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是什么?”
“不知道。”老瞎子说,“也许是怪物,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楚斩夜展开兽皮。第一行字他居然看懂了,不是用眼睛看懂,是那些字直接往脑子里钻——
“斩亲缘,断俗念,以血启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怎么练?”他问。
老瞎子“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窝好像真的能看见东西:“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老瞎子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洞口。天已经黑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斩道诀分九重。”他说,“第一重,斩亲缘。你要亲手把你爹娘的遗物烧了,一件不留。”
楚斩夜手指一紧。
“第二重,斩仁心。你要杀一个无辜的人。”
“第三重往后,每重都要斩掉你身上的一部分。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感情,可能是你的眼睛、耳朵、手脚。练到最后,你可能什么都不剩了。”
“就这样?”楚斩夜问。
老瞎子回头:“就这样?”
“我还以为,”楚斩夜说,“会更难。”
老瞎子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如果他有眼睛的话。
“好,”他边笑边说,“好小子。楚无妄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是个小瓷瓶,塞着红布。
“金疮药。”老瞎子说,“胳膊上的伤,三天换一次药。这洞里吃的够你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你还想练,就去后山找我。如果不想,顺着东边下山,三十里外有个镇子。”
“你去哪?”楚斩夜问。
“去给你找样东西。”老瞎子说,“练斩道诀,需要一把刀。你爹那把锤子,不够。”
他说完,拄着竹杖走进雾里。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楚斩夜坐在洞里,盯着火堆。火苗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掏出怀里那块破布,里面包着爹藏钱的罐子、娘的针线筐、姐姐的红头绳。
一件一件,摆在面前。
爹的罐子里有七个铜板,磨得发亮。娘的手帕上绣了一半的荷花,线头还留在针眼里。姐姐的头绳褪色了,但还看得出原本是红的。
楚斩夜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手帕。帕子很软,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娘身上的味道。他凑近闻了闻,然后把帕子扔进火堆。
火舌舔上来,布料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又拿起头绳。红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很轻。他想起来,姐姐总说这头绳是张员外家小姐赏的,她舍不得戴,只有过年才拿出来系一下。
头绳也扔进火里,烧出一股焦糊味。
最后是罐子。陶罐,黑乎乎的,罐底还粘着些铜锈。爹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里面的铜板,数完了叹口气,说:“啥时候能攒够钱,给你姐置办点嫁妆。”
罐子扔进火堆,裂成几瓣。
楚斩夜盯着火焰,眼睛一眨不眨。火光照着他,影子在洞壁上拉得很长,像个怪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东西变成灰,变成烟,变成再也找不回来的过去。
烧完了,火堆里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山风刮过来,冷得刺骨。他抱着胳膊,伤口又开始疼。
老瞎子说,斩道诀第一重是斩亲缘。
他烧了遗物,这算斩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数着雨声等天亮,再也不能看爹打铁,再也不能听娘唠叨,再也不能被姐姐揪着耳朵骂“走路不看路”。
那些东西,和那些遗物一样,烧掉了,没了。
楚斩夜在山洞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给自己换药。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吭声。换完药,他吃掉了老瞎子留下的所有干粮——五个硬饼,一包肉干。吃得很快,很用力,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第二天,他开始练功。不是斩道诀,是他爹教过的一些粗浅拳脚。铁匠家的孩子,多少会点把式。他练到浑身是汗,练到胳膊上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第三天,他什么也没做。就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山里有鸟叫,有兽吼,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听着,数着,像以前数雨声一样。
第四天早上,雾散了。太阳出来,山里一片清明。
楚斩夜站起来,把铁锤别在腰间,兽皮塞进怀里,瓷瓶揣好。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草席,石灶,墙角那些瓶瓶罐罐。
然后转身,朝老瞎子指的方向走。
后山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是个山谷,谷底有条小溪,水很清。老瞎子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竹杖搁在腿上,像是在等他。
“来了。”老瞎子说。
楚斩夜点头。
“东西烧了?”
