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府中波澜
诗会后的第三天清晨,林渊在小院里练习一套缓慢的拳法。这是他根据现代养生太极和记忆中的一些基础武学改编的,既能强身健体,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汗水浸湿了月白色的练功服——诗会那件新衣已被他收起,换回了半旧的衣裳。在这个深宅大院,过分的张扬等同自杀。
“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小荷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大管家亲自来传话。”
林福亲自来?林渊心中微动。这意味着林正源有要事相商,或者...有事发生。
他迅速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直裰,随林福前往书房。路上,林福难得地主动开口:“三少爷,老爷今日心情不错。早朝后,七皇子派人送来一盒徽墨。”
信息简洁,但足够。七皇子的示好,林正源自然欢喜。
书房里,林正源正在品茶。见林渊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林渊依言坐下,保持恭敬而不卑微的姿态。
“诗会那篇《论才与德》,七殿下很欣赏。”林正源开门见山,“昨日在御书房,殿下向陛下提及此文,陛下也颇有兴致。”
林渊心中一震。文章竟然传到了皇帝耳中?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
“孩儿惶恐,拙作竟能上达天庭。”
林正源摆摆手:“不必过谦。文章确实写得好,否则七殿下不会特意提及。但你要明白,这文章一出,你就不是普通的林府庶子了。”
这话意味深长。林渊低头:“请父亲示下。”
“朝中如今暗流涌动。”林正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子之位空悬已有三年,几位皇子各有拥趸。七殿下虽年轻,但深得陛下喜爱,在文臣中声誉颇佳。他向你示好,是看中了你的才华,也是看中了林府的态度。”
林渊明白了。七皇子想拉拢林正源,而他成了中间的那个纽带。
“父亲希望我怎么做?”
林正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个儿子很聪明,一点就透。
“七殿下设了个小型的文会,三日后在城东的清风楼。这是请柬。”林正源推过一张烫金的帖子,“你代表林府去。”
林渊接过请柬,上面的字迹清俊有力,落款是“赵璟”。
“文会主题是‘治水’,想必与今年南方的水患有关。”林正源继续说,“你既写过漕运疏,对此应有见解。记住,可以展露才华,但不可过度。七殿下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不是只会空谈的书生。”
“孩儿明白。”
“还有,”林正源顿了顿,“你大哥也会去。”
林渊心头一紧。林涛同去,意味着这不仅是与七皇子建立联系的机会,也是兄弟间的又一次较量。
离开书房时,林正源又补充了一句:“你院里的用度,从下月起加倍。需要什么书,直接去藏书阁取。”
这是实质性的奖赏,也是地位的提升。林渊行礼告退。
回院的路上,他在花园的假山旁“偶遇”了王氏。这位嫡母今天穿得格外素雅,正带着丫鬟在摘花。
“渊儿这是从老爷那儿来?”王氏笑容温和,仿佛诗会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是,母亲。”林渊躬身。
“听说七皇子很赏识你,”王氏走近几步,声音轻柔,“这是好事。只是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大哥在朝中多年,有些事比你看得明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话语亲切,却暗含警告——不要太得意,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要配合林涛。
“母亲教诲,孩儿谨记。”林渊回答得不卑不亢。
王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笑容:“去吧。文会要好好准备,莫丢了林府的脸面。”
回到小院,林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这个游戏越来越复杂了。林正源要利用他在七皇子那里增加筹码,王氏要他继续做林涛的陪衬,而七皇子...想要的是真正有用的人才。
他走到桌边,摊开纸笔。三日后文会,主题是治水。这确实是他擅长的领域——现代的水利工程、系统治理理念,远超过这个时代的认知。
但如何把这些理念用古人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如何既能展现价值,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林渊开始列提纲。治水,首先是疏堵结合;其次是上下游统筹;第三是日常维护与应急机制;第四是资金与人力保障...
