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虽已开市,但康氏铺子前却围着一圈麻绳,两个坊丁挎刀守着,面色紧张。看热闹的富商、百姓聚在外围,低声议论着。
“说是醉酒跌进井里……”
“井口才多大?康掌柜那般胖硕,又如何跌得进?”
“听闻怀里揣着邪物,辽东来的……”
永宁公主的车驾停在十丈外,陆明轩骑着马跟着。永宁公主换了身男子装束——月白圆领袍,黑纱幞头,腰束革带,佩一柄短剑。若不细看眉眼,倒像个俊秀的世家子弟。
“下马。”她撩开车帘,对陆明轩道,“跟紧我。”
陆明轩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走近,坊丁认得公主府令牌,慌忙拉开麻绳。陆明轩感觉人群目光如针,扎在背上。
铺子后院比记忆中更显破败。水井在西北角,青石井台边缘蹭着一片暗褐色污渍,似被重物反复刮擦。井口约两尺见方,确实窄小。
长安县尉已到场,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人,正与仵作低声说话。见公主来,忙上前行礼:“永……公子,您怎么亲临此等污秽之地?”
“康掌柜曾是我府上采买香料的老熟人。”公主语气平淡,“听闻噩耗,来看看。情况如何?”
县尉抹了把汗:“初步勘验,应是昨夜丑时前后落井。井水深一丈二,康掌柜卡在井壁凸石与水面之间,头朝下,故溺亡。怀中有一铜符,”他压低声音,“已封存,待呈京兆府。”
“可有人动过现场?”
“发现尸首的是铺子伙计阿福,清晨打水时看见。他只呼救,未敢动。下官来时,尸身已捞起,停放在厢房。”
公主点头,径直走向水井。陆明轩跟上。
井台湿滑,青苔被踩得凌乱。他蹲下细看,那暗褐色污渍延伸出几条拖拽痕迹,方向杂乱。井口内侧,离地一尺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深约半分,断面呈不规则锯齿状。
“仵作可验过伤处?”陆明轩问。

县尉皱眉:“你是?”
“我府上新聘的医士。”公主代答,“让他看看。”
陆明轩来到停尸的厢房,康掌柜的尸身盖着白布,搁在门板上。掀开布,一股井水腥气混着隐约的酒气扑面而来。尸身肿胀,面色青紫,口鼻有蕈样泡沫——典型溺亡体征。但陆明轩的目光,落在死者右手指尖。
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暗红色织物纤维。
“死者昨夜穿何衣物?”他问。
县尉示意手下捧来一堆湿衣:褐色麻布袍,寻常胡商样式。但陆明轩拿起袍袖细看,右袖口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撕裂,边缘参差。
“这不是落井撕裂。”陆明轩将袍袖摊开,“井壁粗糙,若是刮擦,应呈片状破损。此裂口窄而深,像是被利器钩挂所致。”
他走到井台旁,指着那道划痕道:“井口此痕,高度与成人腰部相当。若康掌柜醉酒踉跄,应以胸腹或肩背撞上井台,不会在此处留下如此深的划痕。除非——”
“除非有人推他,他挣扎时,腰间佩物刮擦井口。”永宁公主接口,目光锐利,“康掌柜腰间常佩何物?”
阿福战战兢兢上前:“掌柜有一皮革囊袋,装零钱、印鉴,以铜链系在腰间。”
“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
公主与陆明轩对视一眼。
“去他卧房。”公主转身。
康掌柜的卧房在后院二楼,陈设简朴。榻上被褥凌乱,小几翻倒,茶盏碎了一地。窗扉虚掩,窗台积灰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尖朝外。
陆明轩测量鞋印长度:“约七寸半,中等身材男子。”
公主却在榻边蹲下,指尖掠过地板缝隙,拈起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凑近鼻端。
“石灰粉。”她起身,“长安修葺房屋常用。但这间房月前才刷过墙,不应有此物。”
陆明轩环视房间。石灰粉只集中在榻边、窗下两处,像是从某人鞋底抖落。
“昨夜有人潜入,踩过新修的墙面或地面,沾了石灰。”他推测,“康掌柜惊醒,与之搏斗,被掳至后院推入井中。但为何要推入井?一刀毙命岂不干脆?”
