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舒颜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一夜没怎么合眼。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墨蓝,再泛出鱼肚白,像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
她躺在床上,听着家里熟悉的声响——爸爸沉重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妈妈起身去厨房的轻微脚步声,小弟弟在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
舒洪还在酣睡,他房间的门虚掩着,能看见他一条腿搭在床沿。
舒颜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布裤。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她上高中时用的书包,已经打了两个补丁。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具,还有高中三年的课本——
王老师说;
这些书不能丢,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最重要的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撕碎又粘好的通知书碎片,还有她攒下的四十七块八毛钱。
这些钱是她偷偷省下的——早餐只吃半个馒头省下的,放学路上捡废纸卖的钱,帮同学写作业换来的几毛钱。
她数过很多遍,每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发亮的硬币,都像她一样沉默而倔强。
厨房传来粥香,妈妈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舒颜拿出作业本,撕下一张空白页,想了很久,才拿起钢笔。
“爸,妈:
我去南方看看,听说那边有工厂招工。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
通知书我粘好了,带在身边。
学费我会自己想办法。
弟弟要听话,帮妈妈干活。
小弟弟还小,妈妈别太累。
我还是你们的女儿。
舒颜
1986年7月23日”
写完后,她盯着“我还是你们的女儿”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钢笔水在纸上有点洇开,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她折好信,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庐山恋》的剧照——那是她偷偷夹在里面的,女主角在山间奔跑,笑得那么自由——压在信纸上。
五点半,
妈妈在厨房喊:
“舒颜,来端粥。”
舒颜把信放在枕头正中,确保妈妈整理床铺时一眼就能看见。
她背上布包,布包不沉,但她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房间——
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那是地理老师送给她的,说
“世界很大”。
厨房里,妈妈正往粥里撒咸菜。灶台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
“妈。”
舒颜叫了一声。
“嗯?”
妈妈没回头,
“粥好了,叫你弟起床。”
舒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走到煤气灶前,端起一碗粥,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妈妈的手擦过她的手臂,粗糙,温暖,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妈随口问。

“睡不着。”
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舒颜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瞬间,舒颜几乎以为妈妈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包里的碎通知书,知道她要去哪里,知道她这一走可能就不再回来。
但妈妈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叫你弟起床,一天到晚就知道睡。”
舒颜放下粥碗,慢慢走向弟弟的房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舒洪四仰八叉的睡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舒洪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她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那时妈妈还在上夜班,爸爸在加班,只有她抱着小小的舒洪,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舒洪。”
她轻声叫。
舒洪翻了个身,没醒。
舒颜走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
十五岁的男孩,睫毛很长,像小时候一样。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拉了拉滑落的毯子,盖住他露出的肚皮。
“舒洪,”
她更轻地说,
“以后要听妈妈的话。”
舒洪在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
舒颜转身,背上布包。
经过厨房时,妈妈正背对着她盛粥。
舒颜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最终没再回头,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筒子楼的走廊还很安静,只有几家厨房亮着灯。
舒颜快步走下水泥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一楼王奶奶家养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撕破黎明的寂静。
走出楼门,巷子里空荡荡的。
卖豆浆油条的老刘还没出摊,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
舒颜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火车站怎么走——
高中时学校组织过一次远足,去过一次。
要穿过三条街,过一座桥,再走二十分钟。
她计算过时间,最早的一班火车是六点四十分开往省城,从省城可以转车去南方。
天渐渐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
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按着铃铛从身边经过,菜农挑着担子匆匆赶往菜市场,扫大街的环卫工人挥动着大扫帚,扬起一阵灰尘。
舒颜走在人群中,突然感觉自己是透明的,没人注意这个背着旧布包的女孩,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为什么离家。
过桥时,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河水浑黄,缓缓流淌,倒映着逐渐亮起的天空。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曾带她和舒洪来河边捉小鱼。
爸爸卷起裤腿站在水里,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大声,那是她记忆中爸爸少有的开怀时刻。
“小颜,看!”
爸爸举起手里的小鱼,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爸爸好厉害!”
