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的记忆拼图
九月底的阳光透过博物馆高处的天窗斜射下来,在刚刚打磨过的橡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旋转,像被时间本身搅动的微粒。布展工作进入第七天,第七展区——“时间伤痕:修复作为时间的对话”——已经初具雏形。
林汐站在展厅入口处,手里拿着今天的布展清单,目光却无法从眼前的空间移开。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与博物馆的展览布展。在修复部工作的五年里,她协助过至少七八个特展的准备工作,从青铜器到书画,从古代乐器到当代艺术。每一次的布展都有其逻辑:按时间顺序,按主题分类,按艺术流派,或按某种策展人设定的叙事线索。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陆巡设计的展厅布局不是线性的,不是分区的,而是一种……环形的螺旋。参观者从入口进入后,会沿着一条缓缓弯曲的坡道向上行走,坡道两侧的墙面上,展品不是并列陈列,而是以某种精心计算的间隔错落分布。坡道本身在缓缓旋转上升,像一条盘绕的时间之蛇,最终到达中央的修复演示区——她将在那里现场修复古琴“遗音”。
这个设计已经足够特别。但让林汐真正震惊的,是那些展品本身。
按照清单,她今天要协助安置第七至第十二组展品。她走向第一组的位置——坡道中段的一个嵌入式展柜。展柜已经安装完毕,内部照明调得很柔和,背景是深灰色的丝绒。她打开运输箱,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物品。
那是一枚奖章。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奖章正面刻着一行字:“第七届青少年古琴大赛,少儿组一等奖”。背面刻着获奖者姓名和年份:林汐,2002年。
林汐的手停在半空中。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这枚奖章她记得。她十岁那年赢得的,人生第一个音乐比赛的一等奖。颁奖典礼在市音乐厅举行,父亲和母亲都去了。父亲拍了很多照片,母亲则送了她一条新裙子作为奖励。比赛后不久,奖章就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后来搬家时似乎遗失了,她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但现在它在这里,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作为“时间艺术展”的展品。
她的第一反应是困惑。这枚奖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提供的?博物馆的藏品中不应该有这种私人性质的物品。
她查看运输箱上的标签:借展方:私人收藏,林堇遗物整理。登记编号:LS-2002-01。
父亲的遗物。父亲保存了这枚奖章,在他去世后,这些遗物被博物馆整理归档,现在被陆巡挑选出来,放进展览。
这说得通,但……为什么?这枚奖章和“时间艺术”有什么关系?
林汐将奖章小心地放入展柜,调整角度,让光线正好照亮刻字。然后她查看清单上的说明文字,这是陆巡要求她核对的内容。
说明卡片上打印着简短的文字:
“时间痕迹:童年
展品:第七届青少年古琴大赛奖章(2002)
说明:获奖者时年十岁。在这枚奖章铸造的时刻,她尚不知自己继承了特殊的时间感知天赋,也不知晓父亲为了保护她,已经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研究计划。奖章的金属中,凝固着那个尚未分裂的童年——一个既普通又非凡的起点。”
文字很简洁,但信息量巨大。它直接提到了她的“时间感知天赋”,提到了父亲的“研究计划”。这不是普通的展览说明,这是……某种声明?或是暗示?
林汐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这样的展览内容,博物馆的审查委员会怎么会通过?馆长怎么会同意?这已经超越了文物展览的范畴,进入了个体生命史的领域,甚至涉及了敏感的研究内容。
她继续走向下一组展品。第二个展柜里放的是一份乐谱手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细微的破损。她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母亲的手抄谱。母亲不是专业音乐家,但会弹一点古筝,有时会把自己喜欢的旋律抄录下来。这份手稿上抄的是一首简单的民间小调《茉莉花》,但在某些段落,母亲做了微小的改编,加了一些装饰音,改变了一些节奏。
说明卡片:
“时间痕迹:传承
展品:母亲手抄乐谱(约1995)
说明:音乐作为时间的载体,在代际间传递。这份手稿上的音符,曾在一个夏夜的窗前被轻轻哼唱,哄一个女孩入睡。那些即兴的改编,是无意识的时间创作——在重复的旋律中,引入微小的变化,就像时间本身,在循环中创造新意。”
林汐的手指轻轻拂过展柜的玻璃表面。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夏夜,窗开着,母亲坐在她的床边,一边哼着这首曲子,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让每个音符都变得柔软。
那份温暖如此真实,几乎让她眼眶发热。
但她立刻警醒过来。这太私人了。陆巡在做什么?他在用她的记忆、她的家庭、她的情感,来构建这个展览。他有什么权利?
