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沈清砚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似乎是自艾自怜。
“这难道不是求之不得?青墨,你觉得,与她那样的人捆在一处,冷落算个什么?岂不是……更好?”
被唤作青墨的侍男顿时噎住了。
好一会儿,哽咽着鼻音说道。
“主子,我就是替您委屈……好好儿的,怎么就摊上这等事。大人在家还不知道要怎样伤心……”
“罢了。”沈清砚叹了一口气,那是一种认了命的无奈。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收拾收拾,一会儿……还得出去见礼。”
内里的声音低下去,窸窸窣窣的,是整理衣物的响动。
外间,洛熙月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块精巧的点心始终没送入口。
她慢慢搁下象牙筷,觉得方才那点饥饿感,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钉子似的。
委屈,不甘,恐惧,还有全然的认命。
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读过的史书杂记,后宅女子的日子大抵如此,处处是看不见的刀。
哪曾想,换了个天地,轮到男子身上,这滋味竟也分毫不差。
说到底,无论在哪方世界,失了依仗、身处弱势,日子总归是难的。
原主留下的这烂摊子,何止是棘手。
沈清砚,连同他身边那些人,对她岂止是厌恶,那分明是浸到骨子里的恐惧和戒备。
两人之间的这堵墙,厚着呢。
她抬眼,望向内间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沉了沉。
“春棠。”
“殿下有何吩咐?”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春棠即刻上前,垂手待命。
洛熙月瞥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早点:“撤了吧。另外,去母亲院里递个话,就说今早的见礼,一切从简,不必拘那些虚礼了。”
她总得做点什么。
至少,在这些她能稍微说上话的细枝末节上,让那少年肩头的压力轻上一分。
人既然已用这般不堪的方式“娶”了进来,再要送回去,那才是真把他往绝路上逼。
这世道,一个被妻家“退回”的男子,往后还能有什么活路?
一步步来吧。
洛熙月起身,挥挥手,只让春棠一人跟着。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回廊,往摄政王府的正殿方向去。
途经后花园时,洛熙月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
这园子是真大。
目光所及,花木、亭台、曲水、假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几乎望不到边。
眼下正是春暖时候,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喧喧腾腾,挤满了枝头与角落。
碎石小径曲曲折折,通向几座飞檐小巧的亭子。
再往深处,果然有一片湖,水光在晨雾后朦朦胧胧地亮着,岸边新柳才抽条,软软地垂着,风一来,便划出几道温柔的弧线。
空气是润的,混着泥土、青草和无数种花的香气,深深浅浅,吸一口,心肺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景是极好的景,可惜洛熙月半分也赏不进去。
她脑子里塞满了东西——这荒唐的穿越,沈清砚那双含恨的眼,往后这全然陌生的古代日子该怎么往下捱。
正一团乱麻时,一阵箫声,忽然就飘了过来。
起初极淡,像一缕游丝,混在风里、树叶的沙沙声里,几乎要捉不住。
可它执着地往耳朵里钻,渐渐清晰起来。
调子是悠悠的,说不上欢快,甚至有些过分的清寂,可音韵极流畅,在这空旷的园子里打着旋儿,竟意外地贴合这晨间的静谧。
洛熙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声音的来处,该是那片湖水附近。
“这箫声……”她微微蹙眉。王府里,谁人大清早的,跑来花园吹这个?
春棠忙趋前一步,低声回话:“殿下,这该是……柳侍君。他就住在近旁的听雨轩。”
洛熙月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
“什么?”她倏地转头看向春棠,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错愕,“柳……侍君?”

春棠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无措,惴惴地点了点头:“是、是啊,殿下。是柳侍君,您去年秋猎后……带回来的,一直安置在听雨轩。您……您不记得了?”
洛熙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又多又杂,她先前全副心神都扑在沈清砚这桩糟心事上,哪里顾得上其他?
此刻被春棠一提,一些模糊至极的画面才挣扎着浮上来——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依稀是原主某次外出,不知在何处听了一支曲子,觉得新奇,回头便把人给……弄进府里了?
然后呢?
然后似乎就……丢在脑后,再没过问了。
“我府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飘忽忽的,“像这样的,还有多少个?”
春棠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蚊子哼哼似的。
“连上昨日刚进门的沈侍君……府里现今,共有四位侍君。另……另有两位通房公子。”
洛熙月:“……”
她眼前真真黑了一瞬。
一个沈清砚已是千头万绪,这怎么后头还跟着……一二三四五六个?
那箫声还在继续,不知何时换了曲子,越发显得幽深孤清,调子里仿佛凝着化不开的秋寒,与眼前这满园撩乱逼人的春色,格格不入。
“他……柳侍君,常来这儿吹箫?”洛熙月问。
“是,殿下。柳侍君性喜静,常是清晨或傍晚,到那水榭边坐着吹一阵。”
春棠小声答着,又补充道,“您……您先前还夸过,说他箫声特别,有……有几分山野逸趣。”
山野逸趣?
洛熙月心下苦笑。
原主哪是欣赏什么逸趣,怕不是一时兴起,把人当个会出声的新鲜玩意儿弄了回来,玩赏几日,腻了,便随手抛在脑后,再想不起了。
又是一笔糊涂账,一桩无心作下的孽。
那箫声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往人耳朵里、心里钻。
吹箫的人,该是怎样一种心境?
日复一日,守在这精美却空旷的牢笼一角,对着满园不属于自己的春色,将满腹无人可说的寂寥,都付与这一段寒凉的竹管?
“殿下,可要……过去瞧瞧柳侍君?或是传他过来问话?”
春棠窥着她神色,试探着问。毕竟,殿下这模样,像是终于“记起”这位久被遗忘的侍君了。
“不,不必。”洛熙月立刻摇头,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眼下心乱如麻,一个沈清砚已够她应对,哪还有余力去应付另一段理不清的旧债?“先去母亲那里。”
她得先把自己眼前最紧迫的关卡过了。
至于那箫声,那听雨轩里被遗忘的人……且往后放放吧。
她最后望了一眼箫声的来处,那一片葱茏花木掩映之后,转身,脚步略显匆促地离开了这片园子。
身后,那清冷的箫音,依旧不依不饶,袅袅不绝,仿佛某种无言的追问,消散在王府浩瀚的春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