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夜·丑时三刻
死寂在墨瘴中发酵。
七枚鱼符静静躺在黑石地砖上,青铜表面已冷却,但“血祭”二字依旧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像未干的血。那行小字“献血者,成墨瘴靶心,侵蚀加倍”在灯光下清晰可辨,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阿午缩在陆青眉怀里,孩子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凝重,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脸贴在她胸口,听着心跳——也许是这地底唯一规律的声音。
裴寂第一个打破沉默:“三人之血。按鱼符指示,这是第二步,必须完成。”
“必须?”沈白抬眼看她,竹杖尖端轻点地面,“裴捕头,你我都清楚,这可能是个陷阱。献血者加速死亡,等于主动缩减我们的生存时间。”
“但不献血的后果呢?”秦红蕖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被困在这里,氧气有限,墨瘴浓度每时每刻都在升高。鱼符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如果因为恐惧而停滞,所有人都会在十四个时辰后疯狂而死。区别只是,有些人死得清醒些,有些人死得糊涂些。”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我是医者,我说实话——按墨瘴当前侵蚀速度,即使不献血,我们中最弱的成员,”她的目光扫过沈白和陈墨,“也会在八个时辰内出现严重幻觉。而一旦有人发狂,在这密闭空间里,会连带害死所有人。”
沈白苦笑:“秦医官说话,一向这么直接。”
“真相往往直接。”秦红蕖看向裴寂,“我提议,投票决定。同意进行血祭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手。手很稳,没有颤抖。
裴寂第二个举手。
韩锷沉默片刻,第三个举手。他举手时,链枷的锤头垂在地上,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陆青眉抱着阿午,没有立刻表态。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阿午也正仰头看她,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犹豫的脸。
“孩子不能投票。”沈白说,声音很轻,“但他会承受结果。”
陆青眉终于开口:“我同意。”她举起手。
现在四票同意。沈白、苏砚、陈墨还没表态。
苏砚推了推眼镜,水晶镜片在灯光下反光:“我同意。星象与机关之学告诉我,置之死地而后生,往往不是比喻。”
五票。
所有人看向沈白和陈墨。
沈白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即被墨瘴呛得咳嗽起来。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睁开眼睛时,眼底有血丝。
“我也同意。”他说,声音嘶哑,“但我有个条件。”
“说。”裴寂道。
“献血者,必须是自愿。”沈白一字一句,“不能抽签,不能强迫。因为这是赴死的第一步,需要清醒的意志。否则在幻境中崩溃,可能会污染整个仪式。”
秦红蕖点头:“有理。血祭需要心智相对坚定者,否则献血者发狂,鱼符可能反噬。”
陈墨立刻尖叫:“我不自愿!我老了!我……”
“没人指望你。”裴寂打断他,眼神冷冽,“陈老吏,你惜命的样子,不适合当祭品。”
陈墨噎住,缩回阴影。
厅内再次沉默。这次是更艰难的沉默——不是决定做不做,是决定谁去做。
阿午忽然从陆青眉怀中挣扎下地。孩子站不稳,摇摇晃晃走到鱼符边,蹲下,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触碰“血祭”二字。
青铜冰凉。
孩子抬头,看向大人们,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陆青眉走过去,将他抱回来:“阿午,别碰。”
阿午却抓住她的手,小手很用力。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
“三个人。”陆青眉轻声说,“对,需要三个人。”
孩子又指向她自己,然后指向沈白,最后指向秦红蕖。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在选?”苏砚惊讶。
阿午点头。很轻,但确定。他又重复了一遍手势:陆青眉、沈白、秦红蕖。
秦红蕖蹲到孩子面前,平视他:“阿午,你为什么选我们三个?”
