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钟楼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七分之一,踏入者将承受漫长煎熬。我如约前往,等待我的不是苏晴,而是一场针对时间能力者的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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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在顾九手中攥了一夜。
纸的边缘被汗水浸软,那两行字却像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去钟楼见她” 和 “别告诉任何人” ——这两个指令在他脑子里打架。理智尖叫着这是陷阱,情感却像黑洞,把所有怀疑都吸进去,只剩下一个念头:苏晴可能还在。
凌晨四点,防空洞的照明系统切换到最低功耗模式,幽蓝的应急灯光让整个空间像沉在海底。顾九悄悄起身,看了眼熟睡的乔暮和另一侧蜷缩的小赵,掀开帘子。
过道里,一个身影靠在对面墙上。
沈星遥。
她换掉了昨天的血污外套,穿了件深色冲锋衣,背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微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早。”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实验室打招呼。
顾九停下脚步:“你在等我?”
“从你拿到那张纸条开始。”沈星遥把平板转向他,上面是手绘的简易地图,一条红线从防空洞延伸到旧城钟楼,沿途标注着几个红点,“我跟踪了送纸条的人——虽然没追上,但他离开的方向是钟楼。另外,我查了防空洞的进出记录,过去六小时,有至少三个登记在册的时间能力者离开后没回来。他们的目的地,推测也是钟楼。”
顾九盯着那些红点:“这是什么?”
“已知的时区异常点。”沈星遥放大其中一个区域,“钟楼周边五百米,时间流速是基准值的七分之一。也就是说,你在里面待一分钟,外面过去七分钟。但更麻烦的是,这个七倍慢时区是波动的,边界像呼吸一样收缩扩张,踏进去的人可能会被卡在时间流速突变的交界,然后——”
她没说完,但顾九懂了。就像昨天那只猫。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九问。
“因为你需要数据,而我想知道钟楼里有什么。”沈星遥收起平板,“我的地图需要更多极端样本点。钟楼作为旧城地标,在时间崩溃后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异常,很可能是某个‘节点’。”
“节点?”
“时间流的枢纽,或者伤口。”沈星遥的眼睛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去那里能验证我的几个假设。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顾九手腕上那块跳动的老式机械表。
“——而且,如果你女朋友真的以某种形式‘存在’在那个区域,她的状态数据对我理解‘时间缝隙’至关重要。合作,你找她,我找真相。公平交易。”
顾九沉默了几秒。
沈星遥的理性像手术刀,剖开了他混乱的思绪。是的,他需要帮手。在七倍慢时区里,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外面世界更长的变数。而且,如果真有猎杀者……
“你的能力,”顾九问,“在那种极端时区里有用吗?”
“理论上,我的‘稳态’应该能让我自身时间不受影响。”沈星遥说,“但没试过七倍差。不过,我昨晚做了个简易探测器。”
她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装置,外壳是拆开的电子闹钟和几个传感器拼凑的,中央有个指针表盘。
“时差仪。”她说,“指针指向稳定时,周围时间流速和防空洞基准一致。偏转角度越大,时差越大。红色区域代表危险突变区。”
顾九接过那个粗糙但精密的装置,指针微微颤抖,指向防空洞出口方向时,猛地向右偏转了近三十度。
“外面已经和里面不一样了。”沈星遥背上包,“走吗?趁着大多数人还没醒,时区波动相对稳定。”
顾九最后看了眼B-47隔间。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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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七分,旧城边缘。
城市在醒来——以一种诡异的方式。
天空依然是碎裂的拼贴画,但那些碎片开始缓慢移动、重组,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整一块破碎的穹顶。钟摆虚影还在,但比昨天模糊了些,摆动的节奏似乎……更乱了。有时连续快速摆动三次,有时停滞长达半分钟。
街道上出现了更多幸存者活动的痕迹。用废弃车辆和家具垒砌的路障,窗口悬挂的求救布条,还有用油漆在墙上涂画的简易时区警告标志:一个圆圈里画着快慢箭头。
沈星遥的时差仪指针不停摆动。
“这里,基准时间。”她指着一条小巷入口,“往前走十米,时间流速加快一点二倍。再五米,突然降到零点三倍。看见那辆自行车了吗?”
