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颜舒洪什么时候完结_舒颜的人生之路小说免费

省城火车站比榆林的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舒颜被人潮推挤着走出出站口，站在广场上，有些茫然。

七月的南方，清晨六点已经热浪蒸腾。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汽车尾气味、路边摊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气息。

她攥紧了布包带子，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和课本，还有四十三块六毛钱——买完车票只剩下这些了。

通知书碎片还在牛皮纸信封里，被她贴身放在衬衫内袋，紧贴着心跳。

“小妹，找工作吗？电子厂招工，包吃住！”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手里拿着皱巴巴的纸。

舒颜警觉地后退一步，摇摇头。

“玩具厂也要人，一个月八十块，做不做？”

另一个女人拉住她的胳膊。

舒颜挣脱开，快步往前走。

广场上到处都是招工的人，举着牌子，喊着话，像在拍卖什么商品。

她想起高中地理课本上说的

“人口流动”，

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真实的理解——她，就是那流动中的一滴水。

按照在火车上打听到的信息，她要去城南的“劳动服务公司”，那里有正规的招工信息。

问了几个路人，转了两趟公交车，舒颜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一间不大的门面，墙上贴满了招工启事，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姓名？年龄？哪里人？”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舒颜，十八，榆林来的。”

“学历？”

“高中毕业。”

舒颜顿了顿，补充道，

“考上了师范中专，但是......”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又低下头在表格上记录：

“会什么？”

“我会做饭，洗衣服，打扫......”

舒颜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工作人员皱起了眉。

“工厂要的是工人，不是保姆。”

旁边一个女孩嗤笑一声。

舒颜的脸红了。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表格：

“填了，等通知。有消息会贴在门口布告栏。”

“大概要等多久？”

“不知道，人这么多。”

工作人员已经转向下一个。

舒颜拿着表格走到角落，蹲下来垫着书包填写。

姓名、年龄、籍贯、学历、特长......在“特长”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学习快，能吃苦”。

走出劳动服务公司时已经是中午。

太阳毒辣地晒着，舒颜找了个树荫坐下，从包里掏出馒头——这是早上在火车站买的，两个馒头一毛钱，就着白开水就是一顿饭。

下午，她按照布告栏上的一些地址去找工作。

第一家是纺织厂，门口排了长长的队，负责招工的人看了一眼她的表格就摇头：

“我们只招熟手。”

第二家是电子元件厂，流水线作业，倒是愿意招新手，但一听说她只打算干几个月攒学费，立刻拒绝了：

“我们培训要成本的，你不能干长久我们不要。”

第三家、第四家......太阳西斜时，舒颜已经走了大半个城市，脚磨出了水泡，衬衫被汗水浸透。

她在一家小商店门口停下来，花一毛钱买了根冰棍。

甜冰在嘴里化开，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小姑娘，找地方住吗？”

商店老板娘好心地说，

“前面巷子有家旅社，一晚上三块钱。”

舒颜摇摇头。

三块钱，够她吃三天饭了。

天快黑时，她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旁看到招工启事：包吃住，日结工资，男女不限。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打量着她：

“搬砖干不了，食堂帮工做不做？

一个月七十，包吃住。”

“做！”

舒颜毫不犹豫地说。

工地在大兴土木，几栋楼同时在建。

食堂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热气腾腾，两个中年妇女正在炒菜。

舒颜被领进去，一个叫芳姐的妇女塞给她一件围裙：

“先去洗菜，这么多人要吃晚饭呢。”

舒颜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土豆要削皮，白菜要一片片洗，米要淘三遍。

水很凉，但她的心是热的——终于有工作了，有住的地方了。

工地的宿舍是简易板房，女工宿舍挤了八个人，上下铺。舒颜分到上铺，床板硬邦邦的，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同屋的女工大多来自农村，说话带着不同的口音。

她们好奇地问舒颜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打工。

“家里供不起读书。”

舒颜简单地说，没有提通知书的事。

“读书有啥用，早点赚钱实在。”

一个叫小梅的女孩说，她十六岁，已经在外打工两年了。

舒颜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她摸着内袋里的通知书碎片，纸边刮擦着皮肤，有点疼，但也让她清醒。

七十块一个月，干三个月是二百一十块，离中专一年的学费还差得远。

她得攒钱，还得找机会学习，不能把高中知识忘了。

工地生活很苦。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帮着做早饭，然后是一整天洗菜、切菜、洗碗。