阿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秦红蕖的左手腕——那是医者搭脉的位置。又碰了碰沈白的竹杖——支撑他站立的东西。最后,他把小手按在陆青眉心口——心跳的位置。
“医者……支撑……心。”孩子嘶哑地说出三个词,断断续续,但意思清晰。
秦红蕖眼神微动。她看懂了:医者能辨真伪,支撑者能扛重压,有心者能守本真。
沈白苦笑:“孩子比我们清醒。”
陆青眉沉默。她看向裴寂和韩锷——这两人是战力最强,但或许正因太强,反而容易被幻境中的暴力吞噬。而她、沈白、秦红蕖,各有弱点,却也因此各有必须清醒的理由。
“我自愿。”陆青眉第一个说。
“我也自愿。”沈白拄杖站直,“既然被选中。”
秦红蕖最后点头:“医者本就该在前线。”
裴寂看着三人,眼神复杂。他走到陆青眉面前,从皮甲内袋取出一把匕首——刃长三寸,寒光凛冽。他递给陆青眉。
“用这个。干净。”他说,“割腕动脉侧枝,深度三分,长一寸。血滴在对应鱼符上——陆都尉滴‘枢’,沈御史滴‘玑’,秦医官滴‘衡’。记住,一旦开始,不能停,直到鱼符吸饱血。”
陆青眉接过匕首。很沉。她走到自己的“枢”符前,单膝跪下。沈白和秦红蕖也各自就位。
阿午被苏砚抱到轮盘后远离,但孩子挣扎着探头看。苏砚轻声说:“别看。”但阿午还是看。
陆青眉解开左手护腕,露出小臂。皮肤在常年训练下是小麦色,静脉清晰可见。她握紧匕首,刀尖抵在腕侧。
“等等。”秦红蕖忽然说。她取出三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其余递给陆、沈,“‘清心丸’加强版。能暂时提升神经抗性,延缓幻境侵蚀。但副作用是……痛感会放大三倍。”
沈白接过,苦笑:“也就是说,割腕会更痛?”
“对。”秦红蕖点头,“但也能让你在幻境中保持更多清醒。选吧。”
沈白毫不犹豫服下。陆青眉也服下。
药丸化开,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头涌向四肢百骸。陆青眉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奔涌,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每个人呼吸的细微差异,能闻到墨瘴中不同成分的气味层次,能看清匕首刃口上细微的锻打纹路。
也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剧痛。
“开始吧。”裴寂说,声音很轻。
陆青眉握紧匕首,刀尖用力划过腕侧皮肤。
痛。
秦红蕖没说谎。痛感被药效放大,像有烧红的铁线沿着伤口烙进去。血瞬间涌出,不是滴,是流。鲜红的、温热的血,滴在青铜鱼符上。
沈白和秦红蕖也同时割腕。沈白的手抖了一下,血线歪了,但他立刻调整,第二刀精准割开。秦红蕖的动作最稳,像在手术——快、准、深度恰到好处。
三股血流,滴在三枚鱼符上。
青铜遇血,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鱼符开始吸收血液——不是流在表面,是渗进去。青铜的暗青色逐渐染上暗红,纹路像血管一样鼓胀起来。
阿午在轮盘后屏住呼吸。
血越流越多。陆青眉感到眩晕——不是失血过多,是某种更诡异的感觉。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在眼中分裂成多重光影。耳边传来遥远的声音,像隔着水层:
“……青眉……快跑……”
父亲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但眼前不是密档司的主厅。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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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眉幻境·玄武门火夜】
火焰吞噬了一切。
陆青眉站在玄武门前的广场上,身上不是玄甲卫软甲,是五年前那身闺中女儿的襦裙——浅青色,袖口绣着梅枝。她十九岁,刚从城外寺庙为母亲祈福归来,听说宫中有变,不顾劝阻策马入城。
然后看到了这一幕。
玄武门在燃烧。不是失火,是人为纵火。数十个火把投上城楼,桐油浇淋,火舌舔舐着朱漆木柱,黑烟滚滚冲向夜空。哭喊声、刀剑碰撞声、马蹄践踏声,混合成地狱的交响。
她看见父亲。
陆镇北站在城门正中,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枪,独自面对二十余名黑衣甲士。那些甲士的制式很怪——不是禁军,不是玄甲卫,也不是任何一支她认识的军队。他们戴鬼面,持弯刀,行动如鬼魅。
“陆将军,让路。”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今夜之事,与你无关。”
陆镇北长枪顿地:“玄武门守将,职责所在。无陛下手令,任何人不得通行。”
“陛下?”黑衣人怪笑,“很快就没有陛下了。”
话音未落,二十余人同时扑上。
陆青眉想冲过去,但脚下像生了根。她喊父亲,声音却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陷入重围。
陆镇北是名将。长枪如龙,挑、刺、扫、砸,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花。三个黑衣人倒下,五个受伤。但他后背空门暴露——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贯穿肩甲。
父亲闷哼,动作一滞。弯刀趁机砍在腿上,铠甲裂开,血涌出。
“爹!”陆青眉终于喊出声。
陆镇北回头。火光映亮他染血的脸。他看到女儿,眼中不是惊恐,是绝望。
“青眉,走!”他嘶吼,“不要看!走啊!”