然而,当林汐继续核对接下来的展品时,她发现这种模式贯穿了整个坡道的前半段:
第三组:她小学的音乐课笔记本,上面有她稚嫩的笔迹抄写的五线谱,还有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音准极佳,节奏感超常。”
第四组:初中时参加学校乐团的黑白合影,她站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琵琶,表情严肃。
第五组:高中时写的第一篇音乐分析论文草稿,题目是《论古琴曲<流水>中的时间意象》,上面有父亲用铅笔写的批注。
第六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专业:音乐学。
第七组:父亲研究室的门牌——“林堇教授研究室”的实物,从老门上拆下来的。
第八组:她修复的第一件文物——一个清代古琴轸穗的照片和修复报告。
每一件展品都对应着她人生的一个阶段,每一个说明文字都不仅仅是描述物品,而是解读那个时刻在时间流中的意义。这些物品串联起来,几乎就是她二十五岁前的人生轨迹——从懵懂的童年,到天赋初显的少年,到专业选择的青年,再到继承父亲事业的成年。
而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核心:她与时间的特殊关系,她父亲为此所做的研究,以及那个保护了她五年、现在正在进化的“保险丝”系统。
当林汐走到坡道后半段的起点时,展品的性质开始变化。不再是她个人的物品,而是与她父亲研究相关的资料:
第九组:林堇1998年的实验笔记复印件,开放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时间流模型图。
第十组:“普罗米修斯项目”的官方文件封面(关键信息被遮挡),旁边附有简短说明:“1998-1999年,一次关于时间感知的探索性研究。项目因事故终止,但留下了持久的影响。”
第十一组:几张模糊的实验室照片,能看出年轻时的林堇和几个研究员的轮廓,但面孔都不清晰。
第十二组:一张古琴“遗音”的X光扫描图,展示琴腹内部结构,那些隐藏的刻痕在图像中清晰可见。
林汐站在这些展品前,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这不是普通的展览,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示。陆巡在用这个空间,用这些物品,用一种公开又隐秘的方式,向她展示真相——不,不仅仅是展示,是在引导她理解,引导她连接,引导她看见那些碎片如何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而他做得如此巧妙,如此……尊重。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考虑了观赏角度,每一段文字都既提供信息又保留余地,每一个设计选择都似乎在说:这是你的故事,但决定如何理解它、如何继续它的人,是你。
“林老师,这些位置对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布展团队的工作人员,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拿着平板电脑核对布局图。
林汐回过神,点点头:“对的,和清单一致。”
“陆顾问的设计真特别。”实习生感叹道,眼睛发亮,“我参与过十几个展览布展,从没见过这样的叙事方式——不是讲文物,是讲人;不是讲历史,是讲时间本身。昨天馆长来看进度,看了好久,最后说:‘这可能会引起争议,但也可能成为经典。’”
“争议?”林汐问。
“嗯,有些老专家觉得太个人化了,不像传统文物展。但馆长说,文物本来就是人创造的,承载着人的时间和记忆。陆顾问只是把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实习生离开后,林汐继续向前走。坡道已经上升到三分之二的高度,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展厅的布局。她看到中央的修复演示区已经搭建完成:环形的工作台,上方的多角度摄像机和投影仪,周围的阶梯式观察席。古琴“遗音”还没有放置,工作台上空荡荡的,等待着。
而在修复区周围,坡道继续螺旋上升,最后几组展品将放在更高的位置。林汐查看清单,发现第十三到第十六组展品是“当代艺术家对时间主题的回应”——一些现代装置、视频艺术、声音作品。这些与她的个人历史无关,是更普遍性的探讨。
但第十七组,也就是最后一组展品,在坡道的最高点,标签上只写着:“终章:未完成的时间。展品待定。”
待定。什么意思?是还没有决定放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出现?
林汐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她转过身,看到陆巡从入口处走来。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拿着卷尺和激光测距仪,看起来正在做最后的尺寸核对。
“进度如何?”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轻微的回声。
“按计划进行。”林汐回答,然后犹豫了一下,“这些展品……都是你挑选的?”
陆巡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坡道两侧的展柜:“大部分是。有些是博物馆原有的藏品,有些是外部借展,有些……是你父亲的遗物,我申请了特别许可才调出来。”
“为什么?”林汐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展示这么私人的东西?我的奖章,我母亲的乐谱,我的论文草稿……这已经超越了一个文物展的范畴。”
陆巡沉默了几秒。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看着里面那份母亲的手抄乐谱。
“因为这个展览的主题不是文物,是时间。”他缓缓说,“而时间,最终总是与具体的生命相连。我们可以讨论宏观的时间理论,可以展示古代的时间观念,但要让观众真正感受到时间的重量,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们看见时间在具体生命中的痕迹。”
他转回身,面对林汐:“你的故事——作为一个有时间感知天赋的人,作为一个被保护了五年的人,作为一个现在正在觉醒的人——是时间最生动的例证之一。当然,展览不会透露你的身份细节,说明文字也做了处理。对普通观众来说,这只是一个‘修复师成长轨迹’的展示,配合她正在修复的古琴,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
“但对知情者来说,这是明确的信号。”林汐说。
陆迎没有否认:“是的。对那些知道内情的人来说——比如管理局的人,比如你父亲曾经的同事,比如可能存在的其他时间感知者——这个展览就像一封信,宣告着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林汐追问,“为什么要公开这些?这不危险吗?”
“危险,但也必要。”陆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你父亲一直相信,时间感知不应该被完全隐藏,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的秘密。他梦想有一天,这种能力能被理解、被接受、被整合进人类的整体认知中。但他也知道,这个目标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准备,需要引导,需要……教育。”
他指了指展厅:“这就是教育的一部分。用艺术的方式,用可接受的语言,向公众介绍时间感知的概念。不是突然揭开所有秘密,而是循序渐进地建立认知基础。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展览是你父亲未完成工作的延续。”
林汐看着那些展柜,看着那些串联起她人生的物品。在最初的震惊和不安之后,她开始理解陆巡的意图——也许还有父亲的意图。
这不是暴露,这是承认。不是危险,是勇气。
“最后一组展品,”她说,“‘终章:未完成的时间’。那里要放什么?”
陆巡看向坡道的最高点,那里现在还是空的,只有一个预留的展台。
“那取决于你。”他说,“取决于在展览期间,你会修复出怎样的‘遗音’,会与它建立怎样的连接,会在这个空间里经历怎样的变化。那个位置,是留给展览最后可能产生的……新东西。”
“新东西?比如?”
