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主仆三人换了衣裳。
洛熙月拣了身青灰的常服,料子普通,颜色也闷,头发只用同色发带束起,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便是腰间那块雕工精细的玉佩。
这古代,出门的身份总还是要叫人认得出,免得受了欺负。
春棠和夏荷也跟着换了粗使丫头模样的布衣,三人从王府西侧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这门一开,喧嚣便如热浪般轰然扑来。
午后日头正好,明晃晃地晒着长街。
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几乎叫人眼花。
两旁店铺挨挨挤挤,各色幌子招牌争奇斗艳。
货郎拖着长音的叫卖,主顾锱铢必较的讨价,熟人偶遇的高声寒暄,混着不知从哪家酒楼飘来的、咿咿呀呀的丝竹声,一股脑儿塞进耳朵里。
空气也是浊的,新出笼的包子热气混着药材铺子的苦味,脂粉铺飘来的甜香……
鲜活、嘈杂,扑面而来,是与王府深处规矩的寂静,截然不同的世界。
洛熙月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这才是……活着的气息,热闹的,纷乱的,带着汗味和欲望的“人间”。
她信步走着,目光悠闲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街上走动的,多是女子。
或骑马乘车,或步行缓摇,脸上神情各异,却都有着落地生根的实在气。
男子则不同,衣衫颜色大多素净,或低头敛目跟在女子身后半步,或三两结伴,步履轻缓。
他们出入的多是书肆、绸缎庄、糕点铺子这类地方。
独自一人昂首阔步的男子,几乎不见。
在一个卖绒花的小摊前,聚着几个年轻男子,正拿着几朵绒花比划,低声说笑着,眼风却总往不远处一个挑选折扇的女子身上飘。
他们的那神情里,有小心翼翼的窥探,也有隐隐的期待。
洛熙月脚步没停,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大概才是沈清砚原本该有的日子吧?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与许情投意合的女子并肩走在街上,为她挑一支簪子,或是接过她递来的一朵绒花。
而不是被锁在那深深庭院里,对着一个他满心厌恶又不得不屈从的“妻主”度过余生。
一想到府里除了沈清砚,还有五个不知性情、不知来历的“侍君”或“通房”等着她,洛熙月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都是原主留下的风流债,她一个穿越来的,凭什么要一桩桩、一件件去收拾?
若个个都像沈清砚这般,心里装着别人,对她满是抵触。
她甩甩头,把这烦人的思绪暂时抛开。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洛熙月穿越前是没正经谈过恋爱,可喜欢看帅哥的心,古今皆然。
如今阴差阳错到了这女尊世界,又有这般身份地位,若有机会,寻几个合眼缘的美男子,谈谈情说说爱,好好享受一番这“特权”也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心情似乎松快了些。
她路过一家窗明几净的书肆,里面颇为安静,几个书生打扮的女子正在书架前翻阅,身旁各有清秀少年侍立。
墨香隐隐,倒是一派雅致景象。
她正要走过去,忽地,一阵尖利刺耳的咒骂声从前方巷口传来:
“狗东西!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玩意儿了?装你爹的贞洁烈男!”
紧接着,便是拳脚落到皮肉上的闷响,还夹杂着痛苦的呜咽。
洛熙月眉头一皱,快步循声过去。
只见前头巷口围了一小圈人,多是女子,正指指点点。
人群中间,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妇人,正对着地上蜷缩的人影猛踹,边踹边骂,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地上那人抱着头,身体蜷成虾米,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
“这是做什么?”洛熙月沉声问。
春棠机灵,立刻挤到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跟前,低声询问。
那妇人撇撇嘴,颇有些看好戏的得意。
“胡屠户家捡来的小厮,骨头硬,不肯从。胡屠户瞧得上他是他造化,还敢拿乔,可不是找打么!”说着,又嗤笑一声。
“一个臭爷们儿,装什么三贞九烈,跟了胡屠户,有他好吃好喝,偏要作死。”
洛熙月听明白了。
又是这般仗势欺人,强逼屈从的戏码。
只不过,施暴与被凌辱的,调换了性别。
她看着地上那单薄颤抖的身影,又看看那凶神恶煞,骂骂咧咧的胡屠户,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无关性别,这贫贱的人便活该如此么?