“烧了。”
“好。”老瞎子从石头上滑下来,走到溪边,弯腰在水里摸索。摸了半天,捞出一把刀。
说是刀,其实更像块铁片。三尺来长,两指宽,锈得厉害,刀身上坑坑洼洼,刃口钝得能当锯子用。刀柄缠着烂布条,勉强能握。
“你爹的刀。”老瞎子把刀扔过来,“三百年前楚无妄用过,传到你爹手里,他没用过,埋在这水里。”
楚斩夜接住。刀很沉,比铁锤还沉。锈迹沾了他一手。
“拔出来看看。”老瞎子说。
楚斩夜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刀身和刀鞘锈在一起,纹丝不动。他加把劲,还是不动。他深吸口气,用上全身力气——
“锵”的一声,刀拔出来了。
刀身是黑的,不是铁锈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阳光照在上面,不反光,反而像被吸进去一样。刃口依旧是钝的,但楚斩夜有种感觉——这把刀,很锋利。
“它叫‘斩尘’。”老瞎子说,“斩断凡尘的意思。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楚斩夜握着刀,刀柄的烂布条磨得他手心发痒。
“现在,”老瞎子说,“开始练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扔过来。书很旧,封面没有字。
“这是斩道诀的注解。”老瞎子说,“你爹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要练,就让他看这个。”
楚斩夜翻开书。第一页写着:
“吾儿,若你见此书,为父已不在人世。斩道之路,九死一生,非心志极坚者不可为。若你决意要走,记住三件事——”
“第一,斩道非无情,而是明心。”
“第二,监察殿不可信,天道不可畏。”
“第三,楚家血脉,斩不尽,杀不绝。”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就。楚斩夜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看斩道诀第一重的练法。
很简单,也很残酷。
需要把全身气血逼到一处,然后斩断那条连接“亲缘”的隐脉。注解上说,斩断之后,会忘记所有关于家人的记忆,感情也会变得淡漠。
楚斩夜闭上眼睛,按照书上的方法调动气血。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热热的,顺着经脉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好像有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连着已经烧成灰的爹娘姐姐。
他举起刀。
刀很钝,割不开皮肤。但他知道,斩道不是用刀斩肉,是用意念斩那条线。
他想着爹打铁的背影,娘缝衣服的手,姐姐笑起来的酒窝。想着想着,那条线越来越清晰,热得发烫。
然后,他挥刀。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那条线断了。像绷紧的琴弦忽然崩断,嗡的一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睁开眼睛。
山洞,火堆,爹的罐子,娘的手帕,姐姐的头绳……那些画面还在,但感觉变了。像是看别人的故事,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心口空了一块。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把里面什么东西掏走了,留下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楚斩夜站起来,握紧刀。刀柄的布条还是磨手,但那种痒的感觉没了。他试着挥了一下,刀身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感觉怎么样?”老瞎子问。
楚斩夜想了想:“像少了点什么。”
“会越来越少的。”老瞎子说,“每斩一重,就少一点。斩到第九重,你可能连‘自己’都没了。”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老瞎子说,“没人斩到过第九重。你祖上楚无妄,斩到第八重,就失踪了。”
楚斩夜点点头,把刀插回刀鞘。刀鞘和刀身锈在一起,这次很顺滑,一下就进去了。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老瞎子指着山谷深处,“去杀个人。”
楚斩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谷尽头有间茅屋,炊烟袅袅升起。
“屋里有个老汉,姓王,六十多了,无儿无女,靠采药为生。”老瞎子说,“他没做过坏事,没害过人,是个好人。”
“为什么杀他?”
“因为斩道诀第二重,要斩仁心。”老瞎子说,“你要杀一个无辜的人,证明你不再有妇人之仁。”
楚斩夜看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杀呢?”他问。

“那你就练不了第二重。”老瞎子说,“练不了第二重,你这辈子顶多就是个二流武者,报不了仇。”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楚斩夜闻到了,但他没什么感觉。如果是三天前,他可能会觉得这味道很好闻,现在只觉得是味道。
他朝茅屋走去。
步子很稳,手很稳,心也很稳。
稳得他自己都有点害怕。
补充修炼境界划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特殊存在:如斩道者,第一至第九重分别对应练气-渡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