“比如,如果你与古琴的共鸣产生了可记录的时间痕迹;比如,如果修复过程中出现了意外的发现;比如,如果观众与这个空间的互动形成了某种集体时间感知……任何可能发生的变化,任何‘未完成’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这个展览不是静态的,林汐。它是活的,会随着时间变化,会随着参与者的互动而变化。你是这个变化的核心——不仅是作为修复师,也是作为……时间的对话者。”
林汐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这不再是修复工作,这成为了一种仪式,一种表演,一种在公共注视下的私人探索。
“我还没有准备好。”她诚实地承认。
“没有人真正准备好面对时间。”陆巡说,声音很轻,“我们只能准备好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恐惧和勇气,面对自己的局限和可能。而你,林汐,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准备得更充分——即使你自己不觉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在这里,苏晚会监测你的生理状态,整个布展团队会提供支持。这是一个安全的环境,一个受控的实验场。风险是存在的,但也是被管理的。”
林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浮着木头、油漆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那种博物馆特有的、混合了历史与现代的复杂气息。阳光在移动,展厅里的光影在缓慢变化,像时间本身在空间中的可视化。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她说。
“你有时间。”陆巡看了看腕表,“展览十天后开幕,修复演示从开幕后第二天开始。在这期间,你可以慢慢适应这个空间,慢慢理解这个设计,慢慢……找到自己在这个叙事中的位置。”
他重新拿起工具:“现在,我们继续工作吧。第十三组展品应该送到了,需要你协助安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汐沉浸在具体的布展工作中。第十三到第十六组是当代艺术作品,包括一个用废旧钟表零件组装的大型装置、一段循环播放的时间流逝视频、一个可以产生声音互动的声波雕塑。这些作品不再与她的个人历史直接相关,让她能稍微从那种被暴露的感觉中解脱出来。
但在安装这些作品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件作品都与“遗音”有某种呼应。钟表装置的齿轮转动声,在特定频率上与古琴的某个音高共振;时间流逝视频中,有一段特写镜头是古琴断纹的微观运动;声波雕塑的设计灵感,竟然来自古琴腹内铭文的波形分析。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整个展览,从最个人的物品到最抽象的艺术,都在围绕一个中心旋转:古琴“遗音”,以及修复它的她。
下午四点,大部分布展工作完成。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陆巡在检查灯光效果。林汐独自走到修复演示区,在那个环形工作台中央站定。
从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整个展厅的螺旋坡道,看到那些展柜像时间线上的标记点,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然后,当她抬起头,能看到坡道继续向上,最后终止于那个空着的“终章”展台。
她就像站在时间的中心,过去在她身后螺旋展开,未来在她头顶等待书写。
而她手中的古琴——还没有放置在这里的“遗音”——将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媒介。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归属感。五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时间的异类,是系统的错误,是循环的囚徒。但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设计中,她的特殊性被赋予了意义,她的经历被赋予了价值,她的能力被赋予了目的。
也许,父亲和陆巡是对的。也许她的天赋不是诅咒,而是礼物。只是这个礼物需要被理解,需要被驾驭,需要被……尊重地使用。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秋天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斜射进展厅,在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展柜在光线中闪闪发光,像时间河流中发光的岛屿。
陆巡结束了灯光调试,走到她身边。
“感觉如何?”他问。
“很复杂。”林汐诚实地说,“感觉像在参观自己的博物馆,但又不完全是自己——是一个被解读、被展示、被赋予意义的版本。”
“每个人都是多版本的。”陆巡说,“我们在不同人眼中,在不同时刻,在不同情境下,都是不同的存在。展览展示的只是其中一个版本——一个有天赋的女孩如何与时间互动的版本。但它不定义你,你仍然是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下一个版本。”
这话很有智慧。林汐看向他,发现他的表情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那种一贯的专业距离感似乎也淡了一些。
“谢谢。”她说,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是谢谢他的设计?谢谢他的指导?还是谢谢他没有把她仅仅当作研究对象?
陆巡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检查了一下工作台,确认所有设备就位,然后说:“今天到此为止吧。明天继续。古琴后天会运过来,正式进入展厅。”
他们一起离开博物馆。傍晚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川流不息,每个人都带着一天的疲惫,奔向各自的归宿。林汐和陆巡并肩走着,穿过广场,穿过街道,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分别的路口,陆巡停下脚步。
“关于明天的电影,”他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现在还可以取消。”
林汐摇摇头:“不,我想去。我需要那个测试。”
“好。那么明晚见。”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林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然后看向天空。傍晚的第一颗星已经出现,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时间在前进。展览在准备。测试在等待。
而她,站在所有这些的交汇点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继续向前。
继续修复古琴。
继续理解自己。
继续探索时间的秘密。
因为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探索。
这是父亲的遗愿。
这是陆巡的引导。
这是一场已经开始、无法停止的对话。
而她,准备好了发言。
第二节 母亲的摇篮曲变调
第二天清晨,林汐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方地平线处有一线微弱的灰白。城市还在沉睡中,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让意识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漂浮。昨晚的梦境很清晰:她又在那个全息时间场中,但这一次,她不仅能看见自己的时间森林,还能看见森林中的路径——那些她实际走过的路,那些她放弃的可能性,那些尚未决定的岔口。
在梦境中,她沿着一条特别明亮的路径行走,这条路从她的童年奖章开始,经过母亲的乐谱,经过父亲的笔记,经过古琴“遗音”,然后……然后道路分叉了。一条路通向一个明亮的、开放的空间,像展览厅那样充满光线和可能性;另一条路通向一个黑暗的、不确定的领域,像深海或星空那样既神秘又危险。
在分叉点,她看到了陆巡。不是现在的陆巡,是更年轻的版本,像照片上那个十岁的男孩,但眼神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向那条明亮的路,然后摇了摇头;又指向黑暗的路,点了点头。
然后梦就醒了。
林汐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梦的象征意义很明显:安全的路可能不是正确的路,危险的路可能才是该走的路。而陆巡——或者她潜意识中的陆巡——在引导她选择危险的那条。
但她不需要梦来告诉她这个。从决定调查父亲的研究开始,从决定测试自己的系统开始,从决定继续与陆巡接触开始,她已经在选择那条更危险的路了。
上午九点,她到达博物馆。今天是展览开幕前倒数第九天,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但当她走进第七展区时,发现布展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显然陆巡和团队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灯光师在调整最后的角度。螺旋坡道上的所有展柜都已经就位,内部照明打开,那些串联她人生的物品在柔和的光线中静静陈列。中央的修复演示区,工作台上方,多台摄像机已经安装到位,像机械的眼睛,等待着记录。
陆巡站在“终章”展台的位置——坡道的最高点,正在用平板电脑查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轻微的回声。
“早。”林汐走近,“进展这么快?”