但陆青眉走不了。她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必须看完。
父亲继续战斗。又杀了四人,自己身中七刀。血从铠甲的裂缝里渗出,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他退到城门下,背靠燃烧的柱子,长枪已断,改用佩刀。
黑衣人还剩八个。他们围上来,不急于杀,像戏耍困兽。
“陆将军,何必呢?”为首者说,“太子谋逆,已成定局。你守在这里,是助逆。”
“我守的是门。”陆镇北喘息,“是职责。”
“职责?”黑衣人冷笑,“那你就为职责死吧。”
八人齐上。
陆青眉闭上眼睛。但声音更清晰——刀入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父亲最后的喘息。还有火焰噼啪,像在欢庆。
然后,她闻到焦糊味。
睁眼。父亲已倒下。黑衣人正在泼油——不是桐油,是更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油。他们泼在父亲身上,泼在周围尸体上。
“烧干净。”为首者说,“烧成灰,就没人认得出了。”
火把掷下。
火焰轰然窜起,吞噬了父亲的身体。陆青眉看见父亲在火中动了——最后一刻,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什么,用力抛向她的方向。
那东西穿过火焰,落在她脚边。
是半枚虎符。青铜铸,雕虎形,从中间断裂。断裂处染着血,血在高温下已干涸发黑。虎符背面,用血写着三个字:
“非战,乃诛。”
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虎符的瞬间——
幻境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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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幻境·旧阀刑堂】
没有火焰,只有冰冷。
沈白跪在沈氏宗祠的刑堂里。地上铺着青石板,冰凉刺骨透过单薄的中衣渗入膝盖。他十六岁,刚被诊断出“髓竭症”——家族遗传的绝症,活不过三十五岁。
堂上坐着七个人。沈家的长老,他的叔伯祖父。他们穿着深紫锦袍,面容隐在昏暗的灯光阴影里,像七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沈白,你可知罪?”正中的大长老开口,声音苍老如枯木。
“孙儿不知。”沈白低头。他在发抖,但努力控制。
“你身患绝症,药石罔效。”二长老说,“家族为你延请名医、搜罗珍药,耗资巨万。而你,可曾为家族做过半分贡献?”
沈白咬唇:“孙儿……会努力读书,考取功名……”
“来不及了。”三长老打断,“髓竭症患者,活不过中年。你的时间,不够你爬到能反哺家族的位置。”
堂内死寂。
沈白感到冷汗浸透后背。他明白这是什么了——一场审判。对“无用之人”的审判。
“但你还有最后的价值。”大长老缓缓说,“新党需要旧阀内部的眼线。他们看中了你——一个活不长、需要特供药续命的病人。你为他们提供情报,他们给你药。”
沈白猛然抬头:“要我……背叛家族?”
“不是背叛,是交易。”四长老的声音冰冷,“用你剩余的生命,为家族换取政治筹码。新党答应,只要你合作,沈家在漕运盐铁之争中,可保留三成份额。”
“那我呢?”沈白声音发抖,“我成了叛徒,死后如何入宗祠?”