工地灰尘大，饭菜里总有沙粒，工人们抱怨，食堂师傅就骂她们没洗干净。

芳姐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吼人，但舒颜发现，只要活干得快，芳姐就不会找茬。

她成了食堂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

切土豆丝能切得又快又细，洗碗三遍还检查有没有油渍，连最挑剔的工头都夸食堂最近干净了不少。

第二周，芳姐悄悄多给了她五块钱：

“这是奖金，别告诉别人。”

舒颜捏着那五块钱，感觉像握着一块炭火，烫手，但温暖。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舒颜被派去附近市场买菜。

工地离市场有三里路，她拉着板车，车上放着空筐子。

太阳很晒，路上尘土飞扬，她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这是她对抗疲惫的方法。

市场门口，她停下来擦汗。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她板车的把手。

“小妹，去哪儿啊？哥帮你拉。”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上来，为首的染着黄头发，穿着花衬衫，眼神不怀好意。

舒颜心里一紧：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别客气嘛。”

黄毛的手搭上她的肩，

“这么热的天，哥请你喝汽水。”

另外两人也凑近，挡住了去路。

市场门口人来人往，但没人停下脚步，偶尔有人瞥一眼，也快步走开。

舒颜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妈妈说过，女孩子在外面要小心。

但她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用......”

她试图挣脱，但黄毛的手像钳子一样。

“走吧走吧，客气啥。”

黄毛拽着她就要往旁边小巷子走。

“放开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舒颜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几步之外。

三十岁上下，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裤子，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关你什么事？”

黄毛瞪着眼。

男人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三人：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吓唬谁呢？”

黄毛嘴上硬，但手松开了些。

男人掏出工作证：

“我是区政府的，这片归我管。

你们三个，我都记住了。

现在离开，我不追究。”

工作证上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光。

三个青年对视一眼，黄毛啐了一口：

“算你狠。”

松开手，悻悻地走了。

舒颜僵在原地，手还在发抖。

男人收起工作证，走到她面前：

“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一个人拉这么多菜？”

男人看了眼板车，

“工地食堂的？”

舒颜点点头。

“我帮你送一段。”

男人自然地拉起板车把手，

“正好顺路。”

舒颜想拒绝，但男人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

她只好跟上，一路沉默。

走了一段，男人开口：

“我叫蓝景言，在区政府的劳动科工作。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舒颜，来了三周。”

“多大了？”

“十八。”

蓝景言看了她一眼：

“这么小就出来打工？

家里人呢？”

“在老家。”

舒颜简短地说，不想多说。

蓝景言也没有追问，转而问起工地的情况：

食堂几个人，吃得怎么样，工钱有没有按时发。

舒颜一一回答，说到食堂最近的改善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骄傲。

“你读过书？”

蓝景言敏锐地听出来了。

“高中毕业。”

“怎么不继续读？”

舒颜沉默了。

蓝景言也不再问，只是说：

“前面就是工地了，你自己能行吗？”

“能的，谢谢您。”

舒颜接过板车把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

“我......我请您喝汽水。”

蓝景言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很温和：

“不用，留着买本书看吧。”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如果工地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劳动科就是管这些的。”

舒颜接过名片，白色卡片上印着蓝色的字：蓝景言，南城区政府劳动科科长。

下面有地址和电话。

“谢谢。”

她小声说。

“快回去吧，天热，菜别蔫了。”

蓝景言摆摆手，转身走了。

舒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白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她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通知书碎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舒颜失眠了。

板房很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但她想着白天的事。

如果不是蓝景言出现，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而那张名片，像一道微光，照进她迷茫的生活。

一周后，工地出了事。

一个工人在高空作业时摔下来，腿骨折了。

包工头想私了，只给一点医药费就打发了。

工人们不满，集体罢工。

食堂也停了，因为没人干活，自然没人吃饭。

舒颜和小梅坐在宿舍里，听着外面工人们的吵嚷声。

芳姐走进来，脸色难看：

“收拾东西吧，工地可能要停工，我们都得走。”

“那工钱呢？”

小梅急问。

“包工头说现在没钱，等复工再说。”

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

女工们吵着要去找包工头理论，但谁也不敢真的去——包工头手下有几个打手，凶得很。

舒颜想起那张名片。

她摸出口袋，名片已经有点皱了，但字迹还清晰。

她犹豫了很久，直到芳姐说：

“要不咱们去政府告他？”

“怎么告？咱们一没文化二没门路。”

有人叹气。

“我去。”

舒颜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此刻眼神坚定。

“我有认识的人，在区政府工作。”

舒颜握紧名片，

“我去试试。”

南城区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舒颜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门卫拦住她：

“找谁？”

“劳动科，蓝景言科长。”

门卫打量了她一眼——洗得发白的衬衫，沾着泥点的裤子，一双破旧的布鞋。

“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

“没有预约不能进。”

门卫摆手。

舒颜急了：

“蓝科长给过我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

工地出事了，工人要不到工钱，还有人工伤了......”