“昨晚团队加班了。”陆巡放下平板,“我想在古琴运来前,把所有基础工作完成。这样你可以有完整的时间适应这个空间,熟悉设备,准备修复演示。”
他走下坡道,步伐平稳而精确。林汐注意到,即使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他的姿态也保持着那种高效平衡感,像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无意识中也在控制身体的每个动作。
“我今天需要做什么?”她问。
“熟悉设备。”陆巡带她走到修复演示区,“这些摄像机都有遥控功能,你可以通过这个控制面板调整角度、焦距、特写。这些是实时投影设备,可以将你的修复过程细节放大到环形屏幕上。这个是声音采集系统,可以捕捉环境音,也可以连接你的麦克风进行解说。”
他逐一演示,操作流畅,显然对这些设备非常熟悉。林汐认真听着,记下关键步骤。这部分是她的工作范畴,是具体的、技术的、可控的。在这种熟悉的任务中,她能找到某种安定感。
设备熟悉用了大约两小时。然后陆巡建议她独自在展厅里待一会儿,“感受空间的气场,建立个人连接”。他自己则去处理其他展区的协调工作。
林汐在修复演示区坐下,环顾四周。早晨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在光线中像金色的粉末。整个展厅安静而庄严,像一个等待仪式的圣殿。
她闭上眼睛,尝试进入那种专注状态——不是深层时间感知,而是修复师进入工作前的冥想状态。调整呼吸,清空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集中在即将开始的任务上。
渐渐地,展厅的声音变得清晰: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空调系统的低鸣,自己呼吸的节奏,心跳的声音。然后,更深层的感觉开始浮现——不是时间流,而是空间本身的“质感”。
这个展厅经过特别设计,声学效果很特别。墙壁和天花板使用了吸音材料,地板是实木的,整个空间有一种温暖而包容的共鸣感。当她轻轻哼出一个音符时,声音在空间中均匀扩散,没有明显的回声,但有一种奇异的“饱满感”。
林汐睁开眼睛,站起身,开始在展厅里走动。她沿着螺旋坡道缓缓上行,经过那些展柜。在晨光中,那些物品看起来与昨天不同——不再是陌生的展品,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被精心保存、展示、尊重的部分。
在母亲手抄乐谱的展柜前,她停留了很久。透过玻璃,那些熟悉的字迹清晰可见:母亲的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每个音符都画得认真。在乐谱的空白处,还有母亲随手画的几朵小花——这是母亲的习惯,她总喜欢在写东西时画些小图案。
林汐记得那个夏夜,记得母亲哼唱这首《茉莉花》时的温柔。但现在,在展览的语境下,在那个说明文字的引导下,这段记忆有了新的层次:这不只是母女间的温情时刻,这是时间在代际间的传递,是音乐作为时间载体的具体例证。
继续上行,经过父亲的实验笔记时,她的心情更加复杂。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她曾经看不懂,但现在,在了解了父亲的研究后,她能认出一些概念:时间流模型,意识共振频率,保险丝机制原理。
父亲在这些笔记中倾注了多少心血?多少夜晚?多少担忧和希望?
在坡道的三分之二高度,她停下脚步,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展厅。从这个角度看,螺旋坡道的设计更加清晰: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螺旋,而是一个有数学美感的曲线——可能是斐波那契螺旋,或者某种对数螺旋,那种在自然界中常见、象征生长和时间的形态。
陆巡的设计无处不在体现着他对时间的理解。这不是装饰,这是表达。
林汐继续上行,来到最后几组展品前——那些当代艺术家的作品。钟表装置正在缓慢运转,齿轮相互咬合,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时间流逝视频循环播放,画面从微观到宏观,从水滴到星云。声波雕塑静默着,等待着观众的互动。
这些作品在探讨时间的普遍性,而她个人的展品在展示时间的特殊性。两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时间既是宇宙的法则,也是个体的体验;既是物理的维度,也是意识的现象。
最后,她到达了坡道的最高点——“终章:未完成的时间”展台。
这是一个简洁的白色立方体,高度齐腰,表面光滑如镜。现在上面空无一物,但在展览灯光的设计下,这个空白的表面本身就像一件作品:它反射着周围的光线和影子,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像一块空白的画布,等待着被填充。
展台旁边的说明牌已经安装,但内容被一块黑布覆盖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开幕日揭晓”。
神秘感。悬念。陆巡很擅长营造这些。
林汐站在展台前,想象着这里可能会放置什么。是她修复完成的古琴“遗音”?是她修复过程中的某个发现?是她与古琴共鸣产生的某种记忆?还是……别的什么,完全超出她想象的东西?