“夏荷,春棠,”她吩咐道,“去,把人分开。”
春棠和夏荷到底是王府里训练出来的,虽看着手脚纤细,动作却不含糊。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春棠去拦那胡屠户再次抬起的腿,夏荷则侧身挡在了地上那男子身前。
“住手!”春棠大喝。
胡屠户正踹在兴头上,被人拦住,横肉堆积的脸上顿时涌起怒色,瞪着一双牛眼。
“哪来的多管闲事?滚开!老娘教训自家不听话的东西,轮得到你——”
她话没说完,目光扫过春棠身后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洛熙月。
那身青灰衣裳虽不起眼,可通身的气度,还有腰间那块即便隔着段距离也能看出绝非俗物的玉佩,让她噎了一下。
再仔细看拦着她的两个丫头,虽是布衣,举止气度也与寻常仆役不同。
人群里已有眼尖的窃窃私语起来。
“哟,这……这莫不是……”
“看着像!前几日出城踏青,我好像远远见过这位……”
“是摄政王府的世女殿下!”
胡屠户虽是个粗人,混迹市井,耳朵却灵。
那些低语钻进她耳朵,她心里咯噔一下,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可看着地上那几乎奄奄一息、本已视为囊中之物的“东西”,又有些不甘。
她强撑着脸色,梗着脖子,声调却不觉低了些。
“就算……就算是世女殿下,也得讲个道理!这小子是我花了粮食从人牙子手里带回来的,就是我的人!饶是殿下位高权重,难不成要强夺人所爱?”
“所爱?”洛熙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弧度。
她走上前几步,目光掠过胡屠户油腻的脸,落在她脚下那蜷缩的身影上。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看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裸露出的手腕和脖颈处,新旧伤痕交错,此刻正抱着头微微颤抖。
“你的爱,就是当街往死里打?”
洛熙月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胡屠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让她有些下不来台,粗声粗气道。
“这贱骨头不服管教!我花银子买的,打死打残,也是我的事!”
“哦,”洛熙月点点头,似乎很通情达理,“既然是花了银子的买卖,那就好说了。你要多少?”
胡屠户一愣,没料到这位传闻中骄横的世女会这么问。
她眼珠子转了转,贪婪之色掩不住地冒出来。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那数目,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宽裕地过上两三年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有人暗暗摇头,觉得这屠户是昏了头,敢这么讹诈。
洛熙月却笑了,她朝春棠招了招手。
春棠附耳过去,洛熙月低声说了几句。
春棠眼神微动,随即恭敬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洛熙月这才重新看向胡屠户,手往腰间一探,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锦绣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一抛。
荷包划了道弧线,落入胡屠户慌忙伸出的双手里。
“点点?”洛熙月挑眉。
胡屠户迫不及待地扯开荷包口,往里一瞧,眼睛顿时亮了,满是横肉的脸笑开了花,连声道。
“够了够了!殿下爽快!”她胡乱将荷包往怀里一塞,又踢了地上那男子一脚,啐道。
“算你狗东西走了运!殿下瞧得上,是你的造化!”说着,便要转身挤开人群离开。
“慢着。”洛熙月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胡屠户脚步一顿,回头,脸上挤着谄媚又警惕的笑:“殿下……还有何吩咐?”
洛熙月没看她,只对夏荷道:“扶他起来,仔细些。”
夏荷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地上那男子。
男子似乎被吓坏了,又或是伤得不轻,瑟缩了一下,才在夏荷的扶持下,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始终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和没有血色的唇。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队身着公服的巡城卫兵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肃正的女校尉。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胡屠户和洛熙月身上,抱拳行礼。
“卑职巡城司校尉,见过世女殿下。接到报案,此间有人当街斗殴,扰乱治安,特来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