写着写着,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既然要展现实用价值,何不提出一个具体的方案?以某条河流为例,设计一套完整的治理计划。
他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一条河——洛河,贯穿京城所在的雍州,连年泛滥,朝廷多次治理效果不佳。如果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少爷,是我,赵安。”
林渊开门,赵安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老奴给少爷送些点心。”
进入屋内,赵安放下食盒,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赵叔有事?”林渊问。
赵安压低声音:“三少爷,老奴听到一些消息,觉得应该告诉您。大夫人那边...不太高兴。”
“因为七皇子的事?”
“不止。”赵安声音更低,“二少爷在国子监的几个同窗,到处说您在诗会上是抄袭了别人的文章才得了七皇子青睐。这话虽然没人明着信,但传开了对您名声不利。”
林渊眼神一冷。林浩这是要用舆论毁掉他的声誉。
“还有,”赵安继续说,“大少爷这几日与靖远侯世子走得近。靖远侯支持的是三皇子,与七皇子...不是一路人。”
信息量很大。林涛在向三皇子靠拢,而他却被七皇子看中。这意味着林府内部可能会出现分裂,而他将被夹在中间。
“多谢赵叔提醒。”林渊真诚道。
赵安摆摆手:“三少爷客气。当年您母亲对老奴有恩,老奴一直记着。只是...有些事老奴也帮不上大忙,只能提醒您小心。”
送走赵安,林渊看着食盒里的精致点心,心中有了计划。赵安是可以争取的人,但需要谨慎。在王氏眼皮底下拉拢她的人,风险太大。
接下来的两天,林渊几乎闭门不出。他让小荷从藏书阁借来了大量关于洛河、水利、地理的书籍,埋头研究。
同时,他也开始留意府中的动向。林涛这几日确实早出晚归,林浩则常带一群狐朋狗友回来,高谈阔论中常夹杂着对他的贬低。
第三天清晨,文会当日。
林渊换上那件月白色锦袍——这次是必要的,代表林府的体面。小荷为他梳理头发,看着镜中的少年,眼中满是崇拜。
“少爷今天一定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林渊笑了笑,没有说话。今天的目标不是出风头,而是完成林正源的嘱托,在七皇子那里留下“可用”的印象。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这次只有一辆,林涛已经在车内。
“三弟来了。”林涛今天穿得格外庄重,深紫色锦袍衬得他多了几分威严,“今日文会,来的都是七殿下看重的人。你少说多听,莫要像诗会那样抢话。”
“大哥提醒的是。”林渊平静回应。
马车驶向城东。清风楼是京城有名的文人雅集之所,三层木楼临河而建,环境清幽。
抵达时,楼前已停了不少车马。林渊跟随林涛上楼,二楼雅间内已有十几人。顾青之也在其中,见到林渊,微微点头示意。
主位空着,七皇子还未到。众人三三两两交谈,林涛很快融入几个官员子弟的圈子,林渊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观察在场的人。
有几位是翰林院的学士,有几位是朝中官员的子弟,还有两个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应该是地方上有治水经验的官员。
约一刻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赵璟一身淡青色常服,仅带了两名随从,笑着走进来。
“诸位久等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赵璟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今日是私人文会,不必拘礼。南方水患频发,朝廷年年治水,年年泛滥。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见解。”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林渊:“林公子那篇《论才与德》令我印象深刻,不知对治水可有想法?”
