会不会受影响?我可不想加班白费……”
“唉,晚上得去吃顿好的压压惊。”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虚无的“身体”里。十年同事,最后留在别人心里的,不过是一声叹息,几句议论,以及对自己利益的担忧。他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的生死,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职场八卦的素材。直到轮到自己。
第三天,葬礼在滨海市郊的殡仪馆举行。
来的人不多。几个关系还行的同事,人事部象征性地派了个代表,大学时睡在他上铺、如今在另一个城市打拼的兄弟请了假飞过来,红着眼睛骂他“傻逼,这么拼干嘛”。没有亲戚,没有挚友,他的人生单薄得像一张纸。
然后,他看到了她。
周雨桐。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没有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站在殡仪馆最角落的柱子后面。距离太远,陆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葬礼流程进行到一半时,她微微侧过身,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在哭。
陆洋的灵魂震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飘过去,想看清她的脸,想问她为什么哭——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下属?为了公司损失了一个还算好用的员工?还是……
但没等他靠近,周雨桐已经转身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一步步走出殡仪馆,消失在晨光里。自始至终,她没有走到灵前,没有献花,没有说一句话。
就像她从未来过。
可陆洋看见了那滴泪。它挂在她的睫毛上,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像一颗破碎的钻石。
***
灵魂的视角开始拉远。
时间在加速流动。他看见雨洋科技的招牌在风雨中渐渐褪色;看见公司融资失败,核心团队出走;看见那个他为之猝死的“智能数据中台”项目被竞争对手低价买走,改头换面后大获成功;看见周雨桐独自支撑了两年,最终在董事会的压力下,签下了股权转让协议。
“世轩资本”的 logo 被工人挂了上去,覆盖了“雨洋科技”四个字。
金灿灿的,在太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陆洋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虽然灵魂没有心。他十年的心血,周雨桐的梦想,就这么被轻易地碾碎、吞噬。而那个叫赵世轩的男人,他在财经新闻里见过,四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眼神却像冰冷的手术刀。报道里写他“擅长发现价值被低估的科技公司,通过资本运作实现价值重塑”。
价值重塑。
就是把别人的骨头嚼碎,咽下去,变成自己的养分。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十年后。滨海市西郊的永安公墓,秋雨绵绵。一块普通的墓碑,照片是他三十五岁时的证件照,笑得有点僵。碑前没有花,只有积水。
然后,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
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雨衣,小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雨帽滑落,露出一张脸——陆洋的灵魂剧烈地震荡起来。
那张脸,几乎和周雨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股天生的倔强。但眉眼间又有他的影子,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
小女孩跑到墓碑前,蹲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脸。
“爸爸。”她小声喊。
声音稚嫩,带着哭腔。
“爸爸,妈妈今天又哭了。”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她藏在书房里哭,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了。”
雨越下越大。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说你写的代码现在还在用。”小女孩抽了抽鼻子,“妈妈把你的电脑锁在柜子里,谁也不让碰。有一次我想打开看看,妈妈发了好大的火……后来她又抱着我道歉,说对不起。”
“爸爸,我数学考了一百分哦。”
“爸爸,我想你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小小的身体在雨里发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攥着小拳头,一下下捶着墓碑,像在捶打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陆洋想抱住她。
想告诉她,爸爸在这里,爸爸没有不要你,爸爸……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缕残存的意识,一片无根的浮萍。他看着她哭,看着她被一个匆匆赶来的、面容憔悴的女人拉走——那是周雨桐,十年后的周雨桐,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悲伤。她紧紧抱着小女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自始至终没有看墓碑一眼。
就像不敢看。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墓碑前恢复寂静,只有雨声淅沥。远处,“世轩资本”的大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
悔恨。
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陆洋残存的意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纯粹的、烧灼五脏六腑的悔恨。
他后悔为什么要把所有时间都献给工作,错过了陪伴母亲最后的时光。
后悔为什么不敢对周雨桐说一句“我喜欢你”,哪怕被拒绝,也好过永远的沉默。
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地看清职场的残酷,没有为自己、为在乎的人争取更多。
后悔为什么活得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卑微,那么……不值。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能有第二次机会。
他绝不会再这样活。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意识里燃烧起来,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这缕残魂都焚毁。他不甘心!他不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想回去,想改变一切,想保护那个叫他“爸爸”的小女孩,想擦掉周雨桐眼角的泪,想守住他们的公司,想……
【检测到强烈执念波动】
【能量层级:临界】
【符合‘回响’条件】
【坐标锁定:滨海市,雨洋科技有限公司,时空锚点2015年7月1日】
【时间锚点校正中……】
【警告:执念能量不稳定,存在溃散风险】
【强制锚定程序启动】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作用于意识层面的震动。
紧接着,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
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他的意识,将他从这片虚无的观测状态中狠狠拽出。时间开始倒流——他看见雨滴从地面飞回天空,看见周雨桐和小女孩倒退着走远,看见“世轩资本”的招牌被摘下,“雨洋科技”重新挂上,看见自己的尸体从殡仪馆回到办公室,重新坐回椅子上,心脏开始跳动,血液开始流动……
眼前的画面疯狂闪烁、旋转、破碎。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机械音最后的余响:
【锚定完成】
【愿你的执念,能撼动命运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