她不知道。但这种未知感并不让她恐惧,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就像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确定门后有什么值得发现。
在这个位置上,她可以看见整个展厅,也可以透过侧面的大窗户,看见博物馆的庭院。秋天的庭院色彩丰富:银杏开始转黄,枫树泛红,常青树依然翠绿。阳光在树叶间跳跃,风吹过时,光影流动,像时间的可视化。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在展台后方,墙角的一个阴影处,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盒。
那个位置很隐蔽,在灯光设计的盲区,如果不特意查看,很容易忽略。木盒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大小大约一本书的尺寸,看起来陈旧但保存完好。
林汐皱了皱眉。布展清单上没有这个物品,昨天她检查这个区域时也没有看到它。是工作人员遗落的工具盒?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盒没有锁,只是用一个小小的铜扣固定。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木材的表面有长期使用形成的包浆,光滑而温润。
她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她的东西,不应该随便打开。但好奇心在滋长——在这个精心设计的空间里,在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终章”展台旁,出现一个未登记的盒子,这太不寻常了。
也许这是陆巡留下的?也许是展览的一部分,只是还没有正式放置?
林汐轻轻拿起盒子。重量适中,摇晃时没有声响。铜扣很容易打开,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个八音盒。
陈旧的,但保养得很好的八音盒。外壳是深色的木头,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但表面依然光亮。八音盒的上盖镶嵌着一小片椭圆形的珍珠母贝,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发条钥匙,黄铜材质,已经有些氧化。
林汐怔住了。她认识这个八音盒。
不,不是认识具体的这个——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但她认识这种八音盒。母亲有一个类似的,是她外婆留下的。小时候,母亲有时会在睡前给她上发条,让八音盒播放音乐,哄她入睡。
但母亲的那个八音盒在她十岁那年坏了,发条拧不动了,音乐也停止了。母亲说等有空了找人来修,但一直没修,后来搬家时,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最终遗失了。
而现在,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八音盒,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展厅里,在这个时间艺术展的“终章”展台旁。
巧合?不可能。
林汐的手有些颤抖。她轻轻拿起八音盒,触感熟悉而陌生。木头的温度,金属的凉意,那种老物件特有的质感。她翻过来看底部,那里通常会有制造商的标记——果然,有一个极小的铭牌,刻着模糊的德文:“Made in Germany”,以及一个日期:1928。
母亲的那个也是德国制造的,也是1920年代的。但这是同一个吗?还是只是同款?
只有一种方法确认。
林汐深吸一口气,将八音盒放在展台上。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握住那个小小的发条钥匙。钥匙有些紧,她稍微用力,开始顺时针旋转。
发条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沉睡多年后被唤醒的关节。她转了大约二十圈,感觉到阻力变大——发条上满了。
现在,只需要打开盒盖,音乐就会流淌出来。
但她犹豫了。如果这真的是母亲的那个八音盒,如果里面播放的是她记忆中的旋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巡找到了它,修复了它,放在了这里。意味着他知道这个八音盒对她的意义。意味着他不仅在展示她的人生,还在……重建她失去的碎片。
这太私密了。太深入了。超出了展览的范畴,超出了导师的职责,超出了任何合理的解释。
除非……除非这有别的意义。除非这八音盒不仅是怀旧的物品,也是某种线索,某种工具,某种与时间相关的装置。
林汐想起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想起那个旋律的特别之处。母亲总是即兴改编,每次唱的都有些微不同。而八音盒的音乐是固定的,是机械的,是重复的。但如果这个八音盒被改装过呢?如果它的音乐不是标准的旋律呢?
她的手指按在盒盖的边缘。木质的边缘光滑,镶嵌的珍珠母贝冰凉。
打开它。
她对自己说。
无论里面是什么,无论这意味着什么,打开它。
林汐轻轻掀开盒盖。
内部的机械开始运转。小小的金属圆筒上有精密的凸点,随着转动拨动钢制的音梳,产生振动,发出声音。
起初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调音。然后,旋律开始了。
不是她记忆中任何标准的摇篮曲。不是《摇篮曲》,不是《睡吧宝贝》,不是任何常见的旋律。
这是一个变调。一个复杂的、精致的、带有明显东方音阶特征的变调。旋律舒缓而哀婉,像秋天的落叶,像夜晚的流水,像记忆中模糊而温暖的怀抱。
林汐屏住了呼吸。
这是母亲哼唱的旋律。但不是母亲通常唱的那个版本,是一个更复杂、更完整、更……古老的版本。母亲说过,这首曲子是她外婆教她的,是外婆的母亲传下来的,是一首家族里传了很多代的摇篮曲,没有名字,没有乐谱,只是口口相传。
而母亲每次唱的时候,都会根据自己的心情做即兴改编,所以林汐记忆中的版本已经和原始版本有了距离。
但现在,这个八音盒播放的,似乎是那个原始版本——或者至少是一个更接近原始的版本。旋律中使用了某些不常见的音程,某些特别的节奏型,某些在现代音乐中很少听到的装饰音。
林汐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进她的意识。音符在展厅的特别声学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音都饱满而持久,在空气中形成微弱的共鸣。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音乐的播放,林汐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感知开始波动。不是剧烈的紊乱,不是危险的共振,而是一种温和的、引导性的流动。就像音乐在抚摸她的时间结构,在唤醒某些沉睡的连接,在建立某种……通道。
她能“看见”那些音符在时间场中的轨迹。不是物理的声波,而是时间维度上的振动。每一个音符都在时间结构中激起涟漪,这些涟漪相互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一个她熟悉的图案。
古琴“遗音”琴腹内的铭文图案。
那些减字谱符号,那些“时裂于音,音缝于时”的文字,在时间场中对应着特定的振动模式。而这个八音盒的音乐,竟然在产生类似的模式,只是更简单、更基础、更像……入门练习。
八音盒在教她。在教她如何用声音与时间互动,如何用音乐建立连接,如何用旋律引导感知。
这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八音盒。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音乐继续播放,旋律循环往复。林汐睁开眼睛,看向八音盒的内部机械。在旋转的金属圆筒上,她看到了极细微的刻痕——不是批量生产的标准凸点,是手工调整过的,有些地方加高了,有些地方磨平了,有些地方增加了额外的点。
这个八音盒被改装过。被专门调校过,为了产生这个特定的旋律,为了产生这个特定的时间振动模式。
谁做的?母亲?外婆?还是……父亲?