话题直接抛过来。林渊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包括林涛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神。
他起身行礼:“殿下垂询,学生愿陈浅见。”
第二届 洛河策论
清风楼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河的水声隐约可闻。
林渊走到房间中央的沙盘前——那是洛河及周边地形的模型,显然是特意为今日文会准备的。
“治水如治国,需有全局之观,长远之谋。”林渊开口,声音平稳,“学生以洛河为例,提出四策。”
他指向沙盘上游:“第一策,上游固本。洛河之患,根源在于上游山林砍伐过度,水土流失。应在上游广植林木,建拦沙坝,固土保水。”
一位地方官员点头:“此言有理。只是植树需时,见效慢,朝廷恐无耐心。”
“所以需与短期措施结合。”林渊指向中游,“第二策,中游疏导。洛河中游河道狭窄,弯道过多。当拓宽河道,裁弯取直,并在两岸筑堤。但筑堤不可一味加高,需留出泄洪区。”
“泄洪区?”有人疑问。
“即在堤坝后方划定低洼区域,平时为农田或湿地,洪水时主动引水入内,减轻主河道压力。”林渊解释,“这是以空间换安全。”
顾青之眼睛一亮:“此法新颖,可减少溃堤风险。”
林渊继续:“第三策,下游通畅。洛河入雍水处常有泥沙淤积,当定期疏浚,并在入河口建水闸,调控水位。”
他最后指向整个流域:“第四策,统筹管理。成立洛河治理司,统一调度上下游、左右岸,打破各州县各自为政的局面。建立汛情预警,平日维护,灾时应急,形成完整体系。”
房间内一片安静。这些理念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太过系统、太过超前。
一位老翰林抚须问道:“林公子这些想法,可有先例?”
“回大人,学生查阅史书,大禹治水,疏堵结合;李冰修都江堰,分水引流。古人早有智慧,学生只是将其系统化。”林渊巧妙地将现代理念包装成对古法的总结。
赵璟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开口:“四策甚好,但实施起来,所需钱粮人力巨大,朝廷恐怕...”
“殿下,”林渊躬身,“治水如治病,早治省钱,晚治耗资。洛河连年泛滥,损失农田、毁坏房屋、灾民安置,每年耗费何止百万两?若能用三年时间,投入两百万两彻底治理,此后每年节省的赈灾款、增加的田赋,十年即可回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可以分段实施,先做急需的,见效快的。比如今年先疏浚下游、加固险堤,明年再实施上游植树、中游改道。如此,每年都能看到成效,朝廷也会更有信心。”
这番话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可操作性,连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赵璟眼中闪过赞赏:“林公子不仅文采出众,更有实干之才。顾先生,你觉得如何?”
顾青之起身:“殿下,林公子之策,兼顾长远与眼前,统筹全局与局部,实为治水良方。臣建议可先小范围试行,若有效,再推广至其他河流。”
“好!”赵璟拍案,“林公子,可否将今日所谈整理成详细的《洛河治水策》?”
“学生遵命。”
文会继续进行,其他人也提出各种建议,但相比之下都显得零散。林渊重新回到座位,感受到各种目光——欣赏、嫉妒、好奇...
林涛的脸色很难看。他今天准备了一篇华丽的治水赋,但在这个务实的气氛中,显得空洞无力。
中途休息时,林渊走到廊下透气。洛河就在眼前流淌,河水浑浊,正是雨季前的征兆。
“林公子大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转身,是文会上的一个中年人,穿着六品官服,自我介绍:“在下工部主事陈实,分管水利。”
“陈大人。”林渊行礼。
陈实摆摆手:“不必多礼。林公子的治水四策,令我茅塞顿开。只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直言。”
陈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洛河治理说了多年,之所以推不动,是因为牵扯太多利益。上游砍树的,是各家的林场;中游占河滩造田的,是当地豪强;下游采砂的,背后都有靠山。真要治理,触动的是无数人的钱袋子。”
林渊心中一凛。他想到技术、资金,却忘了最根本的——利益集团。
“多谢大人提醒。”他真诚道。
“七殿下有治水之心,但...”陈实没有说完,只是摇摇头,“林公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也要小心,莫要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说完,陈实转身离去。
林渊站在廊下,看着浑浊的河水,心中思绪翻涌。技术问题容易解决,但利益博弈、权力斗争,这才是真正的难关。
回到雅间时,文会已近尾声。赵璟做了总结,特别提到了林渊的四策,让在座各位回去后都思考具体实施方案。
散场时,赵璟特意留下林渊。
“林公子,《洛河治水策》五日内能完成吗?”