“因为要伪装成意外。”公主推开窗,望向远处西市起伏的屋瓦,“醉酒失足,无人追究。若刀伤斧痕,必引官府详查。”
她忽然顿了顿,目光定在对面屋顶。
“陆明轩,你看。”
对面是一家波斯毯铺的库房,平顶,堆着杂物。此刻,日光斜照,屋顶一处反光刺眼——是琉璃瓦片?不,是金属。
“望远镜。”公主伸手。
身后护卫奉上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工艺粗糙,但堪用。公主举起眺望,片刻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有趣。”她将望远镜递给陆明轩。
陆明轩调整焦距。对面屋顶杂物堆中,半掩着一柄短弩。弩身暗沉,弩机处刻着兽纹。而弩箭所指方向,正是这扇窗。
“昨夜若康掌柜未醒,刺客本可在此一箭毙命。”公主声音渐冷,“但他醒了,搏斗,刺客只得换方案。推入井后,刺客仓促离去,遗落弩箭,不,应该是故意留下。”
“为何故意?”
“警告。”公主放下望远镜,“警告可能来查此事的人:莫要深究。”
她转身,对县尉道:“现场封锁,尸身移交京兆府。那铜符,我亲自去取。”
县尉面露难色:“公子,此物是证物……”
“半个时辰后,京兆尹会给你手令。”公主不容置疑,“现在,带路。”
存放证物的厢房内,契丹狼头符躺在白绢上,铜绿斑驳,兽目处嵌着两粒暗红色宝石,似凝固的血。陆明轩凑近细看,符背有阴刻文字,非汉字,弯弯曲曲如虫迹。
“粟特文。”公主辨认,“写的是‘幽州都督府留后,安’。后面一字残缺。”
安禄山。
名字虽未全现,但指向昭然。
“康掌柜一个胡商,怎会与安禄山麾下往来?”陆明轩低声问。
公主不答,却在房中踱步。她忽在墙角木箱前停步——那是从康掌柜卧房搬来的私人物品。有衣物、账册、几件劣质玉器。她翻开账册,指尖掠过密密麻麻的货品名录:沉香、龙脑、胡椒、没药……
“去年腊月的记录。”她停在一页,“‘收辽东人参二十斤,付绢百匹,契丹客代收’。”
辽东人参,契丹客。
“康掌柜一直在帮某人从辽东采购药材。”陆明轩恍然,“王博士?”
“不止。”公主继续翻看,又停在一页,“天宝九载三月,‘收焰硝五百斤,硫磺二百斤,木炭八百斤,付金二十两,波斯客萨保经手’。”
焰硝、硫磺、木炭。
陆明轩心脏骤缩——这是黑火药的最基础配方。
“他要火药何用?”他声音发干。
公主合上账册,眸色深沉:“长安城中,私制火药是谋逆大罪。但若这些原料未在长安停留,而是直接运往……”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破空厉响!
“护驾!”护卫暴喝,拔刀挡在公主身前。
一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入墙面,箭尾急颤。箭镞上,绑着一卷素帛。
护卫欲追,公主却抬手:“不必,人早走了。”
她亲自拔下弩箭,解下素帛展开。帛上只有一行朱砂小字:
“井中有井,符下有符。欲知究竟,夜半自来。”
落款处,画着一只简笔的狐狸。
“狐狸……”公主低喃,忽抬眼看向陆明轩,“西市确有‘狐胡’一族,祖辈经营密道、暗仓。康氏铺子,或许另有乾坤。”
她当即下令:“搜井。”
井水被吊桶一桶桶打上来,渐次见底。井壁湿滑,布满青苔。护卫缒绳而下,以刀柄敲击井壁。约在七尺深处,西侧井壁传出空洞回音。
“有暗门!”