音乐开始变慢,发条的动力在减弱。最后一个音符延长,然后停止。展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声音,像背景里的海洋。
林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打开的八音盒,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问。
这个八音盒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谁放在这里的?陆巡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她把八音盒放回木盒,盖上盖子。但音乐留下的感觉还在,那种时间感知的温和波动还在持续,像水池中的涟漪,慢慢扩散,慢慢平息。
她需要答案。而她知道该问谁。
林汐拿起木盒,走下螺旋坡道。她的脚步很稳,但心跳很快。阳光已经移动,展厅里的光影发生了变化,那些展柜在光线中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在修复演示区,她停下脚步,将木盒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她拿出手机,找到陆巡的号码。
但在拨出之前,她犹豫了。
如果陆巡不知道这个八音盒,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别人进入了展厅,留下了这个东西。意味着这个展览,这个空间,可能被其他人关注着,干预着。
如果陆巡知道但不告诉她,那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引导她,但保留关键信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导师与学习者,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仍然存在着不对称,存在着隐藏的层面。
无论哪种情况,都指向一个事实: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林汐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个木盒。深褐色的木头,简单的铜扣,不起眼的外表。但里面藏着母亲摇篮曲的古老版本,藏着与时间互动的初级教程,藏着连接她过去与现在的神秘桥梁。
窗外,一只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地板。
时间在流逝。疑问在积累。
而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现在追问,还是等待观察?是直接面对,还是继续探索?
工作台上的木盒静静躺着,像一颗沉默的种子,等待着被理解,等待着发芽。
林汐伸出手,轻轻触摸盒盖。
木质的温暖,像记忆的温度。
她做出了决定。
第三节 匿名捐赠的谎言
下午三点,博物馆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的倦怠感。游客稀少,工作人员大多在办公室或休息室,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打破寂静。林汐拿着那个木盒,走向陆巡的临时办公室——博物馆为他安排的一个小房间,在东翼二楼的角落里。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陆巡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更简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展览的平面图和进度表。桌子上堆满了资料:展览目录的校对稿,灯光设计的图纸,文物借展的合同副本。陆巡坐在桌前,正在电脑上处理什么,看到她进来,抬起了头。
“林汐。”他站起身,“有什么事吗?”
林汐关上门,走到桌前,将木盒放在桌面上。木质的盒子与桌面的木材接触,发出轻微的“咚”声。
“我在‘终章’展台旁边发现了这个。”她直接说,眼睛盯着陆巡的脸,观察他的反应,“不在布展清单上,昨天也没有。是你放在那里的吗?”
陆巡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他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认出的神情。就像看到预料中的东西出现在预料外的地方,那种复杂的确认。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这是什么?”他问,伸手去拿盒子。
“打开看看。”林汐说。
陆巡打开铜扣,掀开盒盖。八音盒静静地躺在里面,陈旧但完好。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拿起八音盒,翻过来看底部的铭牌,又看了看侧面的发条钥匙。
“一个八音盒。”他说,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很精致的老物件。德国制造,1920年代左右。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终章’展台后面的墙角,很隐蔽的位置。”林汐重复道,继续观察他,“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是布展团队遗落的吗?还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陆巡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八音盒放回木盒,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思考的姿势,也是保持距离的姿势。
“布展团队的所有工具和材料都有清单,我早上刚核对过,没有这个。”他说,“但有时候,博物馆的其他部门会暂时存放东西在展厅,特别是那些不常用的储藏室正在整理的时候。”
“所以你认为这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林汐问,语气里有一丝怀疑。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陆巡说,但他的眼神没有完全说服林汐,“不过既然你找到了,而且它看起来是一件不错的旧物,也许可以……”
他停住了,因为林汐伸手拿过八音盒,开始拧动发条钥匙。发条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汐,等等——”陆巡开口,但已经晚了。
林汐打开了盒盖。
音乐流淌出来。那个复杂的、带有东方音阶特征的摇篮曲变调,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响。房间的声学环境与展厅不同,音乐在这里显得更亲密,更直接,像私密的低语。
陆巡的表情凝固了。不是完全的震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是……痛苦的反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强迫自己放松。
林汐看着他的眼睛。在音乐声中,她说:“这是我母亲的摇篮曲。是她从外婆那里学来的,家族里传了很多代的旋律。但这个版本……比我记忆中母亲唱的版本更古老,更完整。”
音乐继续播放,旋律循环往复。陆巡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目光从林汐脸上移开,看向八音盒,看向那些转动的机械,看向那个手工调整过的金属圆筒。
“这个八音盒被改装过。”林汐继续说,声音在音乐中显得平静而坚定,“调校过,为了产生这个特定的旋律。而这个旋律,会产生一种特别的时间振动——很微弱,但能引导时间感知,就像入门练习。”
她顿了顿,然后问出关键问题:“你知道这些,对吗?”