顾九看去。一辆共享单车斜靠在墙边,前半部分锈蚀严重,车把都烂了,后半部分却崭新得反光。交界处,金属呈现出被缓慢撕裂的纤维状结构。
“时间剪切力。”沈星遥快速在平板上记录,“不同流速的物体接触时,会在交界处产生巨大应力。活物如果跨过去,就会像被撕开。”
她抬头看天,快速计算:“根据昨天观测的时区波动周期,我们大概有二十分钟相对安全期穿过前面三个街区。之后钟楼方向的慢时区会扩张一波。跟上。”
她率先踏入小巷。
顾九紧随其后。踏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迟滞感——不是动作变慢,是思维和身体的连接好像隔了一层薄纱。他看自己的手,动作正常,但抬起手的“念头”和手实际抬起之间,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
“时间流速差异会影响神经信号传递。”沈星遥头也不回地说,“大脑在基准时区,身体在快时区,就会感觉‘手跟不上想法’。反过来如果身体在慢时区,就会觉得‘世界太快’。习惯就好。”
顾九强迫自己适应。他注意到沈星遥走路有种特别的节奏——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节拍器。她的“稳态”能力在被动生效,让她在这个混乱的环境里成为唯一稳定的参照物。
穿过两个街区后,时差仪指针开始剧烈右偏。
“要进入钟楼的影响范围了。”沈星遥停下,举起平板对着远处那座哥特式钟楼。塔尖在破碎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砖石表面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雾”——那是时间流速极端缓慢导致光线传播异常产生的视觉扭曲。
“七倍慢时区……”顾九喃喃道。
“不止。”沈星遥放大平板上的热力图,“钟楼本身内部的时间结构是分层的。底层可能只是三倍慢,中层五倍,塔顶的钟室……我这里探测不到,信号被某种更强的干扰屏蔽了。”
她看向顾九:“你的能力,现在能看出什么吗?”
顾九集中精神,看向钟楼方向。
没有主动发动溯视,但他新生的时间感知力已经能捕捉到一些“痕迹”。钟楼周围,空气中漂浮着密集的“时间尘埃”,比别处浓密十倍不止。地面上的“时间印记”杂乱重叠,显示最近有很多人来过、停留、然后……大部分离开了,但有一些印记突然“中断”。
不是离开的那种逐渐淡化,是像被橡皮擦猛地擦掉。
“有很多人进去过。”顾九说,“但没全部出来。”
“猎杀者。”沈星遥眼神冷下来,“纸条可能是诱饵。专门吸引时间能力者去钟楼这种极端环境,然后动手。在慢时区里,猎杀者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布置,而受害者因为时间感错乱,很难有效反抗。”
“那为什么还要去?”顾九问。
“因为诱饵可能是真的。”沈星遥看向他,“如果猎杀者用‘能见到已死之人’做诱饵,说明他们至少掌握了一些关于时间缝隙的情报。甚至可能……他们捕捉到了类似苏晴那样的存在。”
顾九的心脏猛地一缩。
“走。”他说。
沈星遥却拉住了他:“等等。进慢时区前,我们需要同步。我的能力可以展开一个大约半径两米的‘稳态场’,在这个范围内,时间流速会被拉平到接近基准值。但维持这个场需要集中精神,而且我无法同时做精细观测。所以进入后,你负责警戒和判断路径,我负责维持场地和记录数据。同意吗?”
“同意。”
“还有,如果遇到猎杀者,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获取信息,不是决战。”沈星遥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把多功能战术刀,递给顾九;一个胡椒喷雾,自己拿在手里,“物理规则大部分还生效,这些有用。”
顾九接过刀,点头。
两人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钟楼外围的淡灰色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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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的瞬间,世界变了。
声音首先消失——不是静默,是所有声音被无限拉长、扭曲成低沉绵长的嗡鸣。远处街道隐约的嘈杂变成深海鲸歌般的低吼。
然后是光。光线变得粘稠,像穿过厚重的胶质,所有物体的边缘都拖着长长的、缓慢消散的残影。顾九抬起手,看见自己手臂移动的轨迹在空中滞留了整整一秒才淡去。
最可怕的是思维。
思考变得极其费力。每一个念头都像在糖浆里游泳,要花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完成从“产生”到“理解”的过程。顾九看向沈星遥,发现她的动作也变慢了——不,是他的感知变慢了。在七倍时差下,外界一秒钟,他的主观感受要持续七秒。
但沈星遥身上的淡金色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很柔和,像清晨阳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光晕球体。顾九踏入光晕的瞬间,那种思维迟滞感骤然减轻——虽然还是比外界慢,但至少恢复了连贯性。
“稳态场展开。”沈星遥的声音传来,也被拉长了,但能听清,“我们现在处于‘折中时区’,我的能力把内部时间流速拉到大约基准值的三倍慢。这已经是极限了。跟紧我,别出这个光圈。”
