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园出来,那箫声总算淡了,可不知怎的,洛熙月只觉得心底却像被那缕余音钩了一下,隐隐地,并不爽利。
正殿到底是不一样。
一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只见殿宇轩敞,穹顶高阔,巨大的梁柱沉默地撑起一片威严的阴影。
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人,几乎在她踏入的瞬间,便将所有的光与威仪,都聚拢了去。
这便是她的母亲,摄政王洛昭。
看面容,不过四十许岁,保养得极好,可眉宇间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锋锐的从容,却是脂粉掩盖不了的。
她未着朝服,只一身深紫锦袍,玉带束腰,墨玉簪随意绾发,人就那么随意一坐,通身的威势便压了下来。
只是此刻,那双惯于审视朝局的眼,望向她时,却全然化作了融融暖意。
“月儿来了?”
洛昭声音不高,却沉稳,带着只有对着她时才有的纵容。
“快过来。可用过膳了?瞧着精神头不大足,昨夜没歇好?”
洛熙月依言上前,在下首坐了。
身体里残留的熟悉感让她应对得不算生疏,可心里那根弦依旧绷着。
这位母亲,果然是记忆里那般,宠女儿宠得没了边。
开口不问是非,只问她吃睡,仿佛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她一丝一毫不适。
“歇得还好,母亲。早上也用过了。”
洛熙月垂眼答了,尽量学着原主那副理所当然又略带疏淡的口吻。
“那就好。”洛昭含笑点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语气却更软和。
“这衣裳颜色衬你。只是眼下总欠些神采,回头让厨房单给你炖些安神的汤水。若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惹你烦心,或是外头有什么事不顺意,定要同母亲说。”
自始至终,半句不提昨夜新婚,不提那被她女儿强抢进府的沈清砚。
不提圆房,不问新人,更无丝毫问责她行事荒唐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女儿高兴,娶了便娶了,抢了便抢了。
洛熙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感念这份毫无底线的偏爱,还是为这偏爱之下可能滋长的、原主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感到后怕。
“女儿省得,劳母亲挂心。”她低声应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沈清砚进来了。只带了那个叫青墨的侍从。

他已换下那身刺目的红,着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瞧不出什么,只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昨夜大抵也是无眠。
他步子迈得稳,脊背挺得直,可那微微绷起的肩线,却瞒不了人。
行至殿中,他停下,对着主位,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青墨紧跟在后,伏地更低。
“清砚,拜见母亲大人。”
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波澜,头低垂着,姿态恭顺得无可指摘。
“起吧。”洛昭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淡了些,威仪重了些,但仍算平和。
“既进了府,往后便是一家人。好生侍奉月儿,谨守本分,王府自不会亏待你。”
是极标准的训诫,带着理所当然的俯视。
她甚至没多问一句是否习惯,仿佛台下跪着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女儿新得的、需得敲打两句令其安分的物件。
“清砚谨记母亲大人教诲。”他应道,依旧没有抬头。
洛熙月的目光,却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正蜷在袖口边,轻轻颤着。
尽管他脸上平静无波,尽管他姿态无可挑剔,可这份细微的的战栗,还是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紧绷,泄露无遗。
在这个于他而言庞大而森严的王府,面对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他一个毫无依仗、被强夺而来的男子,怎么可能不怕?
一股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洛熙月喉头。
人是“她”强娶来的,祸是“她”闯下的。
无论她本人意愿如何,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沈清砚名正言顺的妻主,是他在这深宅大院里,最直接、也最该担起责任的关系人。
是她将他拖进这境地,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跪在这里,承受这份无声的威压,在他害怕时,自己却安坐一旁么?
