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联胜油麻地堂口藏在旧楼深处,青灰砖墙爬着老藤,门口两尊石狮子磨得只剩轮廓,斑驳木牌上“和联胜油麻地堂口”七个字,被岁月浸得发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肃穆。推门将入,先闻香烛味,院中正屋供着关公像,香炉里香灰堆成小山,八仙桌擦得锃亮,这是堂口的根,也是所有和联胜人的规矩底线。
阿烈跟在忠伯身后踏进院子,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短刀——那刀是他捡来磨的,木柄被汗浸得发暗,是他唯一的依仗。院子里站着十几个汉子,都是油麻地堂口的核心小弟,有扛刀的红棍,有管账的白纸扇,还有跑街的草鞋,个个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屑,还有几分江湖人对生面孔的本能戒备。
在他们眼里,阿烈不过是油麻地巷口的野孩子,无父无母,无门无派,凭一句“敢护百姓”就被忠伯领进堂口,未免太便宜了。

忠伯走到八仙桌前站定,背手而立,虽身形佝偻,却气场慑人,院里瞬间静得只剩香烛燃烧的噼啪声。“阿烈,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得住场子的威严。
阿烈迈步上前,站在关公像前,抬眼便见关二爷丹凤眼微睁,手持青龙偃月刀,似在俯瞰众生。他心头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入和联胜,先拜关二爷,再守三条铁规,记一辈子,违一条,废一手,逐出门,永不相认。”忠伯的声音落在院里,字字清晰,“一拜忠义,兄弟如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背后捅刀者,死;二拜地界,油麻地寸土不让,守土有责,丢地者,自请罚跪三日,领三十棍;三拜生民,油麻地的百姓是我们的根,欺压者,逐出堂口,任人唾弃。”
话音落,忠伯递过三炷香,阿烈双手接过,点燃,对着关公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青石板,磕得实实在在。他心里清楚,这三个头,不是拜神明,是拜江湖规矩,是拜往后要守的道,更是拜自己那句“护着百姓”的初心。
拜完关公,便是认兄弟,敬茶礼。堂口的红棍阿龙率先出列,他身高八尺,胳膊上纹着过肩青龙,掌心里结着厚茧,是堂口最能打的人,也是忠伯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阿烈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双手递到阿龙面前,垂首道:“龙哥,小弟阿烈,敬茶。”
阿龙没立刻接,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疤痕上,又扫过他攥紧的手腕,忽然抬手,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极沉,是江湖人的试探,也是立威。阿烈咬着牙,肩膀被震得发麻,却硬是没晃一下,腰背挺得笔直。
阿龙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接过茶碗,一口饮尽,将空碗往八仙桌上一放,沉声道:“以后,我教你练刀拼杀,堂口的事,跟着我学,记住,和联胜的兄弟,不欺软,不怕硬,更不做缩头乌龟。”
“谢龙哥。”阿烈抬首,眼底亮着光。
接着是白纸扇肥坤,他矮胖身材,脸上总是挂着笑,手里拨着算盘,管着堂口的账目和商户往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阿烈敬茶时,他捏着茶碗笑问:“小子,收保护费,你知道怎么收?”
阿烈想了想,答:“陈伯说,商户赚辛苦钱,不能硬要,生意好的多收点,生意差的少收点,遇着难处的,可缓可免。”
肥坤笑得更开,拍了拍他的脑袋:“倒是个通透的,比那些只知道挥拳头的浑小子强。以后跟着我跑商户,记住,账要清,话要软,事要硬,别让人家说我们和联胜是一群只会抢钱的烂仔。”
随后,阿烈挨个给院里的小弟敬茶,一口一个“哥”,恭恭敬敬,没有半分野孩子的桀骜。那些起初不屑的小弟,见他懂规矩、能扛事,也渐渐收起了轻视,接过茶碗,便是认了他这个兄弟。
敬茶礼毕,忠伯递给阿烈一件黑色劲装,布料粗硬,却洗得干净,胸口缝着小小的和联胜纹章。“穿上它,你就是和联胜油麻地堂口的人了。”忠伯摸着他的头,语气比先前柔和了几分,“阿烈,我知道你恨社团的黑暗,可江湖不是非黑即白,和联胜立世百年,靠的不是打打杀杀,是规矩,是人心。你守着规矩,护着人心,就不会走偏。”
阿烈接过劲装,立刻穿上,大小正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纹章,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了,这里,有兄弟,有规矩,有要守的地界和百姓,这就是他的家。
从那天起,阿烈便在堂口扎了根。天不亮,就跟着阿龙在院子里练刀——阿龙教他,刀不是用来逞凶的,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护人的,出刀要快,收刀要稳,能不杀人,就绝不沾血。阿烈学得刻苦,每天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刀磨得铮亮,身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白天,他跟着肥坤跑油麻地的商户,收保护费,处理纠纷。有个卖豆腐的张婶,丈夫卧病在床,生意难以为继,交不起保护费,对着肥坤哭哭啼啼。肥坤刚要开口,阿烈却先道:“坤哥,张婶的费,我先替她垫上,等她生意好了再还,这阵子,我来帮她挑豆腐担上街卖。”
肥坤挑眉,没反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往后的日子,阿烈每天练完刀,就帮张婶挑着豆腐担走街串巷,油麻地的百姓都认得这个穿黑劲装的年轻小伙,知道他是和联胜的人,却不欺压百姓,反倒热心肠,渐渐都喊他“烈仔”,不再是那个“巷口的野孩子”。
有商户私下给阿烈塞红包,想让他少收点保护费,阿烈一概不收,正色道:“该交多少,就交多少,我帮衬你,是情分,收保护费,是规矩,情分不能坏了规矩。”
这话传到忠伯耳朵里,忠伯坐在关公像前,笑着点了点头,对阿龙说:“这孩子,有筋骨,懂分寸,比我想象的更适合江湖。”
阿龙看着院中正练刀的阿烈,刀光映着少年的脸,眼神坚定,动作利落,也笑了:“是块好料,好好磨,将来定能撑起油麻地的天。”
堂口的日子,平淡却充实,阿烈在刀光和烟火气里,一点点学规矩,一点点长本事,一点点融入和联胜。他知道,江湖从不是坦途,规矩之下,藏着刀光剑影,人心之中,藏着叵测算计,但他不怕——他有短刀,有兄弟,有忠伯教的规矩,还有一颗护着油麻地烟火的心。
只是他不知道,平静的日子终会被打破,油麻地这块肥肉,早已被虎视眈眈的人盯上,一场围绕着地界和规矩的纷争,正在悄然酝酿,而他这个刚入堂口的少年,终将被推到风口浪尖,在刀光剑影里,守住自己的道,守住和联胜的规矩,守住油麻地的一方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