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巅，晨雾如涛。
林辰在师父坟前三拜九叩，额头抵着新土。七天了，师父躺进去七天了。老头子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交代：
“去东海……叶家……婚约……处理一下……”
说完就咽了气。
林辰在坟前守了七天，把这句话琢磨明白了。处理婚约——还能怎么处理？当年师父酒后跟叶家老爷子定的娃娃亲，两个老头一时兴起，现在师父走了，叶家那姑娘听说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哪会真看得上他这山野之人？
当然是去退婚。
“师父放心。”林辰对着坟头说，“我把婚退了就回来，清明给您带好酒。”
他站起身，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袱。里面东西不多：三件打着补丁的道袍，一本手抄的《神农诡经》，一包银针，一小瓶金疮药。还有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三样东西——说是退婚的信物。
一根用破布裹着的野山参，看年份有三百年了。
一块黑乎乎、拳头大的石头，说是天外玄铁。
一本纸页泛黄的《初级吐纳诀》。
“师父也真是。”林辰嘀咕，“退个婚还要带礼物，讲究。”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又塞进三块肉脯——隔壁猎户张叔给的，硬得像石头，但扛饿。
下山的路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走到山脚省道时，乌云压顶。林辰正想找个地方避雨，前方弯道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
他几个纵跃上了山坡，往下看去——两辆黑色轿车追尾，后车车头变形冒烟。前车里钻出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扶出一个白发老者。
老者面色紫绀，呼吸急促，手捂着胸口，眼看就不行了。
林辰叹了口气。
师父说过：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道。
他纵身跃下山坡，落地无声。几个保镖立刻围上来，手摸向腰间：“什么人？！”
“医生。”林辰径直走向老者，“他心脉快断了，再拖半炷香，神仙难救。”
“你胡说什么！”随行医生怒喝。
林辰已经蹲下，三指搭脉。三息之后，他打开包袱取出针包，三十六根银针寒光闪闪。
“你要干什么？！”
“救人。”林辰头也不抬，“再拦着，你就准备后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医生竟真的退了一步。
林辰出手如电。三根长针刺入老者膻中、内关、神门三穴，针入三寸，分毫不差。接着左手捻针，右手并指，在老者胸口连点数下，每一下都渡入一丝纯阳内力。
十分钟后，老者面色转缓，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老爷子！”众人又惊又喜。
秦建国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清澈如深潭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很年轻，穿着寒酸，但眼神沉静。
“小友……多谢……”
“先别说话。”林辰掏出瓷瓶，倒出七粒朱红药丸，“这药你拿着，每天一粒，连服四十九天。吃完没好，来东海找我。我叫林辰。”
药香醇厚，绝非凡品。秦老郑重接过：“小友要去东海？”
“嗯，去叶家退婚。”林辰收拾针包，说得理所当然。
秦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他示意手下拿来一张纯黑名片，只有手写姓名和号码：“老夫在东海有些薄面，小友若有需要，打这个电话。”
林辰接过，随手塞进包袱：“行。你们车坏了，往前五里有村子。”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秦老望着他的背影，对手下说：“查一下东海叶家，还有这个年轻人。暗中查，别打扰。”
“是。”
林辰在雨中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一处废弃岗亭避雨。他啃着肉脯，想着退婚的事。
怎么退才得体呢？
直接说：“叶姑娘，这婚约是长辈酒后糊涂定的，作不得数，咱们退了吧。”
会不会伤人家面子？听说城里姑娘脸皮薄。
那就委婉点：“叶姑娘，你我素未谋面，强行捆绑对你不公，这婚约还是解除了吧。”
嗯，这样好，既表明态度，又给对方面子。
至于师父给的那三样东西……就当退婚的补偿吧。虽然人家可能看不上，但礼数要周到。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看到了东海市的轮廓——一片望不到边的灯火海洋，高楼如林。
林辰站在山坡上，挠挠头：“房子怎么都竖着长？不会倒吗？”
他走进城市，被车流、噪音、浑浊空气包围，皱紧了眉。
问了一路，天黑透时才找到南山别墅区。气派的欧式铁门，门卫室里两个保安正在玩手机。
“请问，叶清雪家是住这儿吗？”林辰问。
保安抬头，看到他这身打扮，眼里闪过鄙夷：“送快递的走侧门。”
“我不是送快递的，我来退婚。”林辰认真说。
保安：“？？？”
