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颜在区政府劳动科的工作,是从一个“嗒”字开始的。
那台黑色打字机有三十六个键,每个键代表一个铅字。
舒颜第一次按下“A”键时,笨重的铅字臂“咔嗒”一声弹起,在滚筒的白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a”。
她吓了一跳,像做错了事般看向蓝景言。
蓝景言头也没抬:
“继续。
每个键按一百下,熟悉位置。”
于是那个上午,办公室里回荡着单调的“咔嗒”声。
A一百下,S一百下,D一百下......舒颜的手指很快酸了,但她没停。
午饭时,蓝景言递给她两个包子:
“吃完继续。
下午学打文件。”
包子是肉馅的,油浸透了纸袋。
舒颜小口吃着,蓝景言一边翻文件一边说:
“打字不是目的,是工具。
你要学的,是这些文件在说什么。”
下午,舒颜拿到了第一份要打的文件——《关于南城区第三季度用工情况的调查报告》。
她看得吃力,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
“哪里不明白?”
蓝景言问。
舒颜指着
“劳动力流动”和“用工荒”:
“这些词......”
蓝景言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她桌前,拖了把椅子坐下:
“劳动力流动,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从家乡来到城市找工作。
用工荒,就是工厂招不到人。”
他顿了顿,
“你为什么会离开家?”
舒颜沉默了一会儿,从衬衫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倒出粘好的通知书碎片。
蓝景言小心地展开,看着上面的裂痕和胶带。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
“师范中专,”
他轻声说,
“很好的学校。为什么不去?”
“我爸撕了。”
舒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蓝景言把碎片仔细粘回去,递还给她:
“那你觉得呢?读书有用吗?”
“有用。”
舒颜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
她想了想,
“因为读书让我能看懂这份文件。
因为读书让我知道,世界上不止有我们那个小县城。”
蓝景言点点头:
“好。
那我们现在做两件事:
第一,你学会打字,学会处理这些文件;
第二,你准备重新考试。”
舒颜睁大眼睛:
“重新考试?”
“明年四月,中专补招。”
蓝景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去年的招生简章。
师范中专有补招名额,但需要单位推荐。
你好好工作,年底我给你开推荐信。”
舒颜的手微微发抖:
“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蓝景言反问,
“你高中毕业,有学习能力。
现在有工作,可以攒学费。
唯一缺的,是信心。”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
《劳动法基础知识》
《公文写作入门》
《初中数学总复习》。
“白天工作,晚上学习。
办公室可以用到九点,有电灯。”
蓝景言把书放在她桌上,
“遇到不懂的,问我。”
从那天起,舒颜的生活有了清晰的节奏。
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先打扫卫生,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打字、整理文件、接电话、接待来访的工人。
蓝景言教她如何接电话:
“先说‘您好,南城区劳动科’,然后问清楚对方有什么事,重要的事要记录。”
起初舒颜紧张,拿起电话时声音发颤。
蓝景言从不打断,只在旁边听着,等她挂断电话后才说:
“刚才第三句话说得太快,对方可能没听清。
下次慢一点。”
下午,蓝景言会让她参与一些简单的工作。
比如整理投诉记录,把工人们反映的问题分类:
拖欠工资、工伤纠纷、工作时间过长......
舒颜渐渐发现,每个档案背后,都是一个像她一样离乡背井的人。
“蓝科长,这个制衣厂的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这合法吗?”
一天下午,舒颜拿着一份投诉记录问。
蓝景言从文件堆里抬头:
“劳动法规定,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
超过要算加班费。”
“可她们说,厂里说‘爱干干,不干滚’。”
蓝景言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舒颜想了想:
“去检查?”
“怎么检查?直接去,工厂会提前准备。
突击检查,要有线索。”
“那......让女工提供证据?比如工牌、考勤记录?”
蓝景言点头:
“对。
还要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保留证据,记住工友的联系方式,知道劳动局的地址和电话。”
他顿了顿,
“这些,你可以写在我们的宣传单上。”
于是舒颜有了新任务:
编写《务工人员权益保护指南》。
她用最简单的话写:
工资应该怎么发,受伤了怎么办,被欺负了找谁。
蓝景言帮她修改,把生硬的条文变成易懂的建议。
“这里加一句,”
蓝景言指着“工伤处理”部分,“‘不要听老板私了,要去正规医院,保留所有票据’。”
“为什么?”