石板被撬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佝身通过。腥气涌出,混着一股陈年香料与霉尘的味道。
公主欲下,被护卫拦住:“殿下,危险,容我等先探。”
“我与陆明轩下,你们在上接应。”公主解下佩剑,竟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莹莹青光顿时照亮井底,“陆明轩,跟上。”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井壁冰凉,水滴落在颈后,激得他一颤。
暗门后有一条狭窄通道,人工开凿,仅五尺高。公主举珠前行,青光映出壁上斑驳凿痕。通道斜向下,走了约二十步,豁然开阔。
是一间石室,丈许见方。中央石台上,搁着一只鎏金铜匣。
公主上前,匣未上锁。掀开盖,内里却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羊皮,叠得齐整。她小心展开,羊皮上绘着繁复的线条、符号,间杂波斯文字。
“这是……”陆明轩辨认,“舆图?”
“不全是。”公主指尖掠过一处标记,那里画着一座城楼,旁注粟特文:“范阳”。“这是幽州城防图。此处标着粮仓,此处是武库,此处……”她停顿,“是节度使府邸地下密道的入口。”
另一张羊皮,则绘着长安城图。皇城、宫城、各坊标注详尽,其中几处——包括永宁公主府——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甲子日,火”。
“他们在谋划长安纵火。”陆明轩脊背生寒,“里应外合?”
公主却抽出最底下的一卷陈旧纸册。纸张泛黄,边缘虫蛀,以波斯文与汉文双语书写。她快速翻阅,面色越来越凝重。
“《火攻要术》……”她低声念出书名,“波斯拜火教秘传,记载火药配方、投石机改良、猛火油柜制法……此卷若流入安禄山手中……”
话音未落,石室入口处忽然传来“咔哒”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
暗门处,一道铁栅轰然落下,封死退路!
几乎同时,四壁缝隙里渗出淡黄色烟雾,带着刺鼻的甜腥气。
“毒烟!”陆明轩屏息,迅速撕下衣袖,就着夜明珠青光寻找水源——无水。他急中生智,解开外袍,掏出怀中Zippo打火机,扯开内衬,将所剩不多的备用纱布浸透随身携带的烧春残液。
“捂住口鼻!”他将浸酒的纱布分给公主。
毒烟渐浓。公主却异常冷静,举珠照亮铁栅结构:“机关在室外,必有开关。找找石室有无暗格。”
两人分头敲击石壁。陆明轩在放置铜匣的石台侧面,摸到一块微凸的方砖。用力一按——
“轧轧”声响,石台底部滑开一道暗格。内里不是开关,却是一本薄册,封面无字。
公主抓起册子,快速翻阅。第一页,便是康掌柜手书:
“辽东客岁供火药方,欲换长安密道图。吾未予。今客怒,必杀吾。若见此册者,速报永宁公主:太医署王丛,乃安禄山暗桩。公主所患喘疾之药,被其掺入‘慢毒’,久服必衰……”
后面字迹潦草,似仓促写就:
“西市地下,有隋末义军所凿密道,通十六坊。图在……”
字迹至此中断。
毒烟已弥漫至腰际。陆明轩感到头晕目眩,浸酒的纱布效力有限。公主也身形微晃,却强撑着继续翻页。
最后一页,绘着简略的线条图,标记数个出口。其中一个,竟在永宁公主府后园假山下!
“出口……”陆明轩咬牙,“图上标有通风口!”
两人举珠四照,终于在石室东北角顶端,发现一个碗口大的孔洞,有微弱气流涌入。但太高,无法触及。
陆明轩急扫石室,目光落在铜匣上。他搬起铜匣,垫在脚下,再让公主踩上自己肩膀。
“快!”
公主借力攀上,以短剑撬开通风口石板。更大一股气流涌入,冲淡毒烟。她探头望去,外面似是另一条通道。
“上来!”她伸手。
陆明轩抓住她手腕,奋力上攀。两人挤进通风口,跌入另一条狭窄通道。回头看,毒烟已充满石室。
公主喘息稍定,展开那幅密道图:“由此向东三十步,有梯通地面。出口在怀远坊祆祠后巷。”
她看向陆明轩,夜明珠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眸光却依然亮得灼人。
“康掌柜以命留讯,王丛下毒,安禄山谋反……陆明轩,这场局,你我已退不得了。”
甬道幽深,前方黑暗如巨兽之口。
远处,隐约传来坊间暮鼓。
天,又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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