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暮色疾
塞外的风是刀子做的,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我不敢走直线,更不敢留下任何规律的痕迹。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腿脚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暮色渐浓、地形复杂的荒丘沟壑间机械地狂奔。
背后那片厮杀声渐渐远了,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但我知道,那只是开始。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受伤的皇帝尤甚。他不会善罢甘休。
翻过一道长满荆棘的土坡,眼前是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裸露着灰白的鹅卵石。我踉跄着冲下去,冰凉的河水浸湿了鞋袜,带来一丝刺痛和清醒。就着浑浊的水流,我快速清洗了脸上易容的伪装,露出原本七八分的容貌,又用匕首割下一截里衣袖子,草草包扎了右手掌心之前被棺椁木刺划破的伤口。动作麻利,却止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力竭和旧伤复发的征兆。
不能停。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小镇相反、更深处的荒原奔去。那里有更大的沙地,更密的胡杨林,或许还有游牧的零星部落,是更好的藏身之所,也是更险的未知之地。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我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狭窄,但足以容身。我蜷缩进去,扯过几丛枯草勉强遮掩洞口,背靠着冰冷粗粝的石壁,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右肩旧伤处传来的抽痛越来越清晰,那是他方才那一按留下的“纪念”。左臂被软剑反震的酸麻也未完全消退。更糟糕的是内力消耗过度,丹田处空空荡荡。我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干硬的饼子,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一点点啃着。饼渣刮着喉咙,水带着土腥味,但我强迫自己全部咽下。
需要体力,需要恢复。
闭目调息,家传的闭气功缓缓运转,不是为了隐匿,而是竭力收束散乱的内息,温养受损的经脉。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马车里的画面——他颈间那一线血痕,他看到烂土豆时眼中骇人的光,他扑倒时肩胛处迅速洇开的暗红……
为什么偏偏是左肩胛下方?
那个位置……我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收缩。
许多年前,东宫叛军围府,箭如飞蝗。我将他扑倒在假山石后,用自己的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其中有一箭,力道极大,穿透了我的肩胛,箭头甚至擦破了他后背的衣裳。太医拔箭时说,若再偏半寸,便会伤及我的肺叶,性命难保。
后来伤好了,留下一个狰狞的疤。他曾用手指抚过那疤,很久没说话。那时他的眼神,沉甸甸的,我看不懂,只以为是愧疚。
方才我那一剑……似乎,就刺在与他当年被箭头擦过、极为相近的位置?
巧合吗?
心口莫名一紧,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就算是巧合又如何?他此刻只怕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那一剑没要他的命,只会让接下来的追捕更加疯狂。
我必须走,走得远远的。
后半夜,起了风沙。砂砾拍打在岩石上,簌簌作响。我在浅眠中保持着警觉,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我瞬间清醒。闭气功让我气息近乎断绝,体温也降得很低,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荒寂的夜色。
天将亮未亮时,风沙稍歇。我钻出石缝,迅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微弱痕迹,再次上路。方向依旧是荒原深处。
白日的荒漠是另一番景象,炽热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蒸腾。我找到一件不知何时遗落在沙地上的破旧牧民斗篷,裹在身上,又将头发弄得更加凌乱,脸上抹了沙土。远远望去,只是一个艰难跋涉的、孤苦无依的流浪者。
我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依靠星辰和太阳辨别方向,寻找着水源和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干粮早已耗尽,皮囊里的水也见了底。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第三天黄昏,当我终于在一片低洼地发现一小丛梭梭树,并从其根部挖出一点点苦涩却富含水分的根茎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马蹄,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我立刻伏低身体,利用梭梭树和沙丘的阴影将自己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烟尘起处,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大约二十余人,清一色的玄色轻甲,背负弓弩,腰挎长刀,马鞍上挂着水囊和皮袋,行动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和高效。他们的装束与朝廷边军略有不同,更加精悍,甲胄的样式也更为统一特殊。
是龙鳞卫?不,不太像。龙鳞卫的服饰更偏向宫廷禁卫,华丽而威严。这些人,更像是……专司刺探、追捕、暗杀的精锐。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派出了最专业的猎手。
这队骑兵在离我藏身处不足百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沙地、梭梭丛和远处起伏的沙丘。他打了个手势,骑兵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以他们停下的点为中心,向外呈扇形搜索。动作干脆利落,彼此间配合默契,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甚至用刀鞘拨开梭梭树的枝叶,查看根部附近的痕迹。其中一组,正朝着我藏身的这片低洼地而来。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沙土和枯枝的掩护下,闭气功运转到极致,心跳减缓到近乎停滞。汗水从额角滑落,渗进干裂的嘴角,带来咸涩的刺痛。
两个骑兵越来越近。我能听到他们皮靴踩在沙砾上的沙沙声,听到他们低声的交谈。
“……真是见了鬼,一个女人,受了伤,还能跑这么远?”
