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道用了些早点。
席间，洛熙月往沈清砚碗里夹了两回菜，一次是水晶虾饺，一次是清爽的蓑衣黄瓜。
末了搁下筷子，她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问了问他平日的口味。
等沈清砚低声答了，她便转向一旁的青墨，吩咐得再自然不过。
往后沈侍君院里的饮食，就按他喜欢的来置办，若有人怠慢，直接来报她。
做完这些，洛熙月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仿佛才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安置处，轻轻落了下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番考量，也算得上周全细致了。
沈清砚吃得不多，碗里的菜也没动几筷，不多时便起身告辞，领着青墨往回走。
午后廊下的日头正好，光透过雕花木檐，在他月白的衣襟上切出明暗交织的影。
青墨挨着他，压低的嗓音里透着股藏不住的轻快。
“主子，我看殿下……倒不像外头传的那般不堪，对您，是用了心的。”
沈清砚没应声。
其实他对洛熙月，又能多了解什么呢？
进府前，不过是街角混乱仓促的一瞥，之后全是坊间添油加醋的荒唐传闻。
花轿临门那日，母亲背过身去颤抖的肩，邻里门窗后压低的议论，自己既定破坏的姻缘，都让他对那个叫洛熙月的女子，充满了近乎本能的抗拒与无力。
可今日……那握住他冰凉手指的掌心温度，那拉他一同跪拜时沉稳的力道，还有方才饭桌上几句平淡却切实落到实处的吩咐。
这些……都在他心湖的冰面上，凿开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
就连昨晚，他说了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居然也没有怒，反而就这样顺从自己离开了。
这世道，哪有女子愿意为男子做到这个地步？
饶是自己下嫁给一般的女子，怕也是做不到的。
“主子，”青墨见他久不言语，只当他是面皮薄，声音里便带上了更多憧憬。
“殿下待您这般细致，定然是真心喜爱的。您是有大福气的，往后若再能早日为殿下诞下长女，这府里头，任谁不得高看您一眼？往后的日子，那才叫真正的稳当。”
长女？
这几个字眼像几根细针，猛地扎进沈清砚心里那点刚刚氤氲开的温热里。
那点温热倏地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羞恼与某种隐秘得意的情绪。
他自认模样生得不算差，能得洛熙月这般人物青眼，似乎也不算全然意外。
是，她强娶的手段是不光彩，可自从他进府，她确实未曾用强，甚至……称得上呵护自己。
更何况，洛熙月是何等身份？
摄政王独女，容颜绮丽，权势滔天。
若不是她素日行事荒诞，名声狼藉，怕也是这上京城里，无数儿郎暗自倾慕的对象。
可惜，终究是可惜了……
“胡吣些什么！”沈清砚猛地停住脚步，像是要斩断自己那些纷乱的念头，语气刻意硬邦邦的。
“谁稀罕她的喜欢？这般的人……她的喜欢，我才不想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一丝悔意极快地掠过心头。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哎哟我的好主子，可快别说这话！”青墨急得直跺脚，忙不迭地“呸”了几声。
“这要是让哪个耳报神听去了，可怎生是好……”
主仆二人低声说着，已拐进了自己院落的小门，身影被那一道粉墙掩了去。
他们浑然不知，这一番低语，分毫不差落进了隔墙之人的耳中。
洛熙月本是饭后信步，想往后园去透口气，不知不觉，却走到了邻近沈清砚院落的回廊下。
这身体耳力过人，隔着一道墙，那主仆间的对话便随着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飘了过来。
起初听到青墨说她“用心”，洛熙月脚步顿了顿，心下莫名有些涩然。
瞧瞧，连他身边的人都看得出她的“好”。
可紧接着，沈清砚那句“谁稀罕”、“不想要”，便像兜头一盆凉水，浇得她钉在了原地。
廊外的日头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静静站着，看着墙角那丛芍药，开得没心没肺，红红粉粉，热闹极了。
心里头那点近乎自作多情的暖意，一下子凉透，变得索然无味。
原来是这样。
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翼翼，那些试图弥补的缓和举动，落在他眼里，竟是这般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也罢。
本就是一段糟糕透顶的、强扭来的关系。
她因着那点鸠占鹊巢的歉疚，总想着至少在明面上维护他几分，让他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如今看来，人家非但不领情，恐怕还觉得是负担，是施舍，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
那就算了吧。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春日午后的风暖融融地拂过脸颊，她却只觉得兴致阑珊。
往后，若非必要，就不去他眼前讨嫌了。
原还想着，或许能试着将这段关系缓和一二，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事了。
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这女尊世界，又何必将心思全系在一个对自己满是厌恶的男子身上？
这王府深宅，院落重重，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对彼此，或许都是解脱。
洛熙月一路沉默地回到自己院子，在花厅坐下，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才扬声唤人。
春棠与夏荷应声进来，垂手侍立。
“沈侍君他……”洛熙月开口，话在舌尖绕了绕。
“进府前，家中是什么光景？可曾……听说过什么旧事？”
春棠与夏荷交换了一个眼神。
春棠上前半步，迟疑道：“回殿下，沈侍君家中清简，只有一位母亲在京城领份闲职。旧事么……倒是有些风闻，只是不知真假，也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是。听闻……沈侍君早年，是定过亲的。”
春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耳语。
“对方是一位翰林院修撰的千金，家世清白，书香门第。据说是打小就定下的娃娃亲，街坊邻里都知道的。”
翰林院修撰？娃娃亲？
洛熙月微微一怔，先前心口那点莫名的淤塞，忽地找到了源头。
难怪……难怪他抗拒得如此彻底，说出“不想要”那样的话。
原来他心里，早就住进过别的人了。是“她”（原主）蛮横地闯进去，不由分说，斩断了别人好好的一段姻缘。
将心比心，若易地而处，自己恐怕不止是厌恶，更要生出恨意了。
她正出着神，一旁的夏荷却觑了觑窗外的天色，小声提醒。
“殿下，时辰瞧着差不多了……今日，您还出去么？”
“出去？”洛熙月回过神，有些茫然，“去哪里？”
春棠立刻悄悄瞪了夏荷一眼，忙接话道：“殿下新婚，自有主张，要你多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夏荷挨了瞪，缩缩脖子，低下头去。
她二人这番眉眼官司，反倒勾起了洛熙月的疑惑。
“到底去哪儿？”她目光转向春棠，不喜这般打哑谜。
春棠眼见瞒不住，脸上飞起一抹尴尬的红晕：“殿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是……是南风阁呀。您平日……不是惯常这个时辰要去坐坐的么？奴婢们是想着，您今日毕竟新婚，或许……或许就不去了……”
南风阁？光是这名字，听着便知是什么去处。
洛熙月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原主这“纨绔”的名头，倒真是坐得实实在在，半分没掺假。
她抬眼，看着春棠那副“您定然懂得”的神情，先是愕然，随即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怎么回事？她前世规规矩矩，连酒吧都少去（倒也不是多正经，主要是穷），没想到穿越一场，竟还有了这般“标配”待遇？
“殿下？”见洛熙月神色恍惚，春棠小心唤了一声。
洛熙月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将那点隐秘的欣喜压下，语气干脆：
“备车，寻常衣裳就行，咱们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