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的商路进化史]小说精彩节选推荐_[陈石陈建国]番外

[陈石的商路进化史]小说精彩节选推荐_[陈石陈建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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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皖北农村的饥荒岁月到深圳华强北的四平米柜台,从地产少帅的巅峰荣光到铁窗内的灵魂叩问,再到智能家居赛道的王者归来——陈石的六十年人生,是中国商业四十年野蛮生长与规范觉醒的微观史诗。

时间:2026-01-20 17:52:30

章节试读

一、1976年,皖北

那年陈石十岁,记得最清楚的是饿。

不是一日三餐之间那种寻常的饥饿,而是从胃袋深处蔓延出来的、带着酸水的空洞感,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缓缓搅动。每天早上醒来,这种感觉便如影随形,伴随着破旧土房里渗进的寒意,成为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

陈家住在陈圩子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下雨天要用木盆在屋里接漏水。堂屋正中贴着褪色的毛泽东像,两侧是父亲陈建国手写的对联:“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字迹工整有力,是村里少有的好书法。

1976年的安徽农村,土地还是集体的,干活记工分,年底分粮。陈石常听村里老人念叨“五九年”,那时他还没出生,但从大人们瞬间黯淡的眼神和突然降低的语调里,他隐约知道那是比现在更难熬的岁月。

“小石头,过来。”

母亲周秀兰蹲在灶台前,从瓦罐里小心地舀出两瓢玉米面,想了想,又倒回去半瓢。铁锅里水已烧开,冒着白气。她将玉米面细细撒入沸水,用木勺快速搅拌,很快,一锅稀薄的玉米糊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

陈石和八岁的妹妹陈梅已经坐在小木桌前。两只豁口的粗陶碗里,玉米糊映着清晨灰白的光。没有菜,只有一小碟腌萝卜条,黑褐色的,切得极细——这样显得多些。

“吃吧。”母亲说,自己却不坐,转身去收拾灶台。

陈石端起碗,沿着碗边小心地吸溜。滚烫的糊糊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空虚。他知道,这碗糊糊要支撑自己一个上午——走去三里外的村小学上课,中间没有加餐。妹妹的碗里比他更稀些,水面几乎能照出人影。

“妈,你不吃?”陈石抬头问。

“我待会儿。”母亲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你爹下工回来,要给他留点。”

陈石不再说话,低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那些附着在陶碗纹路里的残渣,他用手指一点点刮下来送进嘴里。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村里所有孩子都这样。

父亲陈建国是天蒙蒙亮就出门的。作为生产队副队长,他要赶在社员上工前安排好当天的活计:哪块地该除草了,哪片麦子该浇了,哪头牛今天拉肚子不能使唤。陈石有时会想,爹管着全村一百多号人,怎么家里的粮食还是不够吃呢?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只隐约感觉到,爹和村里其他干部不太一样。

二、父亲的书箱

陈建国的确不一样。他是村里唯一去过北京的人——不是旅游,是1966年大串联时去的。那年他十八岁,和县里十几个红卫兵一起,扒火车去了天安门广场,见到了毛主席。回来时,他带回两样东西:一枚毛主席像章,和一箱子书。

像章别在父亲唯一一件中山装左胸口袋上,每逢重要场合才穿。书则藏在床底下一口旧木箱里,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陈石偶然发现那个书箱,是在一个雨天。他玩弹弓打鸟时淋了雨,回家换衣服,从床下拖出装旧衣的篮子,碰到了硬物。费力拉出来,是个沉甸甸的木箱,锁已经锈坏,一掰就开。

油布掀开的瞬间,陈石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书。《资本论》《毛泽东选集》《鲁迅全集》《红楼梦》《三国演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堆封面印着外文字母的书,他一个也不认识。书本整齐地码放着,边角已经磨损,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谁让你动这个的?”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罕见的严厉。陈石吓得一哆嗦,书从手中滑落。

陈建国大步走过来,却没有责骂,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那本书——是《红星照耀中国》,封面是斯诺拍的毛泽东戴八角帽的照片。他用袖子擦了擦书封,重新放回箱中。

“爸,这些书……”

“都是过去的事了。”陈建国合上箱盖,声音缓和下来,“你想看?”