更何况……洛熙月目光扫过他低垂的侧脸。
那失了血色的唇,那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模样,确实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地软了一下,泛起些微的不忍。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
原主倒真是会挑,这张脸,这身段,这哪怕屈辱惊惧的模样,确有种让人心软,又让人叹息的资本。
心念电转间,洛熙月已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几步走到沈清砚身旁。
在他略带愕然与警惕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微颤冰凉的手。
掌心相触的刹那,沈清砚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往回缩了缩,又生生顿住,任由她握着。
洛熙月没理会他的僵硬,她只是稍稍用力,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像要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或是仅仅为了让他站稳。
然后,她拉着他,转向母亲的方向,就着这并肩的姿势,规规矩矩地,重新跪拜下去。
这一次,不是沈清砚独自一人卑微地跪拜。
而是她这个王府世女,牵着她的新婚侍君,一同郑重行礼。
洛昭确实惊讶了。
自己这个女儿,自小被宠得心高气傲,行事但凭喜怒,何曾将后宅这些男子真正放在眼里?
先前纳进府的,无论是侍君还是通房,新鲜劲儿过了便丢在脑后,何曾见过她这般主动维护,甚至拉着对方,行此郑重之礼?
惊疑只在一瞬。
随即便化作一片更深的、无奈的纵容。
也罢,只要月儿高兴,她乐意宠着谁,护着谁,都由她。
若这沈清砚真能让月儿稍稍懂得些“责任”二字,收收性子,倒也不算坏事。
殿内,礼毕起身。
沈清砚被她拉着站起,指尖那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久久不散。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洛熙月一下。
那双漂亮眼眸里,震惊、疑惑、不解,还有许多更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后都化为一片更深的迷茫。
他迅速低下头,退开半步,又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的红。
接着便是奉茶。
因摄政王正夫早逝,洛昭未曾续弦,府中并无更高位分的男子主事。
这新婚后的敬茶,便只需奉予洛昭一人。
有老练的管事嬷嬷在一旁低语指引。
沈清砚显然是家中严格教导过的,举止合度,并无差错。
他再次跪于洛昭面前,手捧茶盏,高举过眉,声音平稳:“母亲大人,请用茶。”
洛昭接了,象征性地沾唇即止,放置一旁,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淡声道。
“月儿待你之心,你当知晓。往后谨守本分,好生侍奉,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清砚谨遵母亲大人教诲。”
轮到洛熙月。
她学着样子奉茶,洛昭接过女儿奉上的茶,眼中慈爱几乎要溢出来,饮了一口,笑意更深,与方才的平淡威严,判若两人。
礼毕,洛昭便示意赏赐。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文房玩物,流水般捧到沈清砚面前,是王府的富贵,也是对其身份的认可。
赐给洛熙月的,则更合世女喜好,玉佩古籍,甚至有一柄镶宝的精致短匕,锋芒内敛。
“好了,你们自去说话吧,前头还有公务。”
洛昭说着,站起身。
洛熙月与沈清砚忙躬身相送,直至洛昭在一众随从簇拥下,转过廊庑,身影消失。
阶前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二人及贴身侍从。
晨风拂过庭院花草,沙沙轻响。
殿内那无形的威压散去,微妙尴尬的沉寂悄然弥漫。
礼数周全的场面结束了,接下来,便是他们两人需要面对的、不知如何自处的独处。
洛熙月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沈清砚。
他也正微微抬眸,目光与她一触,便如受惊的蝶翼般迅速闪开。
余下的目光全落向脚下的青石板,唇瓣微抿,不知在想什么。
“咳,”洛熙月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母亲赏的东西,稍后让人送到你院子去。你……可用过早饭了?”
这话问得实在干巴。
沈清砚眼睫颤了颤,低声回道:“回殿下,尚未。”
“那正好,”洛熙月几乎是下意识接口,说完又觉太过主动,找补道,“我也没怎么用,一起吧。”
沈清砚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她,沉默了一息,才道。
“是,全凭殿下安排。”
沈清砚心中先前对洛熙月的憎恶而今稀稀疏疏的化作了一些感动和顺从。
洛熙月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其实也就是客套一下,想着昨晚他还甩了自己一耳光,恐怕对自己是厌恶颇深。
没成想,还是愿意和自己一块吃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