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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沈清歌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屏幕上那份《关于启明科技A轮融资后潜在技术风险及替代路径的简要分析》终于完成，全文二十七页，图文并茂。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城市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和偶尔划过的车灯。三千多块钱还躺在证券账户里，那份报告存储在加密U盘和云端，黑色笔记本安然躺在抽屉深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将在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遗失时光”咖啡馆。
她需要确保这场“偶遇”万无一失。沈清歌重新打开浏览器，搜索那家咖啡馆的信息。位置偏僻，位于老城区一处创意园区角落，主打手冲咖啡和安静氛围，顾客多是自由职业者和文艺青年。
陆峥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去那里，并非附庸风雅。根据她前世的了解，那里是他早期创业时租用的第一个办公室旧址，后来虽搬离，却成了他思考重大决策的“精神角落”。这个习惯极少人知。
她又调出陆峥的公开资料和有限几张照片。二十七岁，斯坦福辍学归国创业，三年时间将“启明科技”做到细分领域头部，A轮融资五千万美元，是业内最受瞩目的新星之一。照片上的他穿着简单的衬衫或休闲西装，气质温和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前世的几次交锋中，沈清歌领教过那温和表象下的锋利。他是极少数能在谈判桌上让她感到压力的对手，也是唯一在她跌落谷底时，给过一句客观评价的人。
“可惜了。”当时他在财经杂志的专访里，谈及她的陨落，只说了这三个字。
这一世，她要让他说的，是“合作愉快”。
关掉电脑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天气。预报显示，午后有阵雨，雨势中等。
雨……她目光微凝。
忽然想起前世一个模糊的细节。似乎也是在某个下雨的周三，陆峥的车在咖啡馆附近抛锚，他冒雨步行了一段。具体日期记不清了，但应该就在这段时间。
一个计划悄然成形。
她需要让这场“偶遇”，看起来更像命运的安排，而非刻意的算计。
......
第二天，9月25日，周三。
上午，沈清歌没有出门。她将那份报告打印了一份，用普通的透明文件夹装好。又换上一身看似随意却精心搭配的装扮：米白色针织衫，浅灰色修身长裤，平底乐福鞋。妆容极淡，只突出了干净清透的肤色和眉眼，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
看起来像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或者刚入职场的年轻白领，低调，不具攻击性，但又有恰到好处的品味。
下午一点半，她背上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报告、雨伞和那个旧款手机，提前出发。
她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家书店二楼窗边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视线刚好能望见创意园区的入口。
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特斯拉Model S缓缓驶入她的视野，停在园区外的临时车位。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下车。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清歌也立刻认出了他。
陆峥。
真人比照片上更具存在感。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他没有打伞，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转身从车里拿出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然后锁车，朝园区内走去。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清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棋手终于见到对手踏入棋盘的紧绷与兴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未来十年的轨迹。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而是耐心地等到两点整，天空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时，才起身下楼，撑开那把普通的黑色雨伞，不疾不徐地朝“遗失时光”走去。
雨渐渐大了。
她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温暖干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不多，靠窗的长桌边，陆峥独自一人坐着，电脑屏幕亮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坐在那里，自成一片安静的气场。
沈清歌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布局，然后自然地走向他斜后方、靠近书架的一个空位。那个位置既能观察到他的动静，又不显得刻意。
她放下帆布包，去吧台点了一杯热美式。等待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后颈微微发紧，仿佛有视线落在身上，但当她状若无意地回头时，陆峥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屏幕上。
咖啡好了。她端着杯子回到座位，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装在透明文件夹里的报告，故意将它放在桌面的显眼位置。然后，她摊开一本从书店买来的艺术杂志，静静翻阅，仿佛只是一个来此消磨午后时光的普通顾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咖啡馆里更加安静了，只剩下音乐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沈清歌并不着急。她深知，过于主动的接近只会引起怀疑。她在等待一个“意外”。
机会在三点二十分左右到来。
陆峥起身，似乎要去洗手间。他经过她的桌边时，沈清歌看似专注于杂志，手指却“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帆布包。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钥匙、纸巾、钱包，还有那份报告。
报告滑出文件夹，正好落在陆峥脚边。
他脚步一顿。
“抱歉。”沈清歌立刻低声说，蹲下身去捡。
几乎是同时，陆峥也俯身，修长的手指先一步拾起了那份散开的报告。他的动作自然，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报告的标题页上。
《关于启明科技A轮融资后潜在技术风险及替代路径的简要分析》
陆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沈清歌抬起眼，恰好对上他镜片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但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与探究，像平静湖面下突然闪过的鱼影。