舒颜问。
“因为很多工伤刚开始不严重,但后遗症很麻烦。
私了拿一点钱,以后出问题就没人管了。”
蓝景言说,
“我上周处理的一个案子,工人三年前手受伤,老板给了两百块私了。
现在手残废了,找不到人负责。”
舒颜点点头,认真地加上那句话。
她突然明白,这份工作不只是打字接电话,是真的能帮到人。
晚上七点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蓝景言通常还会加班一小时,舒颜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学习。
她先从数学开始——这是她最弱的科目。
高中时的数学老师总说
“女生学不好数学”,
她也就信了,没好好学。
现在,她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遇到不会的,她先自己琢磨半小时,实在解不出来,才鼓起勇气问蓝景言。
“蓝科长,这道几何题......”
蓝景言从不直接给答案。
他会问:
“你想到了哪一步?卡在哪里?”
然后引导她思考:
“试试画辅助线?”
“这个定理还记得吗?”
有时舒颜会被问得满脸通红——她发现自己不是不会,是没敢想。
蓝景言的声音总是平静的:
“学习不是记住答案,是学会思考。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聪明。”
一个月后,舒颜的打字速度达到每分钟六十个字,文件处理得井井有条,接电话时声音清晰镇定。
蓝景言开始带她外出调研。
第一次去的是一个私营纺织厂。
厂房简陋,机器轰鸣,女工们埋头干活,几乎没人抬头。
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蓝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例行检查。”
蓝景言说,递给舒颜一个笔记本,
“记录。”
他们查看了消防设施、工作环境,随机问了几个女工工资和工作时间。
舒颜认真地记:王大姐,每日工作十小时,无休息日,月薪八十五元;小李,未成年,工作三个月,未签合同......
走出工厂,蓝景言问:
“你觉得怎么样?”
“环境很差,安全设施不足。
那个未成年女孩,应该回去读书。”
舒颜说。
“然后呢?
如果我们要求工厂整改,会发生什么?”
舒颜想了想:
“老板可能会表面答应,等检查过了又恢复原样。
或者干脆把厂搬到别处。”
“那该怎么办?”
舒颜一时语塞。
蓝景言说:
“所以我们要联合工商、消防一起检查。
一次查彻底,问题严重的停业整顿。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工厂方向,
“要让女工们知道自己的权利,敢说出来。”
那天回办公室的路上,舒颜一直沉默。
快到政府大院时,她突然说:
“蓝科长,我能不能......教那些女工识字?”
蓝景言停下脚步:
“怎么教?”
“晚上,找个地方,教她们认字、算数,还有法律常识。”
舒颜越说越快,
“这样她们就能看懂合同,算清工资,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
蓝景言看着她,眼里有光:
“需要什么支持?”
“一间空房子,晚上用。
一些本子和笔。
还有......”
舒颜犹豫了一下,
“您能不能帮我编教材?”
“可以。”
蓝景言干脆地说,
“你写个计划,下周开始。”
第一堂夜课在街道居委会的一间空房间进行。
舒颜准备了十套本子和铅笔,以为最多来五六个人。
结果那晚来了二十多个女工,挤满了小房间。
她们大多是农村来的,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多岁。
舒颜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人,有尊严,有权利。”
她的声音起初有点抖,但看到台下那些渴望的眼神,渐渐稳下来。
她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算加班费,读简单的合同条款。
蓝景言有时也来,坐在最后一排听。
有一次他带来一台旧录音机,放了一首
《明天会更好》。
“这是歌里唱的,”
舒颜说,
“但我们不能只等明天。
今天,现在,我们就要学习,要改变。”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舒颜正在打一份重要的调查报告,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妇女,衣衫褴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舒颜抬头,
愣住了——
是芳姐,工地食堂的芳姐。
“芳姐?”
芳姐看到她,也愣了:
“小颜?
你在这儿工作?”
舒颜连忙起身倒水:
“芳姐,你怎么来了?
工地的事解决了吗?”
芳姐的眼睛红了:
“解决了,工资拿到了。
可是......”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是一份医院诊断书,
“我男人查出了病,要很多钱治。
我想问问,政府有没有什么补助?”
舒颜接过诊断书,是胃癌中期。
她心里一紧,抬头看向蓝景言。
蓝景言已经走过来,仔细看了诊断书:
“符合大病医疗救助的条件。
我帮你填申请表。”
他对舒颜说,
“去档案室拿一份《医疗救助申请表》,还有去年的申请样本。”
舒颜小跑着去拿资料。
回来时,蓝景言正在向芳姐解释需要哪些材料:
身份证、户口本、诊断证明、费用清单......
