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老旧楼道里回荡。
沈清歌停在四楼最靠里的那扇铁门前。门上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红的底色,门牌号“407”的金属数字歪斜着,其中一个螺丝已经松脱。
这是她用自己大学期间做家教攒下的钱租的房子。
三十平,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在沈家人和周辰眼里,这地方和贫民窟无异。前世订婚后,周辰第一件事就是“心疼”地让她退租,搬进他准备的豪华公寓,美其名曰“不能委屈未来的周太太”。
那时她只觉得甜蜜。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切断她所有退路的第一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沉闷的、混杂着灰尘和旧书籍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开灯。
窗外对面楼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的红蓝光芒,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恍惚的光斑。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木板床,一张二手书桌,一个简易布衣柜,以及堆在墙角、用塑料袋装着的几件换季衣物。
寒酸,简陋,一无所有。
却比刚才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真实千万倍。
沈清歌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身处这片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之中,一直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订婚宴上强行压制的颤抖,终于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席卷全身。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

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终于找到角落停歇的落叶。前世的记忆太沉重,太痛了——被榨干价值后扫地出门的耻辱,四处求职却处处碰壁的绝望,最后那个雨夜,车轮碾过身体的剧痛,以及意识消散前,听到周辰搂着苏婉说“终于清净了”的冰冷……
恨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但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溺。
几分钟后,颤抖停止。
沈清歌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脆弱的表情。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打开屋里唯一一盏节能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影。
该清点筹码了。
......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样式老土,边缘的漆都磨掉了。
打开盒子。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银行卡,一个款式陈旧的U盘,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质笔记本,还有几张零散的现金。
银行卡是大学时学校统一办理的储蓄卡,里面是她全部积蓄。她拿起旁边充电开机的旧款智能机,登录手机银行。
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
余额:3,215.8元。
三千块,在刚才那场订婚宴上,还不够开一瓶佐餐的香槟。但现在,这是她复仇之路的全部启动资金。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个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一台用了四年的国产品牌,外壳都有点开裂了。电脑缓慢开机,她点开U盘里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PDF文件。
《城东地块价值深度分析及开发建议(未删减版)》
《智慧园区项目一期核心技术架构及实施方案》
《未来五年新兴科技行业投资风险与机遇预判(基于非公开数据模型)》
这些,都是前世她呕心沥血的成果,却被周辰和沈家轻易夺走,成为他们财富翻倍的垫脚石。这一世,它们还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是她最核心的知识资本。
最后,她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很普通,街边文具店十块钱就能买到。但打开之后,内页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用的是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混合缩写和符号。
这不是日记。
这是她重生后,在过去两天里,趁着记忆还滚烫清晰,强迫自己记录下来的“未来”。
从今天起,到十年后她死去的那天。
所有她能回想起来的、重要的金融市场波动、关键政策出台时间、行业技术突破节点、知名公司的崛起与陨落、某些重要人物的命运转折……甚至包括几场影响深远的天灾人祸。
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急而显得凌乱。
但每一条信息,都可能价值千金。
她的手指拂过纸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9月25日,周三,午后有雨。陆峥固定前往“遗失时光”咖啡馆,独自工作至下午四点。其时“启明科技”正陷于A轮融资后首个技术瓶颈,内部代号“黑障”。】
今天是9月23日。
也就是说,距离她“偶遇”陆峥的窗口期,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沈清歌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时间线在她脑中清晰铺开:
第一步,生存与启动资金。她需要利用这三千块,在最短时间内撬动第一桶金。股市是唯一选择——门槛低,流动性强,且她拥有绝对的信息优势。
第二步,接触陆峥。这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她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一份能精准切中他当下最迫切需求的解决方案,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的价值。仅仅一份分析报告不够,她必须让他看到,她能解决连他团队都头疼的问题。
第三步,建立初步合作。以此为跳板,获取资源、人脉和庇护,快速搭建自己的事业基本盘。
第四步,然后才是……一步一步,将前世那些背叛者,拖入深渊。
计划清晰,但步步惊心。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调出证券交易软件,登录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账户。三千元的本金,在庞大的资本市场里,渺小如尘埃。