她拍着手喊。
舒洪在旁边跺脚:
“我也要我也要!”
爸爸把小鱼放进舒洪的瓶子里,又弯腰继续捉。
那一刻,水声,笑声,夕阳,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像一颗水果糖,甜得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桥上的风大了些,吹乱了舒颜的短发。
她抹了抹脸,继续往前走。
火车站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灰色的苏式建筑,屋顶上有一颗褪色的红星。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挑着担子的农民,背着铺盖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疲惫和期待。
舒颜走到售票窗口,前面排着长队。
她攥紧了手里的钱,心跳得很快。
窗口里传来售票员不带感情的声音:
“去哪儿?”
“省城。”
轮到舒颜时,她声音有点哑。
“四块二。”
舒颜数出钱递过去。
售票员撕下一张车票,盖上章,从窗口推出来。
绿色的车票,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榆林→省城,硬座,1986年7月23日,06:40开。
舒颜接过车票,像接过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门。
候车室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
长椅上挤满了人,有人躺着睡觉,有人蹲着吃馒头,孩子哭闹,大人呵斥。
舒颜找了个角落,把布包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墙上的大钟指向六点十分。
她想起家里这时候应该在吃早饭了。
妈妈会发现她没来端粥,会去房间叫她,然后看到那封信。
爸爸会被妈妈叫醒,睡眼惺忪地读那封信。
舒洪会揉着眼睛问:
“姐呢?”
他们会来找她吗?
舒颜不知道。也许爸爸会暴跳如雷,也许妈妈会默默流泪,也许舒洪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要他的新球鞋。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在这里了,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张四块二的车票。
“往省城的旅客请到第二检票口检票进站!”
广播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
人群开始涌动,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
舒颜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跟着人群往前走,检票员撕下车票的一角,她走进了站台。
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绿色的车身,白色的线条,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人们争先恐后地上车,行李互相碰撞,喊叫声此起彼伏。
舒颜被推挤着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靠窗的位置,玻璃有点脏,但能看见外面的站台。
她放好布包,坐下。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有人脱了鞋,有人在吃煮鸡蛋,婴儿的尿布味弥漫在空气中。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舒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
站台上,送行的人挥手告别,有人拥抱,有人抹泪。
一个女孩和母亲抱在一起哭,一个老人拍着年轻人的肩膀嘱咐着什么。
舒颜突然想起,没有人送她。
她的离开是安静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没有声音。
但她不觉得难过,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自己做决定,第一次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她不知道南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工厂要不要她,不知道能不能攒够学费重新读书。
她只知道,留在家里,那张通知书会永远碎在心里,拼不起来。
“呜——!”
汽笛长鸣,车身震动了一下,缓缓开动。
站台开始后退,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点。
火车加速,驶出车站,穿过城市的边缘。
舒颜看见了熟悉的街道、工厂的烟囱、学校的操场,然后是农田、村庄、河流。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进车厢。
舒颜从布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取出粘好的通知书。
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一道道伤疤。
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些伤疤也有它们的美——
它们记录了发生了什么,却没能阻止这张纸依然是一张通知书。
“姑娘,一个人出门啊?”
对面座位的大婶问。
舒颜抬起头,点点头。
“去省城干啥?”
“找工作。”
舒颜轻声说。
“哎呀,小姑娘一个人可要当心。”
大婶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女儿在南方打工的经历。
舒颜安静地听着,目光回到窗外。
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电线杆有节奏地闪过,远处山峦起伏。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奔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带着一车人的梦想、无奈、期待和离别,驶向未知的远方。
她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最后一颗,爸爸上个月给的。
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她小心地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是那个味道,廉价而熟悉。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吞下,而是让甜味慢慢弥漫整个口腔。
然后她对着车窗,对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世界,轻轻地说:
“我会回来的。”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晨光,穿过八十年代的中国大地,载着一个十八岁女孩和她破碎的梦,驶向可能。
舒颜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水果糖的甜味还在,混着眼泪的咸,成了这个清晨最复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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