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
雨下得缓了些,从密集的雨幕变成了细碎的雨丝,但天空反倒更暗了。便利店破碎的玻璃门外,城中村的巷子像是被浸泡在墨汁里,连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都被黑暗吞噬得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冷昕站在收银台后,盯着台面上那滩暗红色的痕迹。
血。
但不是新鲜的血,已经微微发黑,边缘泛起细小的泡沫,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像是铁锈混着烂水果的气味。这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留下的,他的公文包压过的地方。冷昕记得很清楚,那人付钱时用的是左手,手指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却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渍。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墨水或者油渍。
是血干涸后的颜色。
冷昕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滩痕迹。指尖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凑到鼻尖一闻,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更浓了,浓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人血。
至少不全是人血。
人血干了是铁锈味,而这东西……像是血里混进了什么别的。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便利店里一片狼藉。积水还没排干,在地面上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光。货架东倒西歪,泡面和罐头的包装袋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具具泡胀的尸体。天花板那个破洞还在滴黏液,暗绿色的,一滴,一滴,砸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某种恶心的节拍器。
而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复杂,血腥味、焦臭味、虫尸烧焦的蛋白质恶臭、消毒水的刺鼻、还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全都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把碎玻璃。
冷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绷带已经又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在灰白色的布料上晕开,像是某种狰狞的花纹。疼痛减免技能让痛感保持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却越来越明显。他扶住收银台,稳住有些发飘的身体。
必须处理一下。
他走到医药箱前,刚才被水泡了半边,但里面的药品用塑料袋包着,还能用。他撕开旧绷带,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裂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长出了粉红色的肉芽,愈合速度快得惊人。但刚才和那个会说话的孩子搏斗时,伤口又崩开了几处,新鲜的血液正从肉芽的缝隙里渗出来。
冷昕拿起碘伏,直接倒在伤口上。
棕色的液体冲刷着血肉,带走污垢和细小的碎屑。刺痛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和刚才被利爪撕开皮肉、被火烧伤脸颊的疼痛相比,这点痛简直像挠痒痒。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自己。
那时他还是个连看见自己膝盖擦破皮都会头晕的普通人,去诊所打针要闭着眼睛,抽血时不敢看针头。可现在,他看着自己手臂上这道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伤口,心里却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身体。
人变得真快。
当你亲眼见过无面的诡物在面前喷涌黑血,见过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诡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你,见过一个老太太当着你面啃食焦黑的虫尸,寻常的疼痛和血腥,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包扎完毕。
冷昕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四分。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两小时四十六分钟。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在寂静和血腥中缓缓爬行。
他打开面板,淡蓝色的界面浮现在脑海:
【宿主:冷昕】
【等级:0(新手)】
【基础属性:】
【力量:8(+5)】
【体力:5(+1)】
【敏捷:4(+1)】
【感知:4(+2)】
【技能点:0】
【当前任务:午夜便利店(进行中)】
【任务状态:已抵御第一波侵袭,闯入次数1/?】
【剩余时间:2小时46分钟】
【技能栏:疼痛减免(Lv1)】
闯入次数1/?
冷昕盯着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呢?
是总共有多少次闯入机会?还是……直到有东西成功闯入并杀死他为止?
如果是前者,他需要知道具体数字,才能制定策略。
如果是后者……
冷昕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意味着这是一场没有上限的消耗战。会有越来越多的“东西”试图闯入,一波比一波强,一波比一波诡异,直到他体力耗尽,精神崩溃,最终被某个东西撕碎,成为这间便利店的“永久店员”。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冷昕站起身,走到门边。
玻璃门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昨晚夜诡撞击留下的内伤还没修复,门框有些变形,推拉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这扇门现在脆得像张纸,如果再来一个暴力冲击的东西,撑不过几下。
需要加固。
冷昕环顾便利店,目光落在那些倒塌的货架上。
他走到摆放饮料和瓶装水的钢架前,每层都堆满了没拆封的整箱商品。货架被老太太撞倒后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金属骨架。
冷昕弯下腰,双手抓住货架的边缘。
力量8点带来的强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果是三天前,他连推动这个货架都费劲。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双臂肌肉绷紧,竟然硬生生把货架从地上抬了起来!
