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劳动科白天工作,晚上找时间学习,忙忙碌碌来到了除夕
腊月二十九下午五点半,区政府大楼已经空了大半。
舒颜坐在劳动科的办公室里,打完最后一份文件。
打字机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脆。
窗外飘着小雪,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蓝景言从里间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还不走?”
“马上就好。”
舒颜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档案柜,
“蓝科长,您也才下班?”
“嗯,处理点事情。”
蓝景言走到她桌前,看了看她正在整理的资料,
“春节值班表排好了?”
“排好了,我值初二和初五。”
舒颜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
办公室的煤炉子下午就熄了,冷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蓝景言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
“你师母让带给你的。
知道你一个人过年,包了些饺子。”
铝制饭盒还是温的。
舒颜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师母,也谢谢您。”
“明天有什么打算?”
蓝景言穿上大衣。
“去图书馆看看书,然后......”
舒颜顿了顿,
“回宿舍包饺子。”
她说得轻松,但蓝景言听出了什么。
他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去年他送的蓝围巾,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眼神里有种故作坚强的平静。
“第一年不回家,是会不习惯。”
蓝景言说,
“我当年在北京读大学,第一个春节也没回去。
宿舍就剩三个人,我们凑钱买了挂面、鸡蛋,用热得快煮着吃。

那味道,记到现在。”
舒颜笑了:
“比饺子还好吃?”
“难吃得很。”
蓝景言也笑,
“但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说家乡话,也挺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值班室有电话,可以打长途。
不过线路忙,要等。”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消失。
舒颜坐回椅子上,饭盒在手里温热着。
她打开盖子,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韭菜鸡蛋馅的,她闻出来了。
师母知道她不爱吃猪肉。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像在试探着什么。
舒颜慢慢地吃了一个饺子。
皮薄馅大,咸淡正好,是家里包不出的精细味道。
但她吃着吃着,鼻子突然酸了。
她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时她还在家里,吃着妈妈包的饺子,那是家的味道!
可现在,吃着师母包的饺子,她却更想家。想妈妈包的饺子——皮有时厚有时薄,馅有时咸有时淡,但每一个都带着妈妈手指的温度。
想爸爸坐在桌边等饺子的样子,想舒洪抢第一碗的猴急样,想小弟弟眼巴巴等着喂的表情。
办公室的钟指向六点。
舒颜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她走出大楼,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街上人很少,都赶回家吃团圆饭了。
只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啪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很快被雪花盖住。
回宿舍要穿过两条街。
舒颜走得很慢,踩着新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路过百货商店时,橱窗里还亮着灯,挂着红灯笼,贴着“欢度春节”的剪纸。她停下来,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短发,蓝围巾,手里提着饭盒,像个赶路的异乡人。
突然,她看见橱窗里挂着一条红围巾。
毛线的,大红色,坠着流苏。
她想起妈妈有一条类似的,戴了很多年,洗得发白。
每年除夕,妈妈都会戴上它,说红色喜庆。
舒颜推门进了商店。
售货员正在收拾柜台,准备下班。
“同志,那条红围巾多少钱?”
“三块五。
要吗?
快下班了。”
舒颜犹豫了一下。
三块五,是她三天的饭钱。
但她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资——这个月刚发的,九十五块,加上奖金五块,一共一百。
她攒着去要学校,花了去学校就不够了,但......
“要。”
她说。
售货员把围巾取下来,用报纸包好。
舒颜付了钱,把围巾小心地放进布包里。
走出商店,雪下大了。
她加快脚步,回到宿舍楼。
筒子楼的走廊里飘着各种饭菜香:红烧肉、炖鱼、炸丸子......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
门缝里透出灯光,传出电视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舒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开门,开灯,八平米的小屋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墙上贴着她手写的学习计划。
冷清,但整洁。
她放下东西,先点燃煤油炉。
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她把师母给的饺子倒进小锅里,加水,放在炉子上热着。
等待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
要给家里写信,每周一封,雷打不动。但今晚的信不一样,今天是除夕。
“爸,妈:
展信佳。
今天除夕,区政府放假了。
我刚刚下班,路上买了条红围巾,跟妈那条很像。
榆林下雪了,不大,但很漂亮。
我在办公室值班到二十九,蓝科长——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领导——给了我饺子,是他爱人包的,韭菜鸡蛋馅,很好吃。
但比不上妈包的。
妈包的饺子,我能吃两碗。
爸的胃还好吗?
少喝酒,多喝热水。
妈腰疼的毛病冬天容易犯,贴膏药了吗?
舒洪要是听话,就给他买那双球鞋吧。
小弟弟该长高了吧?