门卫正想赶她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陈，让她进来吧。”

舒颜回头，看见蓝景言站在楼梯口。

他还是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文件。

“蓝科长。”

舒颜像看到救星。

蓝景言点点头，对门卫说：

“是我让她来的。”

然后转向舒颜，

“上来吧。”

办公室里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地图和锦旗。

蓝景言给舒颜倒了杯水：

“慢慢说，怎么回事？”

舒颜把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

工人摔伤，包工头想私了，现在罢工，工钱拖着不发，食堂也停了。

蓝景言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等舒颜说完，他问：

“受伤的工人现在在哪？”

“在工棚里躺着，没钱去医院。”

蓝景言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去看看。”

舒颜愣住了：

“现在？”

“现在。”

蓝景言拿起公文包，

“这种事不能拖。”

他们回到工地时，工人们正和包工头对峙。

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身后站着几个壮汉。

“我说了，现在没钱！等复工了再说！”

包工头吼道。

“等复工？要是永远不复呢？”

一个工人反驳。

“那就永远别想要钱！”

眼看要打起来，蓝景言走了过去：

“我是区劳动科的，姓蓝。”

包工头脸色变了变，挤出笑容：

“蓝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解决......”

“工人受伤了，是小事？”

蓝景言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拖欠工资，是小事？

我已经联系了劳动监察大队，他们马上就到。”

包工头的笑容僵住了：

“蓝科长，您看，我们这也是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跟监察大队说。

现在，先把受伤的工人送医院。”

蓝景言转向工人们，

“大家放心，政府会监督这件事，该给的工资一分不会少，该治的伤必须治。”

工人们窃窃私语，脸上露出希望。

包工头还想说什么，蓝景言拿出相机：

“我先拍几张现场照片，作为证据。”

那天下午，劳动监察大队来了人，带走了包工头。

受伤的工人被送去医院，其他工人的工资登记造册，承诺一周内结清。

工地暂时停工，等调查结果。

舒颜站在人群外，看着蓝景言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

他说话不急不缓，但每句都有力；他态度温和，但立场坚定。

工人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信任，最后围着他道谢。

夕阳西下时，事情基本处理完了。

蓝景言走到舒颜面前：

“谢谢你及时反映情况。”

“应该我谢您。”

舒颜说，

“如果不是您，大家可能真的拿不到钱。”

蓝景言看了看她身后的板房：

“工地暂时停工，你们食堂的人怎么办？”

“芳姐说，可能得找新工作。”

蓝景言沉吟片刻：

“你会打字吗？”

舒颜一愣：

“什么？”

“打字。就是用打字机打文件。”

蓝景言解释，

“我们科室缺一个临时文员，处理文件，接电话。一个月九十块，干不干？”

舒颜睁大眼睛：

“我......我不会打字。”

“可以学。”

蓝景言说，

“我看过你填的表格，字写得很工整。

学打字应该不难。”

“我真的可以吗？”

舒颜不敢相信。

“试试看。”

蓝景言微笑，

“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那一晚，舒颜又失眠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迷茫，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期待。

她翻出高中语文课本，借着月光复习拼音。

a，o，e，i，u，ü......她小声念着，像念一种咒语。

天快亮时，她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碎片，就着晨光看上面的字。

裂痕还在，但也许，真的可以拼凑出不一样的未来。

清晨，舒颜穿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还是那件的确良衬衫，但洗得发白，熨得平整。

她把头发仔细扎好，对着破镜子练习微笑。

七点五十，她站在区政府门口。

门卫小陈这次认出了她：

“找蓝科长？他刚来，在办公室。”

舒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楼梯很干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她找到“劳动科”的门牌，敲了敲门。

“请进。”

舒颜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办公室里明亮整洁。

蓝景言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见她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

“那是你的位置。

打字机在桌上，今天先熟悉熟悉。”

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闪着金属光泽。

旁边摆着一本《打字入门》和几份文件。

舒颜坐下，轻轻抚摸打字机的按键。

冰凉的触感，却让她的手心发热。

蓝景言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最简单的通知，你先试着打打看。

不用急，慢慢来。”

舒颜接过文件，翻开《打字入门》。

第一章：指法练习。

她抬起手，按照图示把手指放在基准键上。A，S，D，F，J，K，L，；。

她的手指有点僵硬，但很稳。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

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舒颜只听见自己敲下第一个键的声音：

“嗒。”

清脆，坚定，像种子破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