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斩夜不知道自己在门后蹲了多久。
腿麻了,他就挪一下。雨停了,天亮了,他又等了一个白天。直到第二天的夜幕降临,他才敢推开那扇破门。
院子里,父亲躺在炭灰里,胸口一个洞,血早就流干了。母亲还在墙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姐姐趴在地上,背脊塌下去一块。
楚斩夜没有哭。
他走到父亲身边,跪下,伸手去合爹的眼睛。手碰到眼皮时,他感到一阵冰凉,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到心里。爹的眼睛合上了,但好像还在看他。
他又去合娘的眼睛,合姐姐的眼睛。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铁砧旁。爹的铁锤还在地上,锤头沾着炭灰和干涸的血。楚斩夜弯腰捡起来,锤柄上还留着父亲手掌的温热——那是他最后的温度。
锤子很沉,十二岁的少年得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
楚斩夜提着锤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找到爹藏钱的小罐子,里面有几个铜板;找到娘的针线筐,里面有半块没绣完的手帕;找到姐姐喜欢的红头绳,已经褪色了。

他把这些东西包在一块破布里,背在肩上。
然后他回到铁匠铺,从灶膛里抽出几根还冒着烟的柴火,扔在铺子的角落里。干草和木头很快烧了起来,火舌舔上房梁,越烧越旺。
楚斩夜站在院门口,看着铁匠铺在火光中坍塌。火光照亮了他沾满烟灰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烧吧。把这里的一切都烧掉。
连同那个数着雨声、等着学打铁的少年,一起烧掉。
火势渐大时,他转身走进夜色。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咚。咚。咚。
只是这次,没有风箱的喘息,没有爹的汗水,没有娘和姐姐的呼吸声。
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锤。
楚斩夜走到城门口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守城的老兵打着哈欠开门,看见这个满身烟灰、背着破包袱、提着铁锤的少年,愣了一下。
“小子,这么早出城?”
楚斩夜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兵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那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倒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去……去哪啊?”老兵下意识问。
楚斩夜没回答。他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走上官道。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姐姐总说他走路不看路,裤脚老是湿的。
他蹲下来,把湿透的裤腿卷起来,卷到膝盖。
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楚斩夜走了一整天,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天黑了,他找个避风的土坡,蜷着身子睡下。夜里很冷,他抱着铁锤,铁锤是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第三天,他走进一片山林。林子很深,树冠遮天蔽日,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口井。楚斩夜迷路了,他在林子里转了两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饿到第三天,他看见一棵野果树。果子红彤彤的,挂在高高的枝头。他爬上去摘,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下来,胳膊磕在石头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血汩汩地流。
楚斩夜撕下衣摆,笨拙地包扎。血止不住,浸透了破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巴掌大的天空,第一次觉得,可能真的走不出去了。
那就死在这里吧。和爹娘姐姐团聚。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楚斩夜睁开眼,看见一双破旧的草鞋停在面前。顺着草鞋往上看,是打满补丁的裤腿,再往上,是个佝偻的老瞎子。老瞎子拄着根竹杖,眼睛是两个凹陷的窟窿,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要死了?”老瞎子开口,声音嘶哑。
楚斩夜没说话。
老瞎子蹲下来,枯瘦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摸了摸:“伤得不轻。饿的?”
还是沉默。
老瞎子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递过来。楚斩夜盯着那饼,没接。老瞎子也不在意,把饼放在他身边,起身要走。
“……为什么?”楚斩夜忽然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老瞎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他没有眼睛。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路过。”老瞎子说,“顺手。”
“我不需要。”楚斩夜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只是觉得,既然要死,就死得干脆点,别欠人情。
老瞎子笑了,笑得很难听:“小子,想死容易,活着才难。你真想死?”
楚斩夜不说话。
“不想死,就跟我来。”老瞎子转身,竹杖点地,笃笃地往前走,“我那儿有吃的,有药。等你伤好了,想死再死,我不拦你。”
楚斩夜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伤,血还在渗。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半块饼。
饼很硬,边缘都发黑了。
他抓起来,塞进嘴里,用力地嚼。饼渣子刮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像吞刀子。
但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拖着伤腿,跟上了老瞎子的背影。
林子里很暗,只有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他不明白的召唤。
楚斩夜不知道这个老瞎子是谁,要去哪,有什么目的。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他要活着。
活着,才能弄清楚“监察殿”是什么,“斩道者”是什么,那三个青衣人是谁。
活着,才能把今天流的血,一滴一滴,还回去。
山林深处,老瞎子“看”着身后踉跄跟随的少年,凹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那句话是:“绝灵体……终于等到了。”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打在少年沾血的肩膀上,打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楚斩夜抬起头,雨水落进眼睛里,顺着脸颊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