“学生尽力。”
赵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我的信物。若有需要查阅的档案、资料,可持此去翰林院或工部。”
这是极大的信任。林渊双手接过:“谢殿下。”
“好好做。”赵璟看着他,“朝廷需要实干之才。若你的策论可行,我会向父皇举荐,让你参与治水实务。”
这是一个承诺。林渊躬身:“学生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离开清风楼时,林涛已经在马车旁等待,脸色阴沉。
“三弟今天真是大放异彩啊。”上车后,林涛冷冷道,“连殿下的信物都拿到了。”
“大哥谬赞,我只是说了些浅见。”
“浅见?”林涛冷笑,“能让七殿下如此看重,怕是早有准备吧?父亲是不是单独指点过你?”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打。林渊平静回答:“父亲只是让我好好准备,莫丢林府脸面。今日所言,都是基于平日读书思考。”
“好一个读书思考。”林涛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林府。刚进府门,就有丫鬟来请:“大少爷、三少爷,夫人请你们去花厅。”
花厅里,王氏正在插花,林浩也在。见两人进来,王氏放下剪刀:“今日文会如何?”
林涛抢先回答:“三弟大出风头,七殿下赏识有加,还赐了信物。”
他将“大出风头”说得特别重。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恢复笑容:“渊儿有出息,是好事。只是...”
她看向林渊:“你大哥在朝中多年,深知朝堂复杂。七殿下固然赏识你,但朝中支持其他殿下的也不少。你年轻气盛,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又是同样的警告。林渊低头:“母亲提醒的是。”
“听说你要写什么治水策论?”王氏状似随意地问,“这可是大事,牵扯朝中各方。你写之前,最好先让你大哥看看,他在户部,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这是要控制他的策论内容。林渊心中明镜似的,表面应承:“是,孩儿写完会先请大哥指教。”
从花厅出来,林渊回到小院,关上门,看着手中的玉佩。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精致的龙纹,背面刻着一个“璟”字。
权力的信物,也是危险的标识。
他将玉佩收起,铺开纸笔。五天时间完成《洛河治水策》,时间紧迫,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这份策论中平衡各方利益,既不触怒既得利益者,又能真正推动治水?
这是一个难题。
夜深了,林渊房中的灯还亮着。他不仅在设计治水方案,更在思考如何在复杂的朝局中立足。
七皇子的赏识是一把双刃剑。他需要这份赏识获得资源、提升地位,但又不能完全绑在七皇子的战车上——皇子夺嫡,凶险万分。
而府中,王氏母子的敌意已经毫不掩饰。他需要盟友,需要自己的力量。
笔尖在纸上停顿,林渊想起陈实的提醒。利益集团...如果无法打破,是否可以转化?让那些砍树的、占河滩的、采砂的,也能从治水中获利?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
他或许可以设计一套机制,让民间资本参与治水,分享治理后的收益。比如,谁植树,林木成材后归谁;谁参与筑堤,堤后新淤出的土地可以优先租种...
虽然超前,但并非不可行。关键是,如何让朝廷接受这样的想法?
林渊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比现代商业复杂得多,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是子时了。他吹熄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眼睛却亮如寒星。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可言。他要在这盘大棋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第三节 暗夜密谋
《洛河治水策》的撰写进展顺利。林渊白天泡在藏书阁和翰林院,查阅历代治水典籍、洛河历年水文记录。有了赵璟的玉佩,他几乎可以调阅所有非机密的档案。
第三天下午,他在翰林院遇到了顾青之。
“林公子进展如何?”顾青之将他请到自己的值房,亲自泡茶。
“已完成了七成。”林渊接过茶盏,“只是有些想法太过大胆,不知是否可行。”
“说说看。”
林渊简要介绍了引入民间资本参与治水的设想。顾青之听得很认真,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此法...确实大胆。”顾青之沉吟,“但未必不可行。朝廷连年治水,国库吃紧,若能借助民力,确是好事。只是,如何确保公平?如何防止豪强趁机兼并土地?”
