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港城,晚风已带了凉意,油麻地的夜市却依旧热闹,海鲜档的腥气混着糖水铺的甜香,在巷弄里绕着,霓虹牌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流光。阿烈跟着肥坤收完最后一家商户的保护费,指尖捏着卷起来的账本,刚拐进堂口后的窄巷,就听见前方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跟着是一声熟悉的怒骂。
是油麻地街口的糖水铺李伯,阿烈常去他那吃双皮奶,老人无儿无女,守着这间小铺过活,性子倔,却心善。
阿烈和肥坤对视一眼,快步往前冲,拐过巷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眼底瞬间凝了冷意。三个穿着红色劲装的汉子,胳膊上纹着东星的飞鹰纹章,正踹着李伯的糖水摊,碗碟碎了一地,双皮奶、龟苓膏洒在青石板上,李伯被一个汉子推得坐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墩上,渗着血,却依旧攥着板凳,骂道:“东星的杂碎!油麻地是和联胜的地界,你们敢来撒野,忠伯饶不了你们!”
为首的汉子吊儿郎当倚着墙,嘴里叼着烟,染着一头黄毛,正是东星屯门堂口的小喽啰黄毛,仗着东星红棍骆驼的势,总爱越界挑事,先前就曾在旺角和和联胜的小弟起过口角。他吐掉烟蒂,抬脚碾在李伯的手背上,狞笑道:“忠伯?老东西早就该进棺材了!港城的地界,从来不是和联胜一家说了算,今天老子不仅要砸你的摊,还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油麻地的保护费,归东星收了!”
李伯疼得闷哼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却硬是没松口:“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们东星交一分钱!”
黄毛被噎得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扇李伯耳光,手腕却突然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力道大得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是阿烈。
少年的手指骨节泛白,眼底冷得像结了冰,攥着黄毛的手腕往旁一拧,黄毛疼得惨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下去。阿烈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黄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另外两个东星小弟见状,抄起旁边的木凳就朝阿烈砸来,肥坤身形虽胖,动作却极快,一把推开阿烈,自己侧身躲开,顺势拽住一个小弟的胳膊,往身后一甩,那小弟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另一个小弟被阿烈反手夺过木凳,狠狠砸在腿上,也倒在地上哀嚎。
不过片刻,三个东星汉子就全被撂倒。
阿烈蹲下身,扶起李伯,从口袋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替他擦去额头的血,沉声道:“李伯,没事吧?我送你去诊所。”
李伯摇了摇头,攥着阿烈的手,眼里又气又急:“烈仔,这事没完!黄毛敢来油麻地撒野,肯定是骆驼默许的,东星这是想抢地界啊!”
肥坤蹲在黄毛面前,抬脚踩着他的后背,拿起地上的账本,“啪”地拍在他头上:“黄毛,谁给你的胆子,敢来和联胜的地界动我们的人?骆驼教你的规矩,都喂狗了?”
黄毛被踩得喘不过气,却依旧嘴硬,吐着带血的唾沫:“肥坤,你别得意!骆驼哥说了,油麻地这块肥肉,东星要定了!今天老子认栽,下次骆驼哥带兄弟来,定把和联胜的人全赶出油麻地!”
“放肆!”
一声冷喝从巷口传来,阿龙带着几个和联胜的小弟走过来,他刚从旺角巡查回来,听说东星的人越界,立刻赶了过来。阿龙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糖水摊,又落在黄毛身上,眼底的戾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抽出腰间的钢管,抵在黄毛的脖颈处,“再说一遍,谁要赶我们出油麻地?”
钢管的冰凉贴在皮肤上,黄毛瞬间怂了,脖子缩着,不敢再说话。
阿龙冷笑一声,对着小弟道:“把这三个杂碎拖到巷口,每人打三十棍,扔回屯门的地界,告诉骆驼,和联胜的地界,不是他想踩就能踩的!再敢越界,就不是三十棍这么简单了!”