顾九点头。他看向时差仪,指针已经打到底,表盘上的红色警示灯不停闪烁。
两人开始向钟楼移动。
每一步都像在深水里跋涉。周围的景物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一片落叶从枝头脱离,花了整整十秒才飘下二十厘米;远处一只鸟定格在空中,翅膀保持着下拍的姿态,像琥珀里的标本。
而钟楼,那座灰色的建筑,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无比巨大、压抑。
距离还有五十米时,顾九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男人,背靠在一堵断墙边,低着头,像是在休息。但他身上的淡蓝色光芒已经熄灭,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均匀老化”——不是皱纹,是整个人的“存在时间”被均匀地往前推了至少三十年,头发花白,皮肤松垮,保持着二十岁的骨架,却披着五十岁的皮囊。
他死了,死于时间剥夺。
“猎杀者的手法。”沈星遥蹲下,快速检查,“没有外伤,生命时间被直接抽干。从尸体僵硬程度和环境时差推算……他死在这里至少六小时了。但以我们的主观时间感受,他可能‘刚刚’被杀。”
她拍照,取样,动作专业而迅速。
顾九的目光却被男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吸引——一张纸条,和他收到的那张一样的笔记本纸。他小心地掰开僵硬的手指,取出纸条。
上面写着:【她在钟楼等你。别信那个画地图的女人。】
字迹潦草,但和顾九收到的纸条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星遥凑过来看,眉头紧锁:“挑拨离间。低级但有效。”
“也可能是在警告我。”顾九收起纸条,“猎杀者可能不止一拨。有人想引我们内讧。”
继续前进。
三十米处,第二具尸体。这次是个中年女人,倒在路边,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她的死状更惨——身体被分成了上下两半,但不是被利器切开,是腰部的位置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时间状态:上半身是新鲜尸体,下半身却已经高度腐烂,露出白骨。
“她跨过了时区边界。”沈星遥声音低沉,“在她死亡的瞬间,腰部正好处于快慢时区的交界线上。上半身在慢区,死亡后腐败缓慢;下半身在快区,几小时就烂光了。这是……虐杀。猎杀者故意把她扔在边界上。”
顾九的手握紧了刀柄。
二十米。钟楼的铁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门虚掩着,里面是幽暗的门厅。
时差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
“有东西在快速接近——”沈星遥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
速度极快——不是物理速度快,是那东西似乎能在慢时区里保持正常速度。顾九只来得及看到一团人形的、身上缠绕着暗红色光芒的影子,直扑沈星遥的后颈。
“低头!”顾九吼道,同时挥刀。
刀锋划过空气,在慢时区里拖出长长的银色残影。黑影似乎没料到顾九能反应这么快,侧身躲避,但刀尖还是划过了它的肩膀。
没有血。
伤口处喷出的是一团灰白色的、像尘埃又像雾气的物质。那些物质在空中缓慢飘散,所过之处,空气的时间流速变得更加紊乱,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肉眼可见的“时间漩涡”。
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声音被拉长,变成持续的低频咆哮。它后退几步,终于显露出身形。
那曾经是个人。但现在,它全身的皮肤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管状的光纹,那些光纹在有规律地搏动,像在吸取什么东西。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是两个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手里握着一把扭曲的钢筋,钢筋尖端也缠绕着同样的暗红光芒。
“时掠客。”沈星遥低声说,“时间掠夺者的变种。他们猎杀能力者,夺取时间能量。那红光是‘时间饥渴’的表征,他们永远处于饥饿状态。”
时掠客转动着漩涡眼,锁定顾九和沈星遥。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定格在沈星遥身上——她身上的淡金色稳态场,在灰暗的环境里像灯塔一样显眼。
“稳……定……”它发出破碎的音节,被拉长得诡异,“给我……稳定……”
它再次扑来。
这次顾九看清楚了。时掠客的动作在慢时区里之所以快,是因为它身体表面那层红光在不断“调整”它周围局部的时间流速——它用掠夺来的时间能量,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小范围的“正常时区泡”。
但那个泡不稳定,在沈星遥的稳态场附近剧烈波动。
“它的能力场有破绽!”沈星遥喊道,同时双手前推,淡金光晕猛地向外扩张了一米,变得更加凝实,“我加强稳态场干扰它,你找机会!”