钢架很重,至少有三百斤。冷昕能感觉到手臂的伤口在崩裂,鲜血又开始渗出绷带。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拖着货架挪到门边,把它斜着顶在玻璃门上。
货架的高度刚好卡住门框,沉重的重量让整扇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这样一来,从外面想撞开门,就得先推开这个三百多斤的钢架。
还不够。
冷昕又拖来两个装满罐头和泡面的货架,交叉着叠在第一个货架后面。然后又搬来十几箱没拆封的瓶装水和饮料,一箱一箱垒上去,堆到齐腰高。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工事”。
粗糙,简陋,但实用。
至少能缓冲冲击,给他反应时间。
然后他看向天花板。
那个破洞是最大的隐患。
洞口大概有脸盆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暗绿色的黏液还在往下滴,滴速不快,但很稳定,在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冷昕从工具间找来一根伸缩杆,这本来是店员用来够高处商品的,铝合金材质,能伸到三米多长。他把杆子伸到最长,小心翼翼地探进破洞里。
杆子前端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有弹性,像是……肉。
他用力捅了捅。
“噗。”
破洞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捅破了一个水泡。紧接着,大股大股的暗绿色黏液涌了出来,顺着杆子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密集声响。
冷昕立刻抽回杆子。
黏液滴落的地方,积水表面浮起一层油膜,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更浓了,像是福尔马林混着腐烂的水果。
他捂住鼻子,后退几步。
破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刚才那些畸形婴儿,也不是那个会说话的孩子。是更大的东西,在狭窄的夹层空间里缓慢地蠕动,摩擦着石膏板内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爬。
冷昕盯着破洞,握紧了手里的伸缩杆。
如果那东西出来,他会第一时间攻击。
但几秒钟后,蠕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呼吸声。
沉重,缓慢,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是肺里灌满了水。呼吸的节奏很怪,吸三秒,停两秒,呼五秒,再停三秒。每一次呼气,破洞里都会喷出一股淡灰色的雾气,混在暗绿色黏液里,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冷昕的感知在疯狂报警。
温度已经高到他太阳穴发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扎。
这东西……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危险。
他缓缓后退,退到收银台后面。
那里视野相对开阔,离门和破洞都有一定距离,如果两边同时出事,他至少有个缓冲。
呼吸声还在继续。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胸口。

冷昕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走。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空气里的腥臭味、腐臭味、化学味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像吸进刀子。
睁开眼睛时,他看见收银台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血渍。
是一张纸。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就放在刚才公文包压着的位置。纸是干的,边缘整齐,像是刚被人小心翼翼放在那里。
可刚才那里什么都没有。
冷昕可以肯定。
他盯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拿。
感知没有报警,至少对这张纸没有。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对劲。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捏起纸的一角,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用黑色的墨水画的,线条粗犷,像是小孩子的涂鸦。画的内容很简单:一间房子,房子有三扇窗户,屋顶上站着一个火柴人。房子外面画了很多波浪线,代表雨。房子里面,另一个火柴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冷昕盯着画,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房子是便利店,三扇窗户,没错。屋顶上的火柴人……是昨晚养老院屋顶上那个黑影?还是别的什么?
躺在地上的火柴人,胸口插着刀……
是他?
预言?
警告?
还是……某种心理战术?
冷昕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是空白。
他放下纸,环顾四周。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破碎的门,积水的地面,滴着黏液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的恶臭。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在他看着那幅画的这几秒钟里,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从门。
也不是从天花板。
是更隐秘的方式。
冷昕缓缓转过头,看向便利店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是存放清洁工具和过期商品的地方,平时很少人去,灯光也照不到,一片浓重的阴影。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
冷昕的呼吸瞬间屏住。
感知没有报警。
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那个人就在那里,离他不到十米,在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感知没有预警?
冷昕握紧手里的伸缩杆,缓缓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军靴落在积水里,只发出轻微的水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阴影中的人影,手心里的汗把杆子手柄都浸湿了。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冷昕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男人。
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衣服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冷昕能看到他的胸口,工装的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
空的。
胸腔是空的。
肋骨像开裂的笼子一样张开着,里面没有心脏,没有肺,没有内脏,只有一片漆黑。肋骨边缘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已经干涸发黑。而最诡异的是,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淡蓝色的,像是萤火虫,在胸腔深处一闪,一闪。
冷昕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那个发光的胸腔,握杆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个死人。
而且死了很久,从那些干涸发黑的碎肉就能看出来。
可死人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为什么会发光?
冷昕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伸缩杆,用前端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用力捅了一下。
“咚。”
尸体晃了晃,但还是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胸腔里的蓝光依旧在一闪一闪,节奏很稳定,像是……心跳。
冷昕后退一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别碰。
绕开尸体,他继续往角落深处走。那里堆着几个大纸箱,都是过期商品,还没来得及处理。纸箱后面就是墙,墙角有个老鼠洞。
冷昕蹲下身,看向那个老鼠洞。
洞很小,只有拳头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闻到气味,是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腐臭味,和那个西装男人留下的血渍气味一模一样。
还有声音。
很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里蠕动,摩擦着水泥边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冷昕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个角落很隐蔽,从收银台那边根本看不见。如果有什么东西从这个老鼠洞钻进来,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便利店,然后……
然后做什么?
冷昕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洞必须堵上。
他找来几块之前装修时剩下的砖头,堆在工具间角落里。砖头很沉,他一次只能抱两块。来回几趟,他把砖头全堆在老鼠洞前,垒成一道矮墙,又搬来一箱过期的罐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
应该能挡住。
至少能挡住小东西。
他转身,准备回到收银台。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个胸腔发光的尸体脚边,积水里漂着一张纸。
和刚才收银台上那张一样的A4纸,折成整齐的方形,一半浸在水里,纸角已经湿透了。
冷昕蹲下身,用伸缩杆把纸拨过来,小心地展开。
还是画。
但和刚才那幅不一样。
这幅画画得更细致些,还是那间房子,三扇窗户,屋顶上的火柴人。但这次,房子里面不止一个火柴人。有两个。一个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另一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
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是你杀的”
字迹很幼稚,像是小孩子写的。但墨水是暗红色的,凑近一闻,是血。
冷昕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胸腔发光的尸体。
尸体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胸腔里的蓝光一闪,一闪。
冷昕站起身,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回收银台,坐下。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时间还在走。
而便利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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