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都给我滚！”
苏软软在一片剧烈的颠簸中惊醒，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不是被那对狗男女推下天桥，活活摔死了吗？
怎么……还活着？
周围是呛人的旱烟味，混杂着汗臭和劣质泡面的味道，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将她从地狱般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阴曹地府的昏暗，而是一节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车厢。
车窗外，天色阴沉，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再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一丝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留下的老茧。
这……这是她十八岁时的模样！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进她的脑海。
她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介绍信，上面用黑色的油墨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兹介绍苏软软同志，前往西北军区探亲。
落款日期，1976年8月10日。
就是这一天！
就是这趟开往西北军区的绿皮火车！
上辈子，就是在这趟车上，她被同车厢的知青陈浩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说自己家里在上海有关系，能给她弄到城市户口，让她过上好日子。
愚蠢的她信以为真，在中途的一个小站，跟着陈浩下了车。
她以为自己奔向的是锦绣前程，没想到却是一脚踏进了无底深渊。
陈浩根本就是个人渣骗子，把她身上所有的钱都骗光后，就把她卖到了一个偏远的山沟里。她拼了命地逃出来，从此开始了颠沛流离、活得不如一条狗的日子。
最后，当她在天桥上再次撞见已经飞黄腾达的陈浩和他身边的富家千金时，她发疯一样地冲上去，却被对方轻蔑地推下天桥，结束了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临死前，她脑子里想的，是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她名义上的丈夫，赵文彬。
一个沉默寡言，却把所有津贴都寄给她，会在信里笨拙地问她钱够不够花的军人。
是她辜负了他。
是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本来可以拥有的一切。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和着车厢里的污浊空气，又苦又涩。
不！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不是让她来这里哭的！
苏软软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她要去西北，她要找到赵文彬，她要用余生去补偿那个被她伤害得最深的男人！
她要好好地，和他过日子！
“哐当——”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刹车音，广播里传来乘务员不耐烦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因暴雨导致山体塌方，线路中断，火车暂时停靠白水镇车站，通车时间另行通知！”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停运了？”
“这鬼天气！那我今天到不了部队可怎么办啊！”
苏软软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记得，上辈子火车也是在这里停了。就是在这个小站，她被陈浩哄骗下了车。
“小苏同志，别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苏软软身体一僵，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陈浩！
他穿着一身在当时看来十分时髦的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
“你看这雨下得，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我刚才去问了，这镇上有个招待所，咱们不如先去住下，等雨停了再说。总比在这破车厢里耗着强。”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套说辞，把她骗进了招待所，然后趁机灌醉了她……
苏软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看都没看陈浩一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苏同志，你……”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苏软b软b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她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陈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开了。
打发了苍蝇，苏软软一刻也不想在车上多待。她背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帆布包，随着人流挤下了火车。
暴雨如注，整个车站乱成一团。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车站，按照路人的指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上唯一的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的条件简陋得可怕，前台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大妈。
“开个房。”苏软软把介绍信和钱递过去。
大妈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收了钱，扔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张潮乎乎的住宿单：“二楼，6号房。”
苏软软接过钥匙，道了声谢，就往楼上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她找到了二楼，走廊上的房门牌号因为年久失修，上面的油漆都快掉光了。
她眯着眼，挨个辨认。
这个是3号，那个是5号……咦？这个是……6号？还是9号？
那个“6”字的圆圈下面，有一块油漆脱落了，看起来又像是“9”。
苏软软的记忆有些模糊。她隐约记得，上辈子她好像听人说，赵文彬因为任务提前回来，也住在这个招待所，就在9号房。
难道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让她能提前见到他？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她攥紧了钥匙，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是9号房！
她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也许是出去吃饭了？
她试探着推了一下门，木门“吱呀”一声，竟然开了一道缝。
门没锁。
苏软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招待所的灯光“啪”地一下，全部熄灭了。
停电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苏软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
黑暗中，一种极其强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阳光、肥皂和……某种她说不出来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有些脸红心跳，但更多的是安心。
是赵文彬的味道。
他肯定是在床上睡着了。
苏软软在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摸索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床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不会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