顾九点头。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集中精神,看向时掠客刚刚移动过的路径。
溯视——目标:时掠客过去五秒的行动轨迹。
剧痛袭来,但比前两次轻一些——他似乎开始适应了。记忆模糊的代价仍在,但这次丢失的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值班夜晚片段。
画面涌入:时掠客扑来的动作、它红光闪烁的节奏、它脚下地面时间印记的变化……
顾九看到了破绽。
时掠客的“时区泡”在它左脚落地的瞬间会有一个短暂的波动,大约持续零点三秒(基准时)。在那瞬间,它左腿周围的时间流速会与外界同步,也就是——七倍慢。
“左腿!”顾九喊道,同时扑出。
时掠客正好再次冲锋,左脚落地。顾九的计算精准到残忍——在那零点三秒的窗口里,时掠客的左腿突然“卡”在了慢时区里,而身体其他部分还在前冲。
结果就是,它自己绊倒了自己。
在慢时区里,这个摔倒的过程被拉长到三秒。时掠客的身体扭曲着向前倾倒,暗红色的漩涡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错愕”的情绪。
顾九没有浪费机会。他冲上去,战术刀不是刺向要害,而是划向时掠客右手手腕上那圈最亮的红光纹路。
刀锋没入。
这一次,喷涌出的不是灰白雾气,是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流。那些光流脱离时掠客身体后,在空中剧烈翻滚,然后迅速“褪色”,变成普通的灰白尘埃消散。
时掠客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嚎叫,整个身体的光纹开始明灭不定。它疯狂地抓向顾九,但动作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协调,在快慢时区之间抽搐。
沈星遥抓住机会,从侧面冲上,胡椒喷雾直接喷进时掠客的漩涡眼。
在慢时区里,喷雾的扩散缓慢而致命。暗红色的眼睛瞬间被辛辣的化学物质填满,时掠客的嚎叫戛然而止,变成窒息般的呛咳。它翻滚着后退,撞在钟楼的栅栏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顾九喘着气,退到沈星遥身边。太阳穴的疼痛还在,但战斗的肾上腺素压过了它。
“它还没死。”沈星遥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时间掠夺者的生命力很强,只要核心的时间能量没被彻底破坏,它们就能慢慢恢复。但短时间内应该没威胁了。”
她走过去,用脚踢开时掠客手里的钢筋,然后蹲下,快速检查它身上的物品。
一个简陋的皮质腰包。沈星遥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块发光的晶体碎片(似乎是能力者的能量残留)、一些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一沓同样的笔记本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不同的信息,但格式一致:
· 【你思念的人在钟楼。】
· 【找到零时区的线索在里面。】
· 【时间能力的秘密即将揭晓。】
· ……
全是诱饵。
但其中一张,笔迹不同,更工整,内容也不同:
【第三次钟响时,时间会倒流三十秒。抓住机会。】
没有落款。
“这张不是诱饵。”顾九接过那张纸,“笔迹和我收到的第一张纸条很像,但更冷静。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状态下写的?”
沈星遥看了眼钟楼顶部:“钟楼的大钟,在时间崩溃后应该已经停摆了。但根据昨天的远程观测,它偶尔会自己响。没有规律。”
她站起身,望向虚掩的栅栏门后那片黑暗:“还要进去吗?猎杀者可能不止这一个。”
顾九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表。苏晴送的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此刻正以逆时针方向缓慢转动。
倒流。
他想起纸条上的话:带一件她送你的东西。
“要进去。”顾九说,“但小心。纸条上说‘第三次钟响时时间倒流’,如果那是真的,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两人推开铁门。
吱呀——声音被拉长得像垂死呻吟。
门厅里一片昏暗,只有高处狭窄的彩绘玻璃窗透进些许破碎的光线。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漂浮,每一粒都拖着长长的尾迹。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地面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向深处的螺旋楼梯。
顾九发动溯视,看向那些痕迹。
画面浮现:六小时前(基准时),三个人被拖上楼梯。两个还在挣扎,一个已经不动了。拖拽他们的是两个身上有暗红光纹的人——和外面的时掠客一样。
“受害者被带上去了。”顾九说,“至少三个。”
“跟上。”沈星遥将稳态场收缩到更小,但更凝实,两人几乎肩并肩踏上楼梯。
螺旋楼梯在七倍慢时区里变成了一种折磨。每一级台阶都显得无比漫长,旋转的视角让人头晕。顾九数着台阶,到第三十七级时,他注意到墙壁上有新鲜的刻痕——用刀尖刻出来的字:
【他们在顶层。不要上去。】
刻痕很新,估计是不久前留下的。可能是上一个受害者最后的警告。
顾九和沈星遥对视一眼,继续向上。