五长老笑了——那种干瘪的、毫无温度的笑:“你若合作,家族会记得你的‘牺牲’。若不合作……”他顿了顿,“髓竭症发作时很痛苦。没有特供药,你会浑身骨骼剧痛,咯血而亡。那种死法,不太体面。”
沈白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尖微微颤抖。这双手本该握笔著书,现在却要握出卖的刀。
“我……”他开口,声音破碎,“我答应。”
长老们交换眼神。大长老点头:“明智。”
一份契约被推到面前。羊皮纸,墨迹新干。条款详细列明:每月提供旧阀内部会议纪要、人员动向、与地方官员的往来密信。作为交换,新党每月提供“髓竭症”特供药三十粒。
签字处空着。
沈白拿起笔。笔杆是紫檀木的,沉甸甸的。他蘸墨,手抖得厉害,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想起父亲——那个同样死于髓竭症的男人,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阿白,沈家的人……骨头要硬。”
但骨头硬,会断。
笔尖落下。沈白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濒死者的挣扎。
契约被收走。大长老满意地点头:“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家‘暗桩’。记住,你的命是家族给的,也要为家族而用。”
一瓶药被放在他面前。白玉小瓶,贴着红纸标签:“髓竭续命丸”。
沈白伸手去拿。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时——
幻境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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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红蕖幻境·草原焚夜】
风很大,带着草屑和血腥味。

秦红蕖——不,她现在叫阿雅,七岁,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躲在毡帐的阴影里。外面是火光、马蹄声、惨叫。
她的部落正在被屠杀。
不是敌人,是“盟友”。大晟朝的边军,和北邙另一支部落的联军,正在洗劫这片草原。理由?她的部落首领拒绝配合一项“交易”——用部落的牧场,换取大晟对北邙内斗的支持。
拒绝的下场,就是灭族。
阿雅透过毡帐的缝隙看出去。她看见父亲——部落最勇猛的战士,被三个大晟骑兵围住。父亲弯刀挥舞,砍倒一人,但另一人的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父亲倒地,第三个骑兵下马,抽出腰刀。
刀光落下。头颅滚到草丛里,眼睛还睁着。
母亲抱着妹妹想逃,一支弩箭射穿她的后背。母亲倒下,妹妹摔在地上,哭喊。一个大晟士兵走过去,举起刀——
阿雅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眼泪模糊视线,但她必须看。必须记住。
屠杀持续到黎明。草原上堆满尸体,毡帐在燃烧,牛羊被驱赶走。最后,两个骑马的人来到战场中央。
一个是穿着大晟将军铠甲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冷。
另一个是北邙某部落的首领,披狼皮大氅,脸上有刺青。
两人下马,握手。将军递给首领一袋东西——沉甸甸的,是金子。首领掂了掂,满意地点头。
然后他们交谈。风把断断续续的话吹过来:
“……清理干净了……这块牧场归你……”
“……大晟那边……”
“……太后自有安排……记住,今晚的事,是‘部落仇杀’……”
“……明白……”
两人上马,离去。
阿雅从藏身处爬出来。她走到母亲和妹妹的尸体边。母亲的眼睛也睁着,望着天空。妹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睡着了。
她跪下来,用手挖土。指甲劈裂,血流出来,混进泥土。但她不停,挖了一个浅坑,把妹妹放进去,盖上土。又挖另一个,安葬母亲。
没有时间葬父亲和其他族人。远处传来马蹄声——清场的人回来了。
阿雅转身就跑。她穿过燃烧的毡帐,跨过尸体,钻进深深的草丛。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才跌倒在一个土坡后。
她回头望去。部落的方向,黑烟滚滚上升,像一条通向天空的死亡之路。
一只手忽然捂住她的嘴。
阿雅惊恐挣扎,但对方力气很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的是北邙语:“别出声。想报仇吗?”
