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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洗店在小区南门右转第二个路口，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满了褪色的优惠贴纸。

许渐晚推门进去时，门铃发出沙哑的“叮咚”一声。店里弥漫着一股化学洗涤剂和织物受热混合的、暖烘烘的怪味。老板娘正趴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嘈杂刺耳。

“取衣服？”老板娘头也没抬。

“送洗。”许渐晚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把装着西装的防尘袋放到柜台上，“这套，宝蓝色的，要加急。”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防尘袋，又瞥了她一眼。“加急加三十。明天下午能取。”

“好。”许渐晚从钱包里摸出会员卡，手指碰到冰凉的卡片边缘时，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抽搐。她下意识地弯了弯腰，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上腹。

老板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卡里余额不多了，这次洗完还剩四十二块五。要充吗？”

“不用了。”许渐晚摇头。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次”。

老板娘熟练地拉开防尘袋拉链，抽出西装，抖开检查。深宝蓝色的精纺羊毛，在日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这是她去年用年终奖给陆既明买的生日礼物，意大利某个小众奢侈品牌的手工定制款。他当时试穿时，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说“还行”，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谢谢老婆”。

他很少穿。大概觉得太过正式，或者，只是没那么喜欢。

“哟，这料子好。”老板娘摸了摸袖口，职业病似的点评了一句，“得小心伺候。袖口这里有点脏了，是红酒？”

许渐晚看过去。靠近腕口的部位，果然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涸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是……上周五晚上吗？陆既明难得没有应酬，回家吃饭。她做了红酒炖牛肉，开了瓶不错的红酒。他接了个电话，大概是林薇打来的，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回来时心情明显很好，倒酒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袖口。他当时只是皱了皱眉，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说“没事”。

她当时想说，红酒渍要尽快用盐处理，否则很难洗。但看他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回复消息，嘴角带着笑，她的话就咽了回去。

“能洗掉吗？”她听见自己问。

“尽量吧。这种污渍时间有点长了，不敢保证百分百。”老板娘拿出标签，开始填写单据，“客人贵姓？”

“许。”

“联系电话还是原来那个？”

“嗯。”

老板娘低头写字，圆珠笔在单据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许渐晚看着那套西装，看着袖口那块污渍，突然想，如果洗不掉呢？如果这块污渍永远留在那里，陆既明明天穿着它去开发布会，在无数镜头和闪光灯下，那块暗红色的痕迹会不会被拍到？别人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胃部新一轮的钝痛碾碎了。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猛地攥紧了一把冰锥，然后缓慢地旋转。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抠住了柜台边缘。指甲陷进木头的缝隙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稍稍转移了注意力。

“许小姐？你没事吧？”老板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许渐晚摇了摇头，想说没事，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滑，滴进眼睛里，刺痛。她努力眨了眨眼，视野有些模糊。

老板娘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某种了然的、带着细微探究的神色。那是一种常年在市井中打滚的人特有的敏锐，能一眼看出谁在强撑，谁在生病，谁的日子不太好过。

“单据好了。”老板娘把单子撕下第二联，递给她，“明天下午四点后来取。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脸色这么差。”

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礼貌的结束语。

许渐晚接过单据，折好，放进大衣口袋。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老板娘又低下头，手机外放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夸张而空洞。

推门出去，初冬的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了大衣，可寒冷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贴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胃里的冰锥还在搅动，每走一步，都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社区医院。

挂号，排队，坐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小孩哭闹声的候诊区。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不停咳嗽的孩子，低声哄着；对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人，手里攥着病历本。空气浑浊，灯光惨白。

“许渐晚。”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哪里不舒服？”

“胃疼。”许渐晚在她对面坐下，“最近疼得比较频繁，而且……”她顿了顿，“吐了，有血丝。”

医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段时间了。最近加重了。”

“以前有胃病吗？”

“慢性浅表性胃炎，很多年了。”

医生在电脑上敲打着，鼠标点击声清脆。“做个胃镜看看吧。今天做不了，得预约。先给你开点药，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吃点。”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处方单。医生撕下来递给她：“去缴费拿药。胃镜预约去护士台。平时饮食注意，清淡，定时定量，别吃刺激性东西。”

