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事至报讯,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贼人绝无可能将兕子带出宫城。
只要人还在宫中,他便有把握翻遍每一寸砖瓦将人找出。
待兕子回到身边,他不信这宫女还能守住秘密。
“呜……阿娘……阿姊……”
孩童的啼哭毫无预兆地响起,正是李二熟悉入骨的声音。
“兕子!”
三人异口同声,疾步冲向哭声来处。
角柜后方,小小身影逐渐清晰。
小公主正举着那只涂了药膏的手,一边抹泪一边跌跌撞撞走出来。
李二步履最快,箭步上前将女儿牢牢拥入怀中。
“兕子莫怕,告诉阿耶,谁欺负你了?阿耶替你出气。”
入手处温软实在,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孩子并无大碍,至少不曾受伤。
唯有那只举着的右手,原是之前她自己摔着碰的,倒也怨不得旁人。
“呜……阿耶……”
小公主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父亲肩头,抽噎着告状,“有个郎君坏……非要给兕子上药,疼……”
“阿娘抱……”
比起父亲坚实的臂弯,此刻受了委屈的小公主更渴望母亲温暖的怀抱。
母亲身上总有令人安心的馨香,怀抱也总是柔软舒适的,不像父亲下颌那些胡茬,总会扎得人脸颊发痒。
“小郎君?”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女儿话里那个陌生的称呼,自动略过了后头关于胡茬的嘀咕。
他眉头微蹙,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深宫禁苑,除了他自己,难道还有其他男子?
而且还给他的小女儿上了药?
他的目光立刻落到兕子的小手上。
先前擦伤的位置,此刻覆着一片浅褐色的痕迹。
那是药?
“徐卿,你过来看看。”
皇帝沉声道,“瞧瞧兕子手上涂的,可是药物?”
一直候在旁的太医连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捧起公主的手仔细察看。
为了安抚孩子,皇帝已将兕子轻轻送回皇后怀中。
徐太医端详良久,又俯身轻嗅了几下,这才转身向皇帝躬身回话:
“陛下,此物……臣从未见过。
似有酒气,又混杂着草药气味。
至于究竟是何种药材配制,臣学识浅薄,实在辨识不出。”
“酒?药材?”
皇帝眉梢微动,“依卿之见,这确能作药用?”
徐太医喉头滚动。
他很想给出肯定的答复,可那从未见过的古怪药液让他不敢妄断。
倘若晋阳公主因此有何差池,他的项上人头恐怕难保。
犹豫再三,他只能垂首道:“臣……不知。”
“就系药!”
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
疼痛劲儿过去后,兕子已止了哭泣,听见父皇与太医的对话,便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认真地大声说:“小郎君讲的!可系上药的时候好疼,吹吹都疼!”
听见女儿喊疼,皇帝心头一紧,立刻转过身来,放柔了声音问:“还疼吗?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可千万别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歹毒之物!若真如此,他的小兕子……
“不疼啦!阿耶你看,一点都不疼啦!”
小公主高高举起那只小手,献宝似的伸到父亲眼前。
“徐卿,再给公主瞧瞧。”
皇帝朝太医示意。
后者立刻会意——这是要查验公主是否中了毒。
就在徐太医再次为兕子诊脉时,皇帝俯下身,微笑着问女儿:
“兕子告诉阿耶,方才你去哪儿了?那位小郎君又是谁?他为何要给你上药呢?”
***
“小郎君就系小郎君呀!窝去他家玩,他请我吃水果……沙、沙拉!有红瓤的瓜,黄果子,紫葡萄,还有甜甜的哈密瓜!”
说起那些新奇的水果,兕子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
她转向母亲和姐姐,眼睛亮晶晶的:“阿娘,阿姐,水果沙拉可好吃啦,甜滋滋的!”
殿内众人望着小公主那副馋嘴的模样,一时皆有些哭笑不得。
皇帝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清楚女儿不会说谎。
她必定是去了某处,尝到了这些连他都未曾听闻的吃食。
否则,以大唐公主之尊,怎会为几样零嘴露出这般神态?
可问题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去哪儿?来回的时间推算下来,范围至多不出立政殿方圆两里。
看着女儿不住抿嘴的小模样,皇帝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那兕子能不能带阿耶去见见那位小郎君?”
他放缓了语调,像在商量一桩有趣的游戏,“我们去向他买些你说的那种水果沙拉,好不好?”
小公主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小脑袋点得像啄米。”好呀好呀!我们去买水果沙拉!”
说着她便扭动身子,要从母亲怀里溜下来。
皇后抬眼望向皇帝,眼中流露出忧虑:“陛下……”
相伴多年,皇帝自然明白妻子在担心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无妨,朕已命人将整座宫城围住了。”
兕子脚一沾地,便蹦跳着跑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指,拽着他就往殿外走。
皇帝含笑跟着女儿的小步子,本以为她要走出立政殿,不料才走数步,兕子却拉着他转向殿内——正是先前宫女所指的那座木柜后方。
皇帝眼神骤然一凝。
莫非这立政殿内竟藏有密道?此处可是皇后的寝宫,他也常在此歇宿。
若真有暗道,几名死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取他性命不过瞬息之间。
思及此,他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只是待走到近前,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怔住了。
兕子躲在柜子后面,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父亲,像只迷路的小鹿。
“就在这里呀,爹爹,怎么过去呢?”