她停下挣扎。
那人松开手。阿雅转身,看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你是谁?”她嘶哑地问。
“和你一样,想毁掉某些东西的人。”黑衣人递给她一块干粮,“吃。然后跟我走。我会教你医术,也教你毒术。等你长大了,用你学到的,去那些毁了你家园的人心里,种下同样的火。”
阿雅接过干粮。很硬,但她用力啃。每啃一口,都像在啃仇人的骨头。
“我跟你走。”她说,声音里没有七岁孩童该有的稚嫩,只有冰冷的恨,“但我要改名字。阿雅死了。从今天起,我叫……秦红蕖。”
黑衣人点头:“好名字。红蕖,血色莲花。很美,也很毒。”
阿雅——不,秦红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故乡的方向,然后转身,跟着黑衣人走进更深的草原。
转身的瞬间——
幻境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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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主厅】
陆青眉、沈白、秦红蕖同时倒下。
不是软倒,是像被抽掉骨头的布袋,直接瘫在地上。三人的手腕还在流血,但血已变成暗红色,流速变慢。鱼符吸饱了血,从暗红变成诡异的紫黑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
“扶他们平躺!”秦红蕖即使在昏迷前一刻,还在下医嘱——职业本能。
裴寂和韩锷立刻上前,将三人平放在地。秦红蕖自己勉强保持侧卧,以防呕吐物窒息。苏砚从药箱里找出绷带,快速为三人包扎手腕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墨瘴在加速侵蚀。”苏砚皱眉,“看他们的指甲。”
陆青眉的指甲根部,已经出现细微的黑线。沈白的更明显,黑线已延伸到指甲中部。秦红蕖的稍好,但也有迹象。
阿午从轮盘后跑出来,跌跌撞撞扑到陆青眉身边。孩子跪下来,小手去摸她的脸——冰凉。他转头看沈白、秦红蕖,三人都闭着眼,呼吸急促,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他们在做梦。”苏砚轻声说,“血祭触发了幻境。如果撑不过去……”
“会怎样?”韩锷问。
“心智崩溃。轻则疯癫,重则……脑死。”苏砚看向裴寂,“我们得做点什么,帮他们锚定现实。”
“怎么帮?”裴寂蹲下,检查陆青眉的脉搏——快而乱。
“说话。说他们熟悉的事,在乎的事。”苏砚说,“声音能穿透幻境壁垒。但要注意,不能说刺激性的,要说温暖的、能唤起求生欲的。”
裴寂沉默。他看着陆青眉苍白的脸,这个刚刚在幻境中重温父亲惨死的女人。他该说什么?
韩锷走到沈白身边,这个病弱御史此刻蜷缩着,像胎儿在母体中。韩锷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他对沈白几乎一无所知。
只有阿午。
孩子跪在三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他伸出小手,轻轻握住陆青眉的手,又伸另一只手,握住沈白的手。最后,他看向秦红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小小的脚丫伸过去,脚尖碰了碰秦红蕖的手背。
像是要连接他们。
然后阿午开始哼歌。
没有词,只有调。嘶哑的、断续的、跑调的,但确确实实是一首摇篮曲的旋律。孩子哼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在这死寂的厅里,那微弱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苏砚怔住了:“他……怎么会?”
“也许是母亲哼过。”裴寂低声说,“即使不记得词,身体还记得调。”
阿午继续哼着。一遍,又一遍。小手紧紧握着陆青眉和沈白,脚尖轻轻碰着秦红蕖。
时间流逝。墨瘴在空气中弥漫,苦杏仁的气味越来越浓。陈墨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苏砚不停查看三人的生命体征,记录变化。裴寂和韩锷守在两侧,警惕任何异动。
忽然,陆青眉的眉头皱紧。她开始挣扎,像在抵抗什么。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音节:“……爹……别去……”
裴寂立刻俯身,在她耳边说:“陆青眉,你是玄甲卫都尉。你的刀在手里。握住它。”
陆青眉的手痉挛般抓握,像在握刀。
沈白也开始挣扎,咳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出血沫。韩锷蹲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沈御史,账册还没查完。你不能死。”
秦红蕖最安静,但眼角有泪滑落。苏砚轻声说:“秦医官,你的病人还在等你。”
阿午的哼歌声一直没停。孩子的嗓子已经哑了,调子更破碎,但他坚持着,像用这微弱的声音织成一张网,想网住三个坠入深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陆青眉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来,剧烈喘息,眼神涣散了几息才聚焦。第一反应是摸腰间的刀——还在。然后她看到自己包扎的手腕,看到周围的环境,看到阿午红肿的眼睛。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回来了。”