“这些材料齐了,交到这里。
我们会审核,上报区里审批。”
蓝景言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审批通过后,补助会直接打到医院账户。”
芳姐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谢蓝科长......”
“不用谢我,”
蓝景言说,
“这是国家的政策。”
他转向舒颜,
“你帮芳姐整理材料,确保齐全。”
那天下午,舒颜陪着芳姐跑了好几个地方:医院开证明,街道盖章,银行打流水......最后把所有材料整整齐齐地装进文件袋。
“三天后过来问结果。”
舒颜送芳姐到门口,
“别担心,会通过的。”
芳姐握住她的手:
“小颜,你变了。
以前在工地,你总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现在像个干部了。”
舒颜笑了:
“我不是干部,还在学习。”
芳姐走后,舒颜回到办公室,发现蓝景言在看她的夜课教案。
“教得不错。”
蓝景言说,
“我听说上周有女工因为识字了,发现老板少算加班费,讨回来了。”
舒颜有点不好意思:
“是她们自己勇敢。”
“你给了她们勇敢的资本。”
蓝景言放下教案,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不假。”
那天晚上,舒颜学习到九点半。
收拾书包时,蓝景言还在加班。
“蓝科长,还不走?”
“快了。”
蓝景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舒颜接过,里面是九十块钱——她的第一个月工资,还有十块钱奖金。
“奖金是因为夜课。”
蓝景言说,
“你做得很好。”
舒颜捏着信封,厚度让她感到踏实:
“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蓝景言顿了顿,
“舒颜,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舒颜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妹妹的影子。”
蓝景言望向窗外,夜色已深,
“她和你一样大时,也想读书。
但家里穷,只能让她嫁人。
现在她在农村,每天种地、带孩子。
每次见她,我都想,如果当年我能帮她一把......”
他没说下去。
办公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您妹妹......现在好吗?”
舒颜轻声问。
“谈不上好不好,就是活着。”
蓝景言收回目光,
“所以当我看到你,拿着那张撕碎的通知书,眼里还有光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得帮。”
舒颜的喉咙发紧:
“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
蓝景言笑了,
“去吧,明天见。”
走出政府大院,夏夜的风带着凉意。
舒颜没有直接回住处——她现在租了个小单间,离区政府不远,一个月十五块钱。
她先去了邮局。
这三个月,她每周给家里写一封信。
妈妈回过两封,信很短:
家里都好,勿念。
爸爸从没写过,弟弟舒洪在最后一封信里提到,爸爸喝酒少了些。
舒颜买了一张邮票,贴上,把信投进邮筒。
这封信里,她第一次提到了蓝景言:
“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领导,他教我很多。
我还办了夜校,教女工们识字。
妈,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舒颜数了数攒下的钱:
工资二百七十块,奖金三十块,减去房租和生活费,还剩二百四十块。
离中专学费还差一大截,但她不急——蓝景言说了,只要考上,可以申请助学金,他也会帮忙。
小单间只有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
但她收拾得干净整齐。
墙上贴着她手写的学习计划表,还有夜课的时间安排。
舒颜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翻开数学复习资料。
她现在已经不怕数学了,反而喜欢解题时那种专注的感觉。
就像蓝景言说的:
“难题就像锁,你找到对的钥匙,就能打开。”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隔壁的收音机在放《乡恋》。
舒颜跟着哼了两句,继续做题。
深夜十一点,她合上书,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粘好的通知书。
裂痕还在,但在灯光下,那些胶带的痕迹像一道道勋章。
她突然想起工地食堂的那个下午,汗水和油烟混杂的气味,芳姐的大嗓门,还有那碗总是有沙粒的粥。
那时她觉得,那就是她全部的人生了。
但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有工作,有目标,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她知道路还很长——要考试,要攒钱,要面对未知的困难。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引导者不是给你铺好路,而是教你如何自己找路。
蓝景言给了她方向,给了她工具,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舒颜把通知书放回枕头下,关掉灯。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色的方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要工作,要学习,要上课。
她想着夜课那些女工的脸,想着她们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
也许有一天,她们也会像她一样,找到自己的路。
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帮助更多人。
这个念头让舒颜心里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在月色中沉入梦乡。
梦里,她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学生。
阳光很好,照在黑板上她写的字上:
“知识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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