我给他买了本新图画书,过年回去带给他。
我一切都好。
工作顺利,学习也没落下。
晚上去图书馆看书,管理员阿姨还给了我糖吃。
同事对我也很好,芳姐——以前工地食堂的——昨天还送来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就是......有点想你们。
第一次一个人过年,才知道团圆饭为什么叫团圆饭。
缺一个人,就不圆了。
但我在这里很好,真的。
你们别担心。
我还是你们的女儿。
舒颜
1988年2月16日除夕夜”
写到这里,舒颜停下笔。
锅里,饺子汤咕嘟咕嘟地响,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像一场遥远的战争。
她想家了,但更多的是茫然,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而现在,虽然还是一个人,虽然还是想家,但心里踏实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饺子热好了。
舒颜盛出来,还是用那个铝饭盒。
她坐在桌前,打开收音机——旧货市场买的,五块钱,能收两个台。
调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春节晚会已经开始了,姜昆和唐杰忠在说相声。
观众的笑声海浪一样传来,衬得这小屋更安静。
舒颜小口吃着饺子。
第二个饺子咬下去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农历生日。
妈妈总说,她是“赶着过年出来的”。
腊月二十九生日,隔天就是除夕,隔年就是新年。
小时候她嫌这样吃亏——别的小孩过生日有专属的蛋糕和礼物,她的生日总被过年的热闹淹没。
妈妈就安慰她:
“你是福气大,一生下来就过年。”
后来她懂了,妈妈是怕她委屈。
其实她并不真在意。
除夕的晚上,全家人一起吃饺子,看晚会,零点钟声敲响时,
爸爸会说一句
“小颜又长一岁了”,
妈妈会给她碗里夹个最大的饺子。
舒洪会不情愿地说“
姐生日快乐”——
这就是她的生日。
而今年,没有人记得。
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舒颜放下筷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她的“宝贝”:
碎掉又粘好的通知书、蓝景言送的两支钢笔、夜校学生的作业本、教学技能大赛的奖状、还有一叠家信。
她翻出最近妈妈的信,只有半页纸:
“钱已收到,勿再寄。
家里够用。
你爸胃好些,少喝酒了。
舒洪听话,帮忙干活。
小弟弟也很好,勿念。”
字写得歪歪扭扭,妈妈只念到小学三年级。
但舒颜能想象她写信的样子——就着窗户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就涂掉,纸皱巴巴的。
她把信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收音机里,相声结束了,开始唱歌。
《故乡的云》,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舒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是安静的,一颗一颗,砸在饭盒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想家。
想得心口发疼。
想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爸爸沉默抽烟的侧脸,想舒洪咋咋呼呼的吵闹,想小弟弟软软的小手。
想筒子楼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想公共水房里哗哗的水声,想邻居王奶奶喊“舒颜,有你信”的大嗓门。
原来离家不是一张车票的距离,是无数个细节堆砌的思念。
是妈妈包的饺子的形状,是爸爸茶杯里的茶垢,是弟弟球鞋上的泥点,是弟弟咿呀学语的调子。
饺子凉了。
舒颜擦干眼泪,继续吃。
一口一口,把咸的淡的、热的凉的、师母包的妈妈包的,都吃下去。
吃到最后一个时,她对着空气说:
“舒颜,生日快乐。”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
又流眼泪。
窗外,鞭炮声达到顶峰。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烟花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透过结了霜的窗户,在小屋的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零点到了。
收音机里传来钟声,当当当当......整整十二下。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新的一年到来了!
祝愿大家......”
舒颜关掉收音机。
突然的安静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有力而清晰。
她站起身,打开门。
走廊里,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但能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炒菜声,碰杯声,电视里的歌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把热闹关在外面。
回到桌前,她把红围巾从包里拿出来。
大红色的,毛线的,摸着很软。
她围在脖子上,对着破了一角的镜子照了照。
很衬脸色。
妈妈见了,一定会说
“我闺女真俊”。
舒颜把围巾小心叠好,放进木箱里。
然后她收拾碗筷,洗漱,准备睡觉。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落,偶尔还有一两声顽强的,像在坚守最后的年味。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格子。
枕边,木箱安静地待着。
里面装着她的过去和现在,破碎和完整,离家与想家。
舒颜突然明白,想家不是软弱,是力量。
因为知道来处,所以知道去处;因为记得温暖,所以不怕寒冷;因为有人等你,所以走得坚定。
她侧过身,对着墙壁,轻轻说:
“爸,妈,我十九岁了。”
“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明年,我一定回家过年。”
窗外,最后一串鞭炮响完,夜彻底静了。
只有月光,安静地照着这个八平米的小屋,照着床上蜷缩的女孩,照着她眼角的泪痕,也照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舒颜睡着了。
梦里,她回家了。
妈妈在包饺子,爸爸在看电视,舒洪在放鞭炮,小弟弟在学走路。
她推开门,他们一起回头,笑着说:
“回来啦?”
“嗯,”
她说,
“我回来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
正月初一的阳光照进屋子,雪后初晴,世界白得耀眼。
舒颜起床,洗漱,围上新买的红围巾。
她打开门,走廊里有邻居出来拜年。
“小舒,新年好啊!”
“王阿姨新年好!”
“一个人过年?真不容易。”
“挺好的,清静。”
她笑着回应,走下楼梯,走出筒子楼。
街上,爆竹的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像红地毯。
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作揖拜年。
舒颜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里,带着鞭炮的硫磺味和年的味道。
她走向区政府。今天虽然放假,但她想去值班室看看——也许,可以试着给家里打个电话。
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红围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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