音乐开始变慢,发条的动力在减弱。最后一个音符延长,停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种沉默比音乐更响亮。
陆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摘下眼镜——林汐第一次看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疲惫,更真实,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调查员或策展人。
“是的。”他终于承认了,声音低沉,“我知道。”
“这个八音盒是你放在那里的?”
“不是。”陆巡摇头,“但我猜到它可能会出现。”
林汐感到心脏一紧:“什么意思?”
陆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的庭院。下午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透明,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这个八音盒,”他缓缓说,“是你父亲修复和改装的。2008年,在你十八岁生日前。他说你需要一个‘温和的引导工具’,一个能帮助你开始感知时间振动,但又不会太强烈、不会触发保护系统的工具。”
林汐屏住了呼吸。
“你母亲的那个八音盒坏了很久了,你父亲找到了一个同款的,然后花了几个月时间改装它。”陆巡继续说,声音里有回忆的重量,“他调整了音乐圆筒,重新设计了凸点的位置,让八音盒能播放那个摇篮曲的原始版本——你外婆教给你母亲的版本,更完整的版本。”
他转过身,看着林汐:“然后他把这个八音盒放在你的房间里,希望你无意中发现它,拧动它,听到音乐,然后……开始自然地建立与时间振动的连接。这是他‘保险丝计划’训练的一部分,最温和、最无创的部分。”
林汐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她能感觉到木头的质感,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
“但我从来没有发现过它。”她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个八音盒。”
“是的。”陆巡点头,眼神复杂,“因为你母亲在你十八岁生日前一周,意外地提前打扫了你的房间,发现了这个八音盒。她以为是你父亲送给她的礼物——修复了她坏掉的那个——于是她拿走了,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她从来没有告诉你,你父亲也没有纠正这个误会。”
“为什么?”
“因为就在那时,你父亲发现你的天赋比预想的更强大,但也更不稳定。他担心即使是这种温和的引导,也可能在你十八岁这个关键年龄触发过早的觉醒,带来不可控的风险。所以他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计划,先专注于建立保护系统,等系统稳定后再考虑引导训练。”
陆巡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八音盒的木盖:“但这个八音盒被你母亲珍藏着。她去世后,你父亲把它收了起来,作为……纪念。我想,他原本打算在你系统稳定后,在合适的时机,再把它交给你。”
“但它现在出现在这里。”林汐说,“在我父亲的遗物中?还是……”
“不。”陆巡摇头,“你父亲的遗物清单里没有这个。至少官方清单里没有。我调阅过所有档案,这个八音盒不在其中。我以为它可能遗失了,或者被处理掉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关键:“直到三天前,我收到了一条匿名信息。”
林汐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信息?”
陆巡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加密的手机——不是他日常用的那部,是另一个更简单的型号。他解锁屏幕,调出一条信息,递给林汐。
屏幕上的信息很简短,没有发件人号码,只有时间和内容:
“2023-09-25 22:17
八音盒在途中。放在终章旁。她已准备好听见。”
发送日期是她第一次与陆巡在古籍库房谈话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她的系统停止循环后,她开始主动调查的时候。
“谁发送的?”林汐问,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知道。”陆巡收回手机,“号码是加密的,来源无法追踪。信息是通过一个安全的、一次性的通道发送的。管理局的技术部门尝试过反向追踪,但失败了。”
“管理局知道这个信息?”
“陈默知道。”陆巡承认,“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我们的接触如此警惕。这个匿名信息源的存在,意味着除了我们和管理局,还有第三方在关注你的情况,在介入这个过程。”
林汐感到房间的空气似乎变冷了。她一直以为这场探索是双边的:她和管理局,她与陆巡。但现在,出现了第三个玩家,一个未知的、神秘的、能悄无声息地将她父亲的遗物放入严密监控的展厅的第三方。
“他们怎么做到的?”她问,“博物馆有监控,展厅有安保,布展期间人员进出都有记录。一个八音盒怎么可能凭空出现?”
“这正是问题所在。”陆巡的表情严肃起来,“要么,这个第三方有极高的技术能力,能绕过所有安全系统;要么,他们内部有人,能接触到展厅的出入权限;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林汐明白了。
要么,这个八音盒不是物理放置的,而是通过某种……非物理的方式出现的。与时间相关的方式。
“你认为这可能吗?”她轻声问。
“在时间异常的领域,很多我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都是可能的。”陆巡说,“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利用了布展期间的混乱,或者有内应。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布展团队,安保人员……任何人都有可能。”
他看向八音盒:“关键是,为什么现在?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个八音盒放在这里?信息说‘她已准备好听见’——这意味着对方认为你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接受这种引导训练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状态?”林汐问,“怎么知道我的系统在进化?怎么知道我开始了时间感知?”
陆迎沉默了。这个问题显然也在困扰着他。
“有两种可能。”他最终说,“第一,对方有独立的监测能力,能远程感知你的状态。第二,对方有信息来源——可能是管理局内部的泄露,也可能是……通过某种时间感知的方式直接‘看到’的。”
“时间感知能远程监测别人?”
“理论上,如果两个时间感知者之间有足够的共鸣,或者如果其中一个的能力特别强大,是的。”陆巡说,“但那是非常高阶的能力,远超过你目前的发展水平,也超过管理局记录中大多数时间异常者的能力。”
林汐想起自己在全息时间场中看到的那些其他“时间森林”。其中有些很遥远,有些很模糊,但有一个……特别明亮,特别清晰。
陆巡的时间森林。
还有那个最大的封存区块,1998年的区域。
“你认为这个第三方,”她缓缓说,“可能与1998年的事故有关?可能与……V-1有关?”