阿午扑进她怀里。孩子紧紧抱住她,小身体在颤抖。陆青眉下意识地搂住他,轻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沈白和秦红蕖也相继苏醒。沈白咳出一口黑血,秦红蕖立刻检查他的瞳孔、舌苔、脉搏。
“幻境毒素反冲。”秦红蕖快速判断,“但……我们撑过来了。”
她看向鱼符。三枚吸血的鱼符此刻变了模样:陆青眉的“枢”符表面浮现出地理标记——正是之前火验显现的“蓬莱别院”地图,但多了三个红点标注。沈白的“玑”符浮现出人名列表——密密麻麻,约五十余个名字,有些被划掉,有些还在。秦红蕖的“衡”符则浮现出复杂的药草配方图,标注“墨瘴缓释剂”。
“血祭完成了。”苏砚松了一口气,“鱼符给出了新线索。”
裴寂拾起三枚鱼符细看。地理、人名、解药——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但代价是……
他看向三人。陆青眉、沈白、秦红蕖的脸色都白得吓人,眼中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被撕裂的痛楚。那是幻境留下的烙印。
“你们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裴寂问。
陆青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她从幻境中带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她握紧虎符,指节发白:“我看到了父亲怎么死的。”
沈白苦笑:“我看到了自己怎么活的。”
秦红蕖平静地说:“我看到了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
三人对视。无需多说,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深渊。
阿午忽然拉了拉陆青眉的衣袖。孩子指着她手中的虎符,又指了指沈白怀里——那里露出记事簿的一角。最后指向秦红蕖的药箱。
然后阿午说:“……一样。”
陆青眉愣住:“什么一样?”
阿午的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三人圈在一起:“……痛……一样。”
孩子看出来了。这三个人,虽然经历不同,身份不同,但内核相同——都是被某种力量撕裂、扭曲、然后被迫以破碎姿态活下去的人。
沈白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某种释然的笑:“孩子说得对。我们三个……确实是一路人。”
秦红蕖也微微勾唇:“那么,一路人就该做一路事。”
她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走到自己的“衡”符前,仔细查看浮现的药草配方。
“墨瘴缓释剂……需要七味药材。其中五味,我药箱里有。另外两味……”她抬头看向陈墨,“陈老吏,密档司有没有储藏药材的地方?”
陈墨还缩在角落,闻言哆哆嗦嗦地说:“有……有‘丙字库’,是储藏杂物药材的……但、但那边也封死了……”
“带路。”秦红蕖不容置疑,“哪怕封死了,也有缝隙。药材多是干品,能从缝隙里掏出来。”
裴寂看向韩锷:“你陪他们去。保护秦医官,盯紧陈墨。”
韩锷点头。
陆青眉想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袭来。沈白扶住她——用竹杖支撑自己,另一只手撑住她的胳膊。
“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沈白说,“我和苏砚研究人名和地图。你和孩子留在这里,恢复体力。”
陆青眉想反驳,但身体确实不听使唤。她坐下,阿午立刻挨着她坐,小手抱住她的胳膊。阿午在陆青眉怀中动了动。孩子的小手无意间碰到她包扎的手腕,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暖意,让伤口的抽痛缓和了一瞬。陆青眉低头,只看见阿午安静的眼神。
裴寂看着众人分工,最后说:“我去检查坑洞下的裂缝。既然有风,就可能真的有路。”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眉、沈白、秦红蕖:“血祭完成了。你们三个现在是墨瘴的靶心。记住,任何异常——心悸加剧、幻听、视物模糊——立刻报告。不要硬撑。”
三人点头。
队伍再次分散。秦红蕖、韩锷、陈墨走向坎位甬道深处,寻找药材。裴寂重新下到坑洞,探查裂缝。陆青眉、沈白、苏砚留在主厅,研究鱼符新线索。阿午靠在陆青眉身边,小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指,像怕她再消失。
沈白拄杖站稳,咳声暂时压住了,但脸色白得吓人。他望向被抱走的阿午,又瞥了一眼地上焦黑的锁魂铃残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癸巳年冬……四年多……时间,似乎还是对不上……”
墨瘴无声蔓延。
苦杏仁的气味中,似乎混进了新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遥远的、草原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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