小弟们应声上前,架起黄毛三人就往巷口走,黄毛的惨叫声在巷弄里回荡,渐渐远了。
肥坤看着碎了一地的碗碟,叹了口气:“这黄毛虽然是个小喽啰,但话里的意思不假,骆驼肯定是盯上油麻地了。最近东星在屯门扩了地盘,手开始往这边伸了,怕是要出事。”

阿龙点了根烟,烟圈吐在夜风里,沉声道:“油麻地是和联胜的根,骆驼想抢,没那么容易。烈仔,你送李伯去诊所,顺便让堂口的小弟把糖水摊收拾好,损失全由堂口赔。我和肥坤回堂口,跟忠伯说这事,早做准备。”
阿烈应下,扶着李伯往诊所走。夜色渐深,油麻地的夜市依旧热闹,可阿烈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那股隐藏在烟火气下的肃杀,越来越浓了。东星的越界,不是偶然,是试探,是宣战,接下来的油麻地,怕是再也不会太平了。
堂口的关公像前,烛火摇曳。
忠伯坐在八仙桌旁,听着阿龙和肥坤的禀报,手指摩挲着桌沿的木纹,半晌没说话,院里静得只剩香烛燃烧的声音。阿龙和肥坤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们跟了忠伯多年,知道他越是沉默,心里的火气越盛。
许久,忠伯才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骆驼这老东西,当年被我砍了一刀,记恨了这么多年,如今倒是敢趁势发难了。他以为东星扩了地盘,就有本事抢油麻地?太天真。”
“忠伯,要不要调红棍营的兄弟把守住油麻地的各个街口?”阿龙问,“再跟总堂报备一声,以防东星大举来犯。”
“红棍营调十个兄弟,分两班守着油麻地的四个街口,日夜不离。”忠伯缓缓道,“总堂那边不用急,这事是油麻地和屯门的地界纷争,我们自己能处理。倒是洪兴那边,要派人去说一声。”
肥坤愣了愣:“忠伯,您是说陈浩南?”
“嗯。”忠伯点头,“陈浩南是洪兴的后起之秀,铜锣湾的地界守得死死的,东星的手不仅往油麻地伸,也往铜锣湾探过。唇亡齿寒,东星要是真拿下了油麻地,下一步就是铜锣湾,陈浩南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让阿龙去趟铜锣湾,跟陈浩南说,和联胜想和洪兴联手,守好各自的地界,共同防着东星。”
阿龙抱拳:“是,忠伯,我明天一早就去铜锣湾。”
忠伯的目光转向院门口,阿烈刚送完李伯回来,站在那里,身上还沾着些许糖水的污渍。他招了招手,让阿烈过来,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坐。”
阿烈走过去,坐下,垂首听着。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很好。”忠伯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守着百姓,守着地界,这就是和联胜的规矩。但你要记住,江湖纷争,从来不是靠一时的狠劲就能解决的。骆驼不是黄毛,他手黑,心思也深,接下来的仗,不好打。”
阿烈抬眼,眼底满是坚定:“忠伯,我不怕。我入和联胜,就是为了守着油麻地,守着这里的百姓。东星敢来抢,我就和兄弟们一起拼,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他们踏进油麻地一步。”
忠伯看着阿烈的眼睛,那里面有少年人的热血,有守土的决绝,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刀身锃亮,刀柄缠着黑布,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刀。
“这把刀,送给你。”忠伯把刀递给阿烈,“刀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逞凶的。记住,什么时候都要留三分余地,可真到了要守地界、守百姓的时候,就别手软。”
阿烈双手接过短刀,刀身带着微凉的温度,他握紧刀柄,对着忠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忠伯,我记住了。”
烛火映着少年的脸,映着他手里的短刀,也映着八仙桌后的关公像。
油麻地的夜,依旧灯火通明,可巷弄的风里,已经飘起了刀光剑影的味道。东星的试探,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港城江湖的静水,激起的涟漪,注定会越扩越大。
而越扩越大。
而阿烈手里的这把刀,终将在这场纷争里,劈开一条血路,守着和联胜的规矩,守着油麻地的烟火,守着他心里的那道江湖道。
屯门的东星堂口,骆驼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黄毛,听着他的哭诉,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摸着脸上那道旧疤——那是当年被忠伯砍的,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和联胜,忠伯,阿龙……”骆驼咬着牙,眼底满是阴鸷,“你们敢打我的人,辱我的脸,这笔账,老子迟早要算!油麻地,我定要抢过来,让你们和联胜,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对着身边的小弟道:“去,召集所有兄弟,备好家伙,三天后,随我去油麻地,踏平和联胜的堂口!”
小弟应声而去,堂口的烛火,映着骆驼狰狞的脸,也映着港城江湖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