“谢谢。”她伸手去接，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陆峥却没有立刻将报告还给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报告标题，然后翻开了第一页，快速扫了几眼摘要部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摘要里，清晰地点出了“启明科技”当前在数据融合模块遇到的核心瓶颈，甚至提到了几个内部使用的技术代号，包括那个尚未对外公开的“黑障”。虽然没有给出具体代码，但提出的解决思路，却与他团队最近争论不休的某个备选方案惊人地相似，且角度更为刁钻和大胆。
“这是你写的？”陆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沈清歌站起身，他也随之站直。距离拉近，她更能感受到他身高的压迫感和那股沉静气场下隐含的锐利。
“是。”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没有多余的辩解或解释。
“你是……”陆峥的目光扫过她年轻的面庞，似乎在判断她的身份，“相关领域的研究员？还是……”
“沈清歌。”她报上名字，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对‘启明科技’很感兴趣，并且相信它价值被严重低估的观察者。”
“沈清歌。”陆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动。这个名字，昨天似乎刚在某个财经八卦推送的标题里出现过，与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订婚宴丑闻联系在一起。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将报告递还给她。
“分析角度很有意思。”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尤其是关于‘黑障’的替代路径。不过，有些假设过于理想化，忽略了工程实现的现实约束。”
他没有否认报告核心问题的真实性！这意味着，她的情报完全准确。
“理想化的假设，有时候是为了打破思维定式。”沈清歌接过报告，语气依旧平稳，“现实约束可以通过资源优化和技术迭代来解决，但方向错误，才是致命的。”
陆峥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光芒。
“看来沈小姐不仅观察，还有自己的见解。”他看了一眼窗外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她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咖啡，“这份报告，只写到了分析。如果让你来制定具体的破局方案，你会从哪里入手？”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沈清歌知道，真正的交锋，此刻才开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认真思考。几秒钟后，她抬眸，清晰地说出三个词：“开源生态，边缘计算，以及——一次有选择的战略泄密。”
陆峥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眯了一下。
咖啡馆里流淌的爵士乐，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窗外的雨声哗然，却成了此刻沉默最好的背景音。
沈清歌清楚，她刚才说的第三个词“战略泄密”，在任何一家科技公司听来都极为敏感，甚至危险。但她前世深入研究过“启明科技”这次危机的全过程，知道他们最终破局，恰恰是因为某个次要技术模块的意外泄露，反而引开了主要竞争对手的注意力，为攻克核心“黑障”争取了宝贵时间。
陆峥沉默了大约五秒。
这五秒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穿她所有的底牌和动机。
“很冒险的思路。”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你似乎对我的公司，了解得比很多内部人还要深。”
“因为我站在外面。”沈清歌说，“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全貌。”
陆峥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未及唇角，却让他整张脸瞬间柔和了些许，也……更加深不可测。
“有道理。”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附和，却忽然话题一转，“沈小姐今天来这里，是特意等这场雨，还是特意……等我？”
问题来得直接而犀利。
沈清歌心头一凛，但面上未露分毫。她晃了晃手里的报告，坦然道：“本来是来整理这份东西，顺便躲雨。不过，如果能遇到陆总，并且这份东西能引起您哪怕一分钟的兴趣，那这场雨就下得很值。”
半真半假，进退有据。
陆峥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极其简洁的白色名片，上面只有名字“陆峥”和一个手机号码，再无其他。
“这份报告，”他将名片递过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带回去给我的技术负责人看看。当然，仅限于技术讨论部分。”
沈清歌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卡纸。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索要报告，更是一个信号——他给了她一个后续联系的可能性。
“我的荣幸。”她将报告文件夹整个递过去。
陆峥接过，没有再看，只是夹在腋下。他再次望向窗外的大雨：“雨一时停不了。需要搭车吗？我司机应该快到了。”
“不用了，谢谢。”沈清歌礼貌拒绝，“我住得不远，而且，”她指了指墙角的共享雨伞架，“我有伞。”
陆峥没有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那，再会，沈小姐。”
“再会，陆总。”
他转身，走向吧台结账，然后推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沈清歌缓缓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第一步，成功了。
她成功地将自己，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嵌入了陆峥的视野。不是作为攀附者，而是作为潜在的、有价值的“问题解决者”。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纯白的名片，指尖在“陆峥”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街道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特斯拉后座，陆峥并没有立刻让司机离开。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咖啡馆内那个依然安静坐着的身影，手指在膝盖上那份报告的封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副驾驶上，他的助理回过头：“陆总，需要查一下这位沈小姐的背景吗？她昨天好像……”
“暂时不用。”陆峥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模糊的轮廓，“查得太清楚，有时候反而无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一个刚在订婚宴上亲手撕碎豪门面具、身无分文却敢拿着这样一份报告来‘偶遇’我的女人……”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沈清歌，你究竟是想借我上岸，还是想……拉我入局呢？”
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将她的身影切割得时隐时现。
如同她此刻在他心中的印象，清晰与迷雾交织。
而局，似乎才刚刚开始布下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