“少废话,主子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带回去。仔细点,这娘们邪性得很,能从那地方逃出来,还伤了主子……”
“头儿脸上的疤就是她留的?”
“可不是?据说当时……”
声音渐低,带着心有余悸的意味。

他们停在了梭梭丛边缘,离我不过数步之遥。其中一人用刀鞘拨弄着枝叶,另一人则蹲下身,仔细查看沙地上的痕迹。
我指尖扣着一枚从岩石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的石片。如果他们再靠近一步,或者低头查看我藏身的这丛最茂密的梭梭根部……
蹲下的那个骑兵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从沙地里捡起一小块东西——是我之前挖梭梭根时,不小心带出的一点碎布条,颜色与我里衣相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捏着布条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站起身,对同伴道:“有新鲜痕迹,人可能刚离开不久。这附近有水源吗?”
同伴摇头:“这片早涸了,最近的井也在三十里外。”
“追!”蹲下的骑兵果断道,两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翻身上马,朝着他们判断的“可能离开”的方向——与我实际藏身之处相反——疾驰而去。
其余搜索的骑兵也很快被召回,那冷峻头领听了汇报,略一沉吟,便带队朝着那个错误的方向追了下去。烟尘再起,迅速远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中,我又在原地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且没有留下暗哨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动几乎僵硬的身体,从藏身处爬出来。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冷的沙土。我摊开手心,那枚石片几乎要嵌进肉里。
好险。他们追踪能力极强,判断也准确,只是被我故意遗留的一点误导性痕迹和闭气功制造的“空无”假象骗过了。但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我从那骑兵丢弃的布条旁,捡起一块他们未曾注意的、更大些的碎布,上面似乎沾染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特殊的药味。不是金疮药,更像是某种宫廷御用的、舒缓经络的秘药气味。
是他身上的?还是……这些追兵随身携带的?
来不及细想,我将碎布塞进怀里。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发现追错方向后,很可能折返,进行更细致的拉网式搜索。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更安全、更隐蔽的落脚点,补充食物和水,并设法……弄到一匹马。
接下来的两天,我昼伏夜出,凭借着对荒漠地形的有限了解和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艰难地向着东北方向移动。那里据说有一片较大的绿洲,偶尔有商队和牧民聚集,或许能混迹其中。
饥饿和干渴如影随形。偶尔找到的零星水源要么污浊不堪,要么早已被动物占据。我不得不嚼食更多苦涩的植物根茎,甚至捕捉沙鼠和蜥蜴生食,以维持最低限度的体力。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有些发炎,我用找到的草药简单处理,效果甚微。
但我不能倒下。
第四天夜里,我趴在一处高耸的沙丘顶部,远远望见了绿洲的轮廓——一片朦胧的深色,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隐约有几点灯火闪烁,带来久违的人烟气息。
然而,就在绿洲边缘,通往各方向的要道上,我看到了更多巡逻游弋的骑兵身影。装束与之前那队人一模一样。他们甚至设下了简易的关卡,盘查着零星过往的行人。
天罗地网,果然已经张开。绿洲,不再是庇护所,更可能是陷阱。
我伏在沙丘上,冰冷的沙粒贴着滚烫的脸颊。望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生机之地,和那些如同鬼魅般巡逻的追兵,一种久违的、混合着疲惫与尖锐冰冷的情绪,缓缓从心底最深处渗了出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东西。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磨砺着最后的爪牙。
我慢慢缩回沙丘背后,就着微弱的月光,再次检查了一遍身上所有的“武器”——淬毒软剑,切肉匕首,几枚边缘锋利的石片,还有怀里那块带着药味的碎布。
然后,我从贴身衣物最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极小、极薄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
这不是我的东西。是当年离开皇宫前,一个早已病逝、曾受过我恩惠的老太监,偷偷塞给我的。他说这是前朝宫廷秘制的“幽魂引”,见血毒发极快,中者如坠冰窟,气血凝滞,十二个时辰内若无独门解药,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症状与突发急症无异。他一直藏着,本想用来对付苛待他的总管,最终却给了我。
我一直没用,也不敢用。此毒太过阴损,也太过显眼。
但现在……
我将油纸包重新仔细收好,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针体。
夜风吹过沙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谁唱着挽歌。
我最后看了一眼绿洲的方向和那些巡逻的骑兵,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更加荒凉、更加危险的沙漠腹地,迈开了脚步。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不必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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