“我和叶清雪有婚约，我来退掉。”林辰解释。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噗嗤笑了。
“小子，疯了吧？还婚约？你知道叶小姐是什么人吗？”一个保安笑骂，“赶紧滚！”
另一个直接挥手：“再不走报警了！”
林辰也不生气，从包袱里掏出黑石头：“我有信物。”
保安看都懒得看。
这时，一辆红色跑车驶来，车窗摇下，露出叶清雪冰冷的脸：“怎么回事？”
保安立刻恭敬：“叶小姐，有个疯子……”
叶清雪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道袍，草鞋，破包袱。她想起爷爷昨天提过一句，说当年故交的徒弟可能会来，让她招待一下。
没想到是这么个……野人。
“你就是林辰？”叶清雪语气冷淡。
“是。”林辰点头，“我来退婚。”
叶清雪一愣。退婚？不是来攀亲的？
她仔细打量林辰——穿着寒酸，但站姿挺拔，眼神清澈，没有寻常人见到她时的讨好或惊艳，只有平静。
“先进来吧。”叶清雪说。她不想在门口闹笑话。
林辰跟着车进了别墅区。跑车开得慢，他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步伐稳健，竟能跟上车速。叶清雪从后视镜看到，心里微微讶异。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叶清雪下车，冷着脸：“进来吧，小声点。”
林辰进门，换了拖鞋，跟着上二楼客房。
“你今晚住这儿。”叶清雪推开房门，“浴室在那边。明天早上谈。”
她转身就走，多一眼都不想看。
林辰走进房间，摸了摸柔软的床垫，摇摇头。他从柜子里拿出被子铺在地上，盘膝打坐，运转《八荒归元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辰准时醒来。洗漱后下楼，叶家人已经在餐厅了。
叶父叶振东还算客气：“林辰是吧？坐，一起吃早饭。”
叶母赵雅芝则毫不掩饰嫌弃，上下打量他。
叶清雪面无表情地喝牛奶。
林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肉脯：“我吃这个就行。”
赵雅芝忍不住了：“林辰，我听清雪说了婚约的事。你这次来，到底想怎么样？”
林辰放下肉脯，认真说：“我来退婚。当年两位长辈酒后定的娃娃亲，不作数的。不能耽误叶姑娘。”
餐厅里一片安静。
叶振东愣住了。
赵雅芝张着嘴。
叶清雪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你说什么？”赵雅芝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来退婚。”林辰重复，“婚约解除了，叶姑娘可以自由选择。”
叶清雪盯着他：“你真是来退婚的？”
“是。”林辰点头，“师父临终前让我来处理，我想了想，解除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赵雅芝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说得挺好听。我看你是知道自己配不上我们清雪，识相点自己提出来，还能留点面子吧？”
林辰看着她，想了想，认真说：“您要这么理解也行。总之，婚约从现在起作废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这是师父让我带来的。三百年的野山参，给老爷子补身体。天外玄铁，可铸利器。这本《初级吐纳诀》，是基础功法。算是……退婚的补偿。”
叶振东盯着那根野山参，眼睛睁大了——这品相，真是极品！
赵雅芝却气得发抖：“补偿？就这些破烂？你当我们叶家是要饭的？！”
叶清雪看着林辰平静的脸，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她本以为这人是来攀高枝的，已经准备好了羞辱他的说辞。没想到，人家是来退婚的，还带了“补偿”。
这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林辰，”叶清雪开口，语气冷硬，“婚约是爷爷定的，要退也得爷爷同意。你今天先住下，等爷爷回来再说。”
“老爷子不在家？”林辰问。
“去疗养了，过几天回来。”叶清雪说，“这几天你就在客房住着，别乱跑。”
林辰想了想，点头：“行。那我等老爷子回来，当面说清楚。”
赵雅芝还想说什么，被叶振东用眼神制止了。
早餐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叶清雪去公司了。赵雅芝拉着叶振东上楼，关起门来说话。
“振东，你看这人什么意思？真来退婚的？”
叶振东皱眉：“看样子是。那根野山参……我看了，是真的，三百年的极品。能拿出这种东西，他师父不简单。”
“再不简单也是山里人！”赵雅芝嗤笑，“算他识相。等他退了婚，赶紧打发走，别耽误清雪。”
“再看看。”叶振东沉吟，“等爸回来再说。”
楼下，林辰坐在客厅里，闭目养神。佣人王妈过来倒茶，偷偷打量他。
“王妈，”林辰忽然开口，“附近有公园吗？”
“啊？有……出门右拐，走十分钟就是南山公园。”王妈吓了一跳。
“谢谢。”
林辰起身出门。他需要熟悉环境，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退婚之后，是回山里，还是在东海待一段时间？
师父说过，山下世界很大，该去看看。
那就……待一段时间吧。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