但尘埃,若落在关键的位置,也能引发雪崩。
她的视线扫过笔记本上的记录,最终锁定在明天,9月24日。
【9月24日,早盘。创业板“星源科技”公告,其控股子公司与军方某研究所签订重大合作协议。该消息午间正式披露,股价午后开盘直线涨停,封单超百万手。】
星源科技。
一家主业模糊、财报平平、常年无人问津的创业板公司。股价长期在5元附近徘徊。但明天,它会因为一则突如其来的利好,在午后瞬间起飞。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这天,她正为订婚宴的细节烦恼,偶然在财经推送里扫到这则消息,还曾惋惜自己错过了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她眼前。
沈清歌没有立刻行动。
她首先花了半个小时,仔细核对了所有相关信息:星源科技的确切代码、当前股价(5.12元)、近期成交量和波动区间。又搜索了明天可能出现的任何其他干扰因素——没有,明天是一个相对平静的交易日。
然后,她开始计算。
三千元本金,在5.12元的价位,不考虑手续费最多可买入500股。涨停价是5.63元。如果能在涨停价顺利卖出,毛利润约为255元。扣除手续费,净利大约230元。
很少。
但这是零风险、且绝对确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测试——测试她的记忆是否精准,测试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按照她已知的轨迹运行。
她将闹钟设定在明早九点十五分,股市集合竞价开始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一夜未眠,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困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她走到那扇狭小的窗户前,拉开窗帘。
城市正在苏醒。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开始增多,像一条发光的河。更远处,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资本的战场,是她前世跌落的地方,也将是她今生归来的猎场。
她看到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二十二岁的脸庞,年轻,精致,却有一双仿佛历经千帆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前世的热忱与天真,只剩下淬炼过的冷光,和深不见底的决意。
“沈清歌,”她对着倒影,轻声说,“欢迎回来。”
次日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沈清歌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证券交易软件的界面。集合竞价结束,星源科技开盘价5.15元,微微高开,成交量稀疏。
她将账户里全部可用资金挂单买入,价格设定为5.16元,略高于当前价,以确保成交。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她的订单瞬间成交,持仓显示:500股星源科技,成本价5.16元。
之后的时间变得缓慢。
股价在5.10元到5.20元之间毫无生气地波动,成交清淡,分时图几乎是一条躺平的直线。论坛里偶尔有零星帖子提及这只股票,也都是一片“死股”、“没戏”的评价。
沈清歌只是静静地看着。
没有焦虑,没有怀疑。她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猎手,已知猎物必定会经过这条小径,需要的只是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上午的交易日平淡结束,股价收在5.18元。
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吃掉了冰箱里最后一片面包。然后回到电脑前,打开新的文档,开始撰写那份准备给陆峥的“投名状”。
标题她斟酌了很久,最终定为:《关于启明科技A轮融资后潜在技术风险及替代路径的简要分析》。
她并非技术专家,但前世她涉猎极广,且在最后被逼到绝路时,曾深入研究过几乎所有可能翻盘的领域。她清楚记得,“启明科技”在获得首轮融资后不久,就在某个关键模块上遇到了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内部称之为“黑障”。正是这个瓶颈,拖延了产品上市时间,导致后续融资困难,几乎将陆峥逼入绝境。
而大约在两个月后,一篇来自海外实验室的学术论文,提出了一个非常规的解决思路。陆峥的团队看到后豁然开朗,但已经错过了最佳窗口期。
沈清歌现在要做的,就是将那篇论文的核心思路,结合她自己的理解和商业分析,提前呈现在陆峥面前。
她敲击键盘,思路流畅。这不是抄袭,而是基于已知答案,反推论证过程。她刻意模糊了具体的技术细节,但清晰地指出了问题本质、可能的技术方向、以及绕过专利壁垒的可行方案。
文档写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
下午一点零三分。
几乎就在同时,交易软件弹出了紧急新闻推送:
【快讯:星源科技公告,旗下子公司与某重要单位签订重大战略合作协议,涉及尖端材料领域……】
来了。
她切回交易界面。
原本平静的分时图,瞬间拉出一根笔直的、近乎九十度的向上直线!股价数字疯狂跳动:5.20…5.50…5.60…5.63!
涨停!
封单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顷刻间突破五十万手,并且还在不断增加。聊天窗口和论坛瞬间炸锅,无数人哀嚎“卖早了”、“错过”,也有人惊呼“有内幕”。
沈清歌面无表情。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涨停价挂出了全部500股卖单。
庞大的封单保证了她的股票瞬间成交。
账户余额刷新:3,448.7元。
净利润:232.9元。
钱很少。
但她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麻。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确认——未来,真的可以被预知。她的记忆,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她关掉交易软件,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文档。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她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投下一块光斑。那上面,关于陆峥和“启明科技”的记录下方,不知何时,被她用笔轻轻划掉了一条不起眼的附注。
那条附注原本写着:(陆峥此人,极度危险,不可信任。)
而现在,旁边多了几个她新写下的小字,字迹冷静而坚决:
(亦是最佳跳板。)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证券营业部VIP室,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经理,正盯着屏幕上“星源科技”异常精准的涨停启动时间和某几个提前活跃的关联账户,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今天刚开户、交易额极小、却操作精准到诡异的账户信息上,停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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