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陆清漪停在摊位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抬起手,用那只做过昂贵美甲的手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她的肺。
目光扫过那个有些生锈的三轮车,最后落在沈清策那件被汗水浸湿的廉价衬衫上。
“沈清策,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刚签完离婚协议不到两个小时,你就带着糯糯来这种鬼地方?你是想以此来博取同情,还是故意做给我看?”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食客们,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女的气场太强,一看就是那种坐在写字楼顶层发号施令的人物,跟这充满烟火气的夜市格格不入。
沈清策正在擦拭灶台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抹布折好,放到一边。
“博同情?陆总,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沈清策转身,将切好的葱花收进保鲜盒里,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我凭本事赚钱,不偷不抢。至于糯糯,她跟着我吃得香睡得着,不用你操心。”
“吃得香?在这种全是地沟油和汽车尾气的地方?”
陆清漪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沈清策,看向缩在车斗角落里的女儿。
糯糯似乎很怕这个妈妈,见陆清漪看过来,吓得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嗖的一下把脑袋缩回了帘子后面,只留下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这一幕,让陆清漪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孩子的亲妈,怎么搞得像个吃人的妖怪?
“沈清策,这就是你带孩子的方式?把她养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陆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视线落在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黑铁锅上。
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蛋炒饭的香味,太霸道了。
即便她此刻满肚子火气,即便她刚才在高级餐厅刚喝过下午茶,但这股熟悉的、曾经专属于她的味道,还是不争气地勾动了她的味蕾。
三年了。
这三年只要她加班回家,不管多晚,沈清策都会端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炒饭或者一碗面。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嫌弃太油腻不愿意吃。
可今天看到他把这份手艺卖给这群路人,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行了,别废话。”
陆清漪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嫌弃地擦了擦刚才不小心碰到三轮车边缘的手指,“既然你在摆摊,那就给我弄一份。少油,不放葱花,鸡蛋要流心的,你知道我的口味。”
语气自然,带着命令。
就像在陆家别墅里,使唤那个随叫随到的家庭煮夫一样。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食客面面相觑。
“这女的谁啊?这么大谱?”
“听语气像是前妻?啧啧,长得挺带劲,但这脾气……谁受得了啊。”
“都要离婚了还让前夫做饭,脸皮够厚的。”
沈清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陆清漪一眼。
那眼神很陌生。
没有了以前的讨好,没有了温情,甚至连恨意都没有,只有一种看路人的漠然。
他伸手指了指挂在三轮车侧面的一块硬纸板。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今日限量50份,售罄。】
“陆总,眼神不好就去配副眼镜。”
沈清策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冷淡,“没看见牌子吗?今日份的饭已经卖完了。”
陆清漪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清策会拒绝,而且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卖完了?”
她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口锅,“这锅还是热的,旁边不是还有米饭吗?沈清策,你故意的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
“你想多了。”
沈清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那是明天的料。规矩就是规矩,卖完收摊。”
“规矩?”
陆清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上前一步,高跟鞋咄咄逼人,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荒谬,“沈清策,你跟我讲规矩?你是不是忘了,这三年是谁养着你?现在给你脸让你做顿饭,你还端起架子来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污的不锈钢台面上。
“一百块,买你一碗饭。够不够?不够再加。”
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清策看着那张钱,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又是这一套,在陆家人眼里,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拿走你的钱。”
沈清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别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扔出去。”
“你敢!”
陆清漪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沈清策,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看在糯糯的面子上才照顾你生意,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明天就能让你这个破摊子在江城消失?”
这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周围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家都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盯着这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陆清漪虽然习惯了成为焦点,但这种被当作泼妇围观的感觉,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越想越气,所有的失控感都化作了对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的迁怒。
那个女人一直背对着她,站在沈清策旁边,像个没事那个什么人一样,手里还提着沈清策刚才特意打包的那盒饭。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能拿到饭,而她出钱都买不到?
“还有你!”
陆清漪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那个穿着风衣的背影,语气尖酸刻薄,“在那装什么哑巴?拿着个饭盒跟捡了宝似的。知不知道这男人是被我玩腻了甩掉的货色?也就你这种没品位的人当个宝!”
沈清策脸色骤变:“陆清漪,你闭嘴!”
辱骂他可以,但姜妩是无辜的,而且还是今晚的大主顾。
“怎么?心疼了?”
陆清漪见沈清策急了,反而觉得自己抓住了痛脚,冷笑更甚,“我看这位女士穿得人模狗样,怎么一点素质都没有?看着别人家务事吵架,还在旁边赖着不走,等着捡漏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策正要发作。
一直背对着陆清漪、正在低头逗弄糯糯的姜妩,终于动了。
她缓缓直起腰,那慵懒随意的姿态,仿佛刚才陆清漪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根本没入她的耳。
她转过身。
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陆总,好大的官威啊。”
姜妩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威压,瞬间盖过了夜市的嘈杂。
“买个炒饭还要搞阶级斗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陆氏集团是要倒闭了,逼得堂堂女总裁来抢路边摊呢。”
陆清漪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声音……
这轮廓……
姜妩微微抬起下巴,摘下墨镜,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
“还有,不管是吃饭还是做人,都要讲个先来后到。”
“排队的规矩都不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