“学生正在设计详细的规则。”林渊说,“比如,参与植树的百姓,林木归个人,但须保证成活率,且不能随意砍伐;参与筑堤的,可以低价租种新淤地,但租期有限,且需缴纳正常田赋...”
顾青之眼睛越来越亮:“好!考虑周全!林公子,你这篇策论若能成,不仅是治水良策,更是施政创新!”
“只是...”林渊犹豫道,“恐会触动太多人利益。”
“这是必然。”顾青之正色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做。林公子,七殿下是真心想做事的人,你若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他一定会支持。”
有了顾青之的鼓励,林渊信心大增。他连夜完善方案,加入了详细的实施步骤、资金预算、风险应对。
第四天晚上,策论完成。厚厚一叠稿纸,共三部分:问题分析、治理方案、实施细则。
林渊没有立即交给林涛“指教”,而是先誊抄了一份,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这是原主藏私房钱的地方,现在派上了新用场。
第五天清晨,他将策论交给林涛。
书房里,林涛翻阅着厚厚的文稿,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没想到林渊能写出如此详实、系统的方案,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三弟真是用心了。”林涛合上稿纸,“只是有些想法...太过激进。比如这引入民间资本,岂不是让利于民,损害朝廷利益?”
“大哥,”林渊平静解释,“朝廷连年治水,耗费巨大却效果不彰。与其全部官办,不如官民合作,既能减轻朝廷负担,又能调动民间积极性。”
“说的轻巧。”林涛冷笑,“那些参与治水的,多是地方豪强。让他们得了土地、林木,势力更大,以后更难管束。”
“所以要有完善的监管。”林渊指向文稿中的相关章节,“所有参与者的资格需审核,收益分配公开透明,且有年限限制...”
林涛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纸上谈兵,到了地方根本行不通。三弟,你还是太年轻,不懂地方上的复杂。这篇策论,我得帮你修改修改。”
“大哥要如何修改?”
“激进的部分都要去掉。”林涛说得直白,“你就写些常规的治水建议即可。七殿下要的是策论,你给了,至于用不用,怎么用,那是朝廷的事。”
这是要把策论的锋芒全部磨掉,变成一个平庸的官样文章。
林渊沉默片刻,开口:“大哥说的是。那就请大哥帮忙修改吧。”
林涛有些意外,他以为林渊会据理力争。“你明白就好。放心,修改后还是署你的名,功劳少不了你的。”
林渊告辞离开。回到小院,他坐在桌前,手指轻敲桌面。林涛的修改在意料之中,他本来也没指望原封不动地交上去。
但问题在于,七皇子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如果交上去的是平庸之作,之前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
他需要另一条路。
傍晚时分,林渊以买书为名出府。他没有去书局,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二楼雅间,顾青之已经在等待。
“林公子这么急找我,有事?”顾青之问。
林渊将林涛要修改策论的事说了一遍,但没有提自己留有副本。
顾青之皱眉:“这...确实麻烦。但林尚书的意思是?”
“父亲让我听大哥的。”林渊苦笑。
顾青之沉思片刻:“这样,你让大公子修改。但五日后,七殿下会召集几位大臣讨论治水方略,我也会参加。到时候,我可以‘偶然’提起你原稿中的一些想法...”
“这会不会连累顾先生?”