“好，谢谢医生。”许渐晚接过单子。纸很薄，轻飘飘的。

缴费，拿药。药房窗口递出来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新的胃药，另一个是两盒止痛栓剂。护士台的预约排到了下周三下午两点。

走出社区医院时，天阴得更厉害了，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许渐晚把药装进包里，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干洗店单据。硬硬的纸边硌着指尖。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既明五分钟前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点开。是某家高端婚纱定制店的内景。林薇穿着另一套婚纱，鱼尾款式，蕾丝头纱长长地拖在地上。她侧身对着镜子，腰线收得极细，曲线毕露。陆既明没有入镜，但图片一角，能看见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旁边的天鹅绒座椅靠背上。手指修长，腕上戴着她熟悉的那块百达翡丽。

没有配文。不需要。

许渐晚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熄灭了屏幕。手机倒扣进掌心，金属外壳冰凉。

她慢慢往前走，路过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时，停下了脚步。玻璃窗上贴着促销海报，新到的智利车厘子，红得发黑，价格昂贵。陆既明喜欢吃这个，但嫌洗起来麻烦，她总是买回来，一颗颗洗干净，用玻璃碗装好，放在冰箱里，他晚上回来当零食吃。

她走进去，称了一斤。又买了排骨、山药、玉米。晚上可以炖汤。陆既明最近熬夜多，喝点汤水好。

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回走时，疼痛又来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钝痛，而是某种尖锐的、烧灼般的刺痛，从胃部某个点猛地炸开，迅速辐射到整个上腹部。她脚下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路边的电线杆。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塑料袋从手中滑落，车厘子滚出来几颗，落在脏兮兮的人行道上，沾了灰。

一个路过的大妈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走远了。

许渐晚靠在电线杆上，等那阵剧痛稍微平复。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冷得刺骨。她慢慢蹲下身，把滚落的车厘子一颗颗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放回袋子。

站起身时，她看见塑料袋里，那颗颗饱满的暗红色果实，在灰暗的天光下，红得像凝固的血。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数字跳动：12，13，14。

“叮。”

门开了。她走出去，楼道里安静无声。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门开了，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迎面扑来一股干燥的热风，混合着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这是她和陆既明的家。一百四十平米，高层，视野开阔。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大片的白、灰、原木色，干净，整洁，也冰冷。像样板间，不像有人长久生活的样子。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把食材放进厨房，然后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陆既明的衣服占据了衣柜的四分之三，按照颜色、季节、款式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衬衫、西装、大衣、休闲服，每一件都熨烫平整，一丝不苟。她的衣服挤在角落，大多是宽松的、颜色暗淡的款式，方便穿脱，也看不出身体日渐消瘦的变化。

她在挂西装的那一侧寻找。深灰、炭黑、藏青……找到了，宝蓝色。她把它从衣柜里取出来，小心地挂到衣帽间的门后，这样明天早上他不会找不到。

然后，她看到了那件旧衬衫。

它就挂在衣柜最内侧，挤在一件很少穿的防风外套和一件过时的毛衣中间。浅蓝细格纹，棉质，领口和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细密的毛球。是她大学时穿的，穿了快十年了。陆既明说过几次，让她扔掉，买新的。她总是说“还能穿”，其实只是舍不得。

这是她最舒服的一件衣服。料子柔软，洗过很多次后，贴合身体轮廓，像第二层皮肤。疼痛难忍的夜晚，她总是穿着它蜷缩在床上，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点虚幻的慰藉。

她伸出手，摸了摸衬衫的料子。柔软的，温暖的，带着衣柜里淡淡的樟木球气味。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第二颗纽扣。

塑料的，普通的白色纽扣，边缘因为多次洗涤而变得光滑。她摩挲着那颗纽扣，指腹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纹路。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蛮横地钻进她的脑海。