李二沉默地站着,没有回应。
见父亲不说话,兕子眨了眨眼,原地轻轻跳了两下,又转身对着那面柜墙软软地喊道:“小郎君——我是兕子——我想和爹爹去你家玩——”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李二感到一阵荒谬的恼怒,若非眼前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换作旁人这般戏弄,他早已命人将其押下去了。
“兕子刚才就是从这儿去那位小郎君家中的?”
他压下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嗯!我就是从这里过去的呀。”
兕子用力地点点头,发髻上的绢花跟着轻轻晃动。
“没有旁人带你?”
“没有呀!就我自己去的。”
女儿的回答如此笃定,李二不禁再度蹙起眉头。
这实在蹊跷。
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孩子摔伤后生了幻觉?可那突然出现的伤药又该如何解释?还有那闻所未闻的“水锅沙拉”
……
思及此处,他转向一旁静候的徐太医:“徐卿,兕子**可还安好?”
徐太医深知圣意,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公主殿下脉象平稳,气息调和,凤体康健,并无不妥。”
“如此便好,卿且退下吧。”

待徐太医离去,李二即刻遣人宣李淳风入宫。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步入立政殿,向帝后及公主依次行礼。
李二略一颔首,将先前兕子莫名消失又出现、以及她那些稚气叙述缓缓道来。
“召卿前来,是想请卿察看,此事是否……有异物作祟。”
李淳风静立殿中,一时无言。
若说这世间最不信神鬼之说的,恐怕正是他们这等研习天文历算、推演阴阳变化之人。
皇帝所言,落在他耳中,恍如志怪传奇——倏忽消失,蓦然再现,这如何可能?世上哪有什么精怪,无非是人心纷扰、目眩生疑罢了。
然君王垂询,不能不答。
他遂整肃神色,在殿内缓步巡看一番,又细细端详了那靠在母亲怀中昏昏欲睡的小公主,方才向李二拱手禀道:
“陛下,臣已详察殿内气息流转、器物布置,并无阴秽邪祟之迹。
公主殿下年岁尚幼,今日跌伤受惊,心绪激荡之下生出些许幻象,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手上所沾药膏,徐太医既言其中有酒与药材气味,或为陛下往日于立政殿小酌时酒渍残留,宫人未及彻底清理,殿下玩耍时不慎沾染;亦可能是皇后娘娘日常服用汤药,殿内药气浸润器物,偶留痕迹。
而公主所谓‘消失’,许是殿下身形娇小,一时藏匿于殿中视野难及之处,又屏息静声,宫人遍寻不着所致。”
这番解释条理分明,李二听罢,眉间渐舒。
似乎……也只能这般理解了。
“有劳卿家。
今日之事,还望勿令外人知晓。”
“臣谨遵圣谕。”
始终默默抱着女儿的长孙皇后,此刻也暗自松了口气。
李淳风所言句句合乎常理,寻不出破绽。
她只愿兕子能远离一切诡谲传闻,平安喜乐地长大。
“既然事已分明,朕便先回太极殿处理政务。
兕子就交由观音婢照料了。”
李二起身整理袍袖。
原本便有诸多朝务亟待处置,若非听闻兕子走失,他也不会匆匆赶来。
此刻既已无事,自当速返。
“二郎放心去吧。”
李二点点头,转身迈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长孙皇后一直轻柔地抱着兕子,直到孩子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变得轻缓绵长,才将她交给贴身宫女青竹,嘱咐道:“送兕儿回她自己寝殿安歇吧。”
立政殿内因常年煎药,总萦绕着淡淡的苦辛气息。
她不愿让兕子在这药气中久眠,毕竟药味侵人,还是让孩子回到她自己的芬芳闺阁更为妥当。
青竹稳稳地抱着小公主穿过宫廊,将她轻轻安置在那张铺着软锦的玲珑小床上,掖好被角,悄声退至外间。
殿内重归宁静。
片刻之后,床榻上的小人儿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懵懂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
意识到已回到自己的寝宫,她抬起小手,看了看那裹着细白纱的伤处——已经不怎麼疼了。
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上面还沾着些暗红的印子。
她素来爱洁净,便伸出指尖细细地去刮。
正刮着,忽然想起在小囊君那儿尝过的各色果子,舌底便泛出津液来。
只一眨眼的工夫,内殿里便没了小公主的身影。
***
李庆枫见兕子不见了,心头那点鲜活气儿也跟着散了。
方才对着满盘鲜果、窗外好景,还觉得日子有些滋味,偏来了个粉团似的小人儿,叽叽喳喳的,把他那闷罐子似的生活搅起了一圈涟漪。
可这涟漪还没漾开呢,人影就没了。
再甜的果子嚼着也寡淡,游戏按着也无趣,连平日追着的小说也提不起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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