第六十四级台阶,他们看见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在慢时区里,血液凝固的过程被拉长,表面还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半液态”光泽。
第八十一级,楼梯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摇曳的火光。
还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钟摆摆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节奏稳定得可怕,在这样一个时间紊乱的世界里,这种稳定的声音反而显得异常恐怖。
顾九轻轻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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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室。
巨大的机械钟芯占据了大半个房间,齿轮、摆杆、发条装置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本应停摆的钟,此刻正在运行——黄铜钟摆以稳定的节奏摆动,驱动着齿轮缓缓旋转。钟面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
但房间里不止有钟。
有五个人。
三个被绑在立柱上,两男一女,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他们还活着,但意识模糊,头低垂着。他们是诱饵,是陷阱的一部分。
另外两个人,站在钟芯前。
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服,背对着门,正在调整钟摆下方的某个装置。他身上的光很特别——不是单色,是银白和暗红交织,像光明与黑暗在争夺他的身体。
另一个,靠在窗边,面朝门。
顾九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瞳孔收缩。
是时屿。
那个在第一章结尾的预告里出现的神秘人。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但眼睛很特别——虹膜是淡银色的,像蒙着一层水银。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他早就知道顾九和沈星遥会来。
“比预计的晚了两分钟。”时屿开口,声音正常,没有被慢时区拉长——他似乎也有某种抵抗时间影响的能力,“外面的那个时掠客比想象中难缠?”
顾九的刀指向他:“你是谁?纸条是你给的?”
“第一张是,第二张不是。”时屿说,“第二张是陷阱,我猜你们已经验证了。至于我是谁……暂时叫‘时屿’就可以。名字在现在不重要。”
他看向沈星遥:“稳态者。不错,比我预想的要早出现三个月。你的地图画到第几版了?”
沈星遥眼神锐利:“你监视我?”

“观察。”时屿纠正,“所有可能影响时间线走向的因素,都需要观察。你,医生,还有那几个——”他指了指被绑着的人,“都是因素。”
工装服的男人转过身来。
他大概四十岁,相貌普通,但左眼是瞎的,眼眶里装着个粗糙的机械义眼,镜片后面有微弱的红光闪烁。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做精细手工的工匠。
“时屿,闲聊够了。”工装服男人的声音沙哑,“这两人怎么处理?特别是那个稳态者,她的场太稳定了,会影响钟摆校准。”
“不急,老钟。”时屿说,“让他们看看。”
他走向那台巨大的机械钟,手指轻轻拂过黄铜钟摆。
“认识这个吗?”他问顾九,“旧城钟楼的大钟,建于1897年,机械驱动,曾经是整个城市的时间基准。时间崩溃后,所有电子钟都疯了,石英表乱跳,只有这种纯机械的、依靠重力摆动的钟……还能保持某种‘惯性’。”
顾九盯着钟摆:“它在正常摆动。但外界时间已经乱了。”
“因为它摆动的不是‘现在的时间’。”时屿说,“它摆动的,是时间崩溃前一瞬的时间基准。就像一艘船沉没时,船长把航海钟锁进了保险箱,钟还在走,走的是船沉没前的那一刻。这个钟,就是那个航海钟。”
沈星遥突然上前一步,她的平板对准钟摆,上面的读数疯狂跳动。
“钟摆周围的时空曲率……异常平缓。”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里是‘时间伤口的愈合边缘’。这台钟,它在主动抵抗外界的时间紊乱!”
“正确。”时屿赞许地点头,“所以这里是诱捕能力者的最佳地点——在极端紊乱的环境里,这一点点‘正常’的诱惑,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时掠客们利用这一点,把能力者骗来,夺取他们的时间能量。而我和老钟,我们利用时掠客。”
老钟发出沙哑的笑声,机械义眼红光闪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时掠客猎杀能力者,我们猎杀时掠客。他们的时间能量虽然污浊,但经过钟摆的‘过滤’,可以提取出一点点纯净的时间基准……用来校准这台钟。”
“校准钟做什么?”顾九问。
“让钟重新‘走对时间’。”时屿说,“当这台钟的指针重新指向正确的时间,当它的摆动和外界某个更宏大的‘钟摆’重新同步……”他抬头,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见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虚影,“……也许,我们能做点什么。”
沈星遥追问:“比如修复时间?”