如果。

如果她在这颗纽扣上，刻下点什么。刻下“疼”，刻下“救救我”，刻下“陆既明，你看看我”。

他会发现吗？

在他穿上这件衬衫，系上纽扣时，指尖会不会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凹凸？会不会好奇地翻过来看？会不会，在某个瞬间，终于看见她无法说出口的绝望？

这个念头疯狂而荒谬，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疯了。真是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衣帽间。胃还在疼，持续的，背景音一样的疼。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是某个财经新闻频道。主持人正用字正腔圆的播报声谈论着最新的股市动态，曲线图上下起伏，红色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眼神却没有焦点。耳朵里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还有胃部隐约的、沉闷的痛。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既明。

「晚上陪林薇和她父母吃饭，不用等我。记得锁好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好。少喝点酒。」

发送。

几乎立刻，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抱起沙发上的抱枕，蜷缩起来。脸埋进柔软的织物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枕上有陆既明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很淡，几乎快要散尽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霓虹灯牌变换着颜色，红光，蓝光，绿光，透过落地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毫无感情色彩的播报声。

许渐晚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胃疼像是累了，暂时退潮，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的钝感。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她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本旧相册，一些不常用的文件，和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她拿出信封，打开，抽出一张信纸。

纸上是她的字迹。从工整，到逐渐潦草，到最后的颤抖。

这是她断断续续写下的遗书。起初是不甘，是怨，后来是麻木，到最后，只剩下疲惫。最后几行字写着：

「陆既明，房子留给你。存款不多，给你应急。你要好好活，连我的份一起。」

好好活。

多可笑的祝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拿起笔，用力地、几乎划破纸面地，将“陆既明，你要好好活”这几个字，一下，一下，涂成一片毫无意义的、漆黑的墨团。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笔画。

墨迹在纸上晕开，边缘毛糙，像干涸的血迹。

她放下笔，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婚前财产公证的复印件。纸张冰冷，条款清晰，分割明确。

她将这份文件，塞进了那个浅黄色的信封。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抽屉最深处，推上抽屉。

“咔。”

一声轻响，锁住了所有未竟的言语，和那些被涂黑的、可笑的天真。

她走回客厅，关掉电视。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胃疼又隐隐约约地泛上来，像永不退潮的海浪，温柔而固执地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洗米，炖汤，动作机械而熟练。山药要削皮，黏腻的汁液沾在手上，会痒。她以前很怕，陆既明会笑着接过，说“我来”。

现在她戴着手套，独自完成这一切。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顶起锅盖，又落下。水汽在厨房窗户上凝结成一层白雾，模糊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许渐晚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翻腾的气泡，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寒冷的冬夜。陆既明加班到很晚回来，她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得很香，额头冒出细汗。吃完后，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低声说：“渐晚，有你在真好。”

那晚的汤，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山药，排骨，玉米，简单的，温暖的，家的味道。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干的。

没有泪。

只是窗户上的水汽太重了，模糊了视线而已。

她转过身，打开冰箱，把剩下的车厘子拿出来，一颗一颗，认真地洗干净。暗红色的果实在水流下滚动，颜色鲜艳得不真实。

她用玻璃碗装好，放进冰箱冷藏层。等他回来，如果还吃得下，可以当宵夜。

然后，她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没有山药，没有排骨，只有清汤。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热气熏着眼睛。

喝到一半，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把刚刚喝下的那点汤全部吐了出来。混着胃酸，混着药味，混着那股铁锈般的腥甜。

吐完了，她喘着气，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着她，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许渐晚，你真狼狈。”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不知哪家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属于别人的生活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玻璃和墙壁，微弱地传进来，更衬得这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汤还在灶上，小火，咕嘟咕嘟。

车厘子在冰箱里，红得发黑。

西装挂在门后，等着明天被送去干洗。

遗书躺在抽屉里，上面有被涂黑的祝福。

而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等待着又一轮疼痛的来临，或者，等待着永远不会响起的开门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却带走了某些永远找不回的东西。

某一刻，她突然想，如果她现在就死在这里，要过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这个念头让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嘶哑，干涩，难听得像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