“无妨。”顾青之摆摆手,“我只是转述一些有益的想法,至于来源,可以说是从民间听来的。关键是,要让殿下知道,你有真才实学,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修改策论。”
这是一个巧妙的方法。林渊起身行礼:“多谢先生相助。”
“不必谢我。”顾青之扶起他,“我看重的是你的才华,也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林公子,朝堂险恶,但总要有坚持理想的人。”
离开茶馆,天色已暗。林渊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感慨。在这个世界,他遇到了敌人,也遇到了贵人。
快到林府时,他在巷口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三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手持木棍,眼神不善。
“林三公子?”为首的一个咧嘴笑道,“有人让我们给你带个话——安分点,别想着攀高枝。否则,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林渊心中一凛,但面不改色:“谁派你们来的?”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地痞逼近,“今天只是警告,断你一根手指,让你长长记性。”
三人围了上来。林渊后退一步,脑中飞速思考。原主不会武功,这具身体也瘦弱,硬拼肯定吃亏。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一个身穿巡城卫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一半。
三个地痞见状,骂了一声,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没事吧?”巡城卫走到林渊面前。
“多谢大人相救。”林渊拱手,“在下林渊,家父是礼部尚书林正源。”
巡城卫脸色一变,更加恭敬:“原来是林公子。在下巡城卫副尉张猛。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公子晚上还是少出门为好。”
“张副尉今日救命之恩,林某铭记在心。”
“不敢当,分内之事。”张猛顿了顿,“只是...公子得罪了什么人吗?那些人不像是普通劫道的。”
林渊心中明白,这是王氏或者林浩的手段——不致命,但足以让他畏惧。
“多谢张副尉提醒,我会小心。”
回到林府,林渊直接去了林正源的书房。他将遇袭的事说了,但没提可能是府中人指使。
林正源听完,沉默良久。
“渊儿,”他终于开口,“七殿下赏识你,是好事,但也让你成了靶子。今日之事,我会查。但你也要记住,朝堂之争,凶险万分。你现在羽翼未丰,要学会藏拙。”
“孩儿明白。”
“治水策论的事,”林正源话锋一转,“你大哥跟我提了。他的修改有他的道理,你要听。但你的原稿,可以私下给七殿下一份。”
林渊惊讶抬头。
“陛下最近身体欠安,几位皇子都更加活跃。”林正源的声音压得很低,“七殿下需要功绩,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你的治水策若真能实施,对他、对林府都是好事。但这事不能明着来,明白吗?”
“父亲的意思是...”
“明面上,你交出修改后的策论。私底下,我找机会将你的原稿呈给七殿下。”林正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既不得罪府中人,又不辜负七殿下的期望。”
姜还是老的辣。林正源这一手,既保护了林渊,又为林府留了后路——无论将来哪位皇子上位,林府都有转圜余地。
“全凭父亲安排。”
离开书房,林渊走在夜色中的长廊上,心中复杂。林正源对他的扶持,既是出于父子之情,更是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
在这个世界,感情与利益总是交织在一起。
回到小院,小荷正在焦急等待。
“少爷,您可回来了!刚才大夫人派人来,说让您明天陪四小姐去法华寺上香。”
法华寺?林渊皱眉。王氏突然这么好心?
“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准备热水吧。”
沐浴时,林渊思考着明天的安排。王氏让他陪林婉儿上香,绝不会是简单的家庭活动。要么是想让他远离七皇子那边的活动,要么是另有安排。
需要小心应对。
夜深人静,林渊躺在床上,复盘最近发生的一切。诗会崭露头角,文会获得赏识,策论引发争议,今晚又遭遇袭击...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密集。
他就像突然闯入棋盘的棋子,打乱了原有的平衡。
但既然已经入局,就不能退缩。
窗外月光如水,林渊闭上眼睛,开始规划下一步。治水策论只是一个开始,他需要建立自己的根基,培养自己的势力。
钱、人、信息,这是任何时代都需要的基础。
也许,该开始行动了。
夜色渐深,林府陷入沉睡。只有巡逻的护院偶尔走过,灯笼在风中摇曳。
而在京城各个角落,无数人也在谋划着。皇子、朝臣、世家...每个人都在这盘大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