“修复?”时屿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时间不是机器,坏了修修就好。时间是一个……状态。我们最多能‘调整’状态,而不是‘修复’。但调整,也比现在这样强。”
他走到顾九面前,淡银色的眼睛直视他:“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苏晴。对吗?”
顾九握刀的手紧了紧:“你知道她在哪?”
“在‘缝隙’里。”时屿说,“时间崩溃撕裂了连续统,产生了裂缝。有些人掉进去了,没死,但也没法完全存在。苏晴是其中一个。而且她比较特殊——她掉进去的时候,身上带着某个‘钥匙’。”
“钥匙?”
“就是你昨天救的那个老人留给她的东西。”时屿说,“老人知道自己会死,时间锚点在他身上,他逃不掉。但他把某个信息——也许是密码,也许是坐标——托付给了苏晴。然后苏晴在车祸中,濒死瞬间,被那个信息带进了时间缝隙。所以她‘卡’住了,既没完全死,也没完全活。”
顾九的心脏狂跳:“怎么救她出来?”
“需要三样东西。”时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一个稳定的时间基准——这台钟校准后可以提供。第二,一个能‘锚定’她存在坐标的东西——她送你的那块表,上面有她的时间印记。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一个自愿进入缝隙,把她带出来的人。那个人会承受巨大的时间乱流冲击,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永远困在里面。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钟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稳定的滴答声。
“那个人是我。”顾九说。
“大概率。”时屿点头,“但你现在太弱。溯视能力刚觉醒,用两次就头痛失忆,进入时间缝隙需要至少能承受三分钟的时间乱流而不崩溃。你需要训练,需要成长。”
“怎么训练?”
“战斗。”时屿说,“和时间掠客战斗,和时区异常战斗,在生死边缘逼迫你的能力进化。这也是为什么我没在一开始就找你——你需要先自己迈出第一步。而今天,你迈出来了。”
他看向窗外:“不过,今天的课程还没结束。”
话音刚落,钟楼下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不止一个。很多个。
老钟的机械义眼红光急速闪烁:“至少六个时掠客……不,八个!他们被刚才的战斗吸引过来了。医生,你杀的那个时掠客临死前发出了求救信号。”
沈星遥已经退到门边,看向楼梯下方:“他们在上楼。速度很快——他们有办法在慢时区里加速!”
时屿却依然平静:“意料之中。正好,医生,你不是要训练吗?楼下八个时掠客,老钟会帮你拖住四个,剩下的四个,你和稳态者解决。赢,你们活,我告诉你们下一步该去哪。输……”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顾九看向沈星遥。她点头,眼神坚定:“可以打。我的稳态场可以压制他们的时区泡,给你创造机会。但我们必须配合完美,不能有任何失误。”
“那就没有失误。”顾九说。
他握紧刀,看向楼梯下方。暗红色的光芒已经从楼梯拐角处蔓延上来,伴随着非人的低吼。
八个时掠客。
在七倍慢时区里。
而他们要活下去。
顾九深吸一口气,将苏晴送的那块表从手腕上解下,紧紧攥在手心。
表盘上,逆时针转动的指针,突然停住了。
然后,缓缓地,向顺时针方向,跳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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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本章核心悬念:
1. 时屿身份揭晓为“观察者”兼“猎杀者的猎杀者”,目的神秘,似乎想利用顾九和沈星遥达成某个更大的目标。
2. 苏晴被困时间缝隙,与“钥匙”老人直接相关,救她需要三项条件,其中一项是顾九必须冒险进入缝隙。
3. 机械钟是抵抗时间紊乱的“基准点”,可能成为修复时间的关键,但需要校准。
4. 猎杀者组织“时掠客”规模不小,且能主动追踪能力者。
5. 顾九的手表出现异常,可能与苏晴的状态或时间倒流有关。
下章预告:
第三章:时震倒计时
钟楼血战,顾九在生死间领悟溯视新用法——不仅能看到过去,更能短暂“定格”物体的过去状态。沈星遥的稳态场超负荷运转,代价初现:她的指尖开始结晶化。而当时屿口中的“第三次钟响”真正来临时,时间倒流的三十秒里,顾九看见了颠覆认知的景象:那个本该死去的老人,正站在时间崩溃的源头中心,对他微笑挥手。倒流结束的瞬间,地底传来比钟声更恐怖的轰鸣——全球范围的“时震”,开始了。猎杀、逃亡、真相追寻,一切都被加速,而时屿只留下一句话:“去城南防空洞最底层,那里有老人留下的真正遗产。但记住,遗产也可能是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