这个问题让陆巡的表情再次发生了变化。这一次,是更深刻的反应,像是触及了某个从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我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他的声音很轻,“V-1的失踪……管理局的官方记录是‘被时间裂缝吞噬,推定死亡’。但时间裂缝的本质我们不完全理解。吞噬意味着什么?是分解?是转移?是……转移到别处?”
他深吸一口气:“你父亲晚年有一种理论:时间裂缝不是毁灭性的,而是连接性的。它可能将事物转移到时间结构的不同位置,转移到平行的时间线,或者转移到……我们无法观测的维度。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么V-1可能没有‘死’,而是‘去了别处’。”
“而这个‘别处’的人,现在在联系你?”林汐感到这个想法既荒谬又合理。
“可能性很低,但不是零。”陆巡说,“在时间研究中,我们需要对所有可能性保持开放态度,即使那些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可能性。”
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这是一个认真谈话的姿态。
“林汐,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这个八音盒的存在。因为它的出现意味着我们面临的情况比我预想的更复杂。不仅有管理局的监控,有你自己能力的进化,还有这个未知的第三方在暗中操作。而我们对这个第三方一无所知: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手段是什么?”
“但你还是在引导我。”林汐说,“即使知道有这些风险。”
“因为我相信你父亲的选择。”陆巡直视她的眼睛,“他相信你准备好了。这个匿名的信息源也相信你准备好了。而我在过去几周与你的互动中,也看到了你的准备。你有天赋,有直觉,有勇气,也有必要的谨慎。你正在以健康的速度进化,没有失控的迹象。”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真的有第三方在关注你,如果他们有能力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放置这个八音盒,那么他们也有能力做更多事情。与其被动等待他们行动,不如我们主动引导这个过程,在可控的环境下帮助你发展能力,这样至少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主动权。”
这个逻辑是合理的。林汐能理解。但她仍然感到不安——那种被无形的手推动,被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的不安。
“这个八音盒,”她指着木盒,“我应该怎么处理它?留着?使用它?”
“这是你的选择。”陆巡说,“我可以告诉你它的设计目的:它是你父亲制作的引导工具,音乐产生的振动模式能温和地刺激你的时间感知,帮助你建立与时间振动的连接基础。使用它就像做伸展运动,为更深的感知做准备,但风险很低。”
“如果我用它,那个第三方会知道吗?”

“如果他们有能力监测到你,可能会。”陆巡诚实地回答,“但同样,如果他们有能力监测到你,那么无论你用不用这个八音盒,他们都能知道你的进展。”
林汐思考着。窗外的阳光在移动,办公室里的影子在变化。远处传来博物馆的闭馆广播,提醒游客展览即将结束。一天又要过去了。
她伸出手,再次拿起八音盒。木质的温暖,机械的精密,音乐的秘密。这是父亲为她制作的,为了引导她,为了帮助她。而它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在她开始探索自己能力的时候,在她需要指导的时候。
巧合?还是某种更大的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无论是否有第三方,无论是否有隐藏的风险,她都需要继续前进。需要理解自己的能力,需要掌握它,需要找到自己的路。
而八音盒,至少是父亲留给她的路标之一。
“我想用它。”她最终说,声音坚定,“但我想在我的公寓里用,私下里。而不是在展厅,不是在公共空间。”
陆巡点点头:“明智的选择。私下练习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也可以让你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探索它的效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些使用建议——如何开始,如何观察自己的反应,如何逐步增加强度。”
“我需要告诉苏晚吗?”
“作为你的朋友和神经科学家,告诉她是个好主意。她可以监测你的生理反应,确保安全。但关于八音盒的来源,关于第三方的事情……我建议暂时保密。知道太多对她可能不是好事。”
这个建议是保护性的。林汐能理解。
“好。”她说,“那么今晚我会开始尝试。明天告诉你进展。”
陆巡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那一页递给林汐。
“这是一些基本指导:建议的使用频率,建议的持续时间,需要注意的身体信号,如果出现不适应该怎么做。严格按照这个来,不要急于求成。”
林汐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是陆巡一贯的风格。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陆巡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林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发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我会在这里,苏晚会在这里,甚至……可能你父亲以某种方式也在这里。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支持你走这条路。”
这话很温暖,但林汐知道其中也有警告:这条路有风险,有未知,有危险。但同样,也有意义,有可能,有真相。
她将八音盒放回木盒,盖上盖子,拿起它。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陆巡说,“还有……关于电影,如果你今晚觉得太累,我们可以改期。”
林汐摇了摇头:“不,我想继续。测试需要继续。”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木盒抱在怀里。走在博物馆的走廊里,她能感觉到八音盒的重量,那种实体的、具体的重量,和它所承载的、无形的、时间的重量。
傍晚的阳光斜射进走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时间的节拍。
回到修复室,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在锁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台——那里空荡荡的,等待着古琴“遗音”的到来。
后天,古琴就会运到。大后天,她会开始正式的修复工作。
而在那之前,她有一个八音盒要探索,有一场电影要测试,有一个谜团要思考。
走出博物馆时,傍晚的天空是金红色的,云层像燃烧的丝绸。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匆匆而过,每个人都带着一天的故事,奔向夜晚的归宿。
林汐抱着木盒,走向公交车站。她能感觉到八音盒在怀中轻微的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时间的震动,是记忆的震动,是父亲从过去伸出的手,温柔地触碰现在。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必须听见那音乐。
必须理解那时间。
必须成为自己注定要成为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真相是什么。
因为有些呼唤,一旦听见,就无法忽视。
有些道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而时间,永远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