陈石用力点头。

父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窗外雨声淅沥,土墙上水渍蔓延出奇怪的形状。

“可以看,”父亲最终说,“但要答应我几件事。第一,不许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外面的人。第二,只能在这儿看,不能拿出去。第三,看书前要洗手。”

陈石忙不迭地答应。从那天起,床底下的世界对他敞开了。

他最先翻开的是《三国演义》,繁体竖排,很多字不认识,连蒙带猜地读。桃园结义、三顾茅庐、火烧赤壁……那些遥远时代的故事,像一扇扇窗户,让他看到了村子以外的世界。原来人可以那样活着——不是为了挣工分、分口粮,而是为了理想、忠诚和天下。

有一次他读到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忍不住念出声。正在补衣服的母亲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爹年轻时,也常念这句。”她说。

陈石问:“爹为什么不去城里工作?他读过书,认识字。”

母亲手中的针线停顿了一下。“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三、算盘与算数

陈石真正的数学启蒙,不是在学校,而是在生产队的仓库里。

那年秋天,生产队收完花生,堆在打谷场上晾晒。作为副队长的儿子,陈石被允许在场边玩耍——实际上是帮忙盯着,防止鸡鸭偷吃。

傍晚,会计老孙头来了,带着算盘和账本。他要计算今年花生的总产量,按工分分配到各家各户。这是个技术活,全队只有老孙头会。

陈石蹲在旁边看。老孙头五十多岁,戴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手指枯瘦,但拨起算盘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黄昏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孙爷爷,这是什么?”陈石指着算盘上横梁问。

“这叫‘梁’,上面一颗珠子代表五,下面一颗代表一。”老孙头难得有耐心,“你数数,上面几颗?”

“两颗。”

“那一档就是五加五,等于十。这里一共有十三档,从右往左,是个、十、百、千、万……”老孙头边讲边演示,手指翻飞间,数字仿佛活了过来。

陈石看入了迷。当老孙头开始按户分配时,他更是竖起耳朵。

“陈建国家,两个劳动力,全年出工三百二十天,其中重体力活一百八十天,轻体力一百四十天。重体力一天十个工分,轻体力八个……”老孙头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所以总工分是……三千三百二十。”

陈石在心里默默计算:180×10=1800,140×8=1120,加起来确实是2920。不对,他刚才说的是三千三百二十?

“孙爷爷,您算错了。”陈石脱口而出。

老孙头抬起头,透过破损的镜片看着他:“哪里错了?”

“重体力180天,每天10分,是1800分;轻体力140天,每天8分,是1120分。加起来是2920分,不是3320。”

现场突然安静了。几个正在装花生的社员停下动作,看向这个十岁的孩子。

老孙头愣了几秒,重新核对账本,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一遍。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苦笑道:“还真是我错了。昨天没睡好,眼花了。”

陈建国闻声走过来,听完原委,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拍了拍儿子的头:“小孩子别瞎说。”

但陈石看见,父亲转身时,嘴角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那天晚上,陈建国带回一把旧算盘,框架已经开裂,用铁丝缠着。“老孙头送你的,”他说,“说你有天赋。”

从此,陈石又多了一个秘密的玩具。夜深人静时,他躲在煤油灯下,练习加减乘除。算珠的声响清脆而规律,像是某种密码,能解开世界的秩序。

四、母亲的秘密

饥饿最严重的时候,陈石发现了母亲的秘密。

那是1977年春天,青黄不接的季节。生产队的存粮已经见底,新麦还要两个月才能收割。村里开始有人外出“讨生活”——实际上是逃荒,只是说得委婉些。

陈石夜里常常饿醒。胃里的空烧感让他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数上面的木节。有一天半夜,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母亲蹲在院子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个破瓦盆。她正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进瓦盆——是各种颜色的豆子:红豆、绿豆、黄豆,还有陈石不认识的黑色小颗粒。

母亲用水淘洗豆子,然后从井里打水,倒入瓦盆。做完这些,她仔细地将瓦盆移到墙根的阴影处,用稻草遮盖好。

陈石退回床上,心里充满疑惑。家里明明已经没有粮食了,这些豆子是哪来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答案揭晓了。母亲从外面回来,背篓里装着半袋麸皮——磨面后剩下的粗糙部分,通常用来喂猪。她将麸皮倒进大盆,然后从墙根下端出那几个瓦盆。

豆子已经发芽了,细嫩的白色根须在水中舒展。母亲将豆芽和麸皮混合,加入盐和野蒜末,开始揉捏。最后,她把这些混合物拍成巴掌大的饼,贴在灶膛内壁上,用余火慢慢烤。

傍晚,当第一张饼出炉时,陈石终于忍不住问:“妈,这能吃吗?”

母亲掰了一小块递给他。饼很粗糙,麸皮扎嘴,但豆芽的清香和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可口。更重要的是,它实实在在地填满了胃。

“这是你外婆教我的。”母亲一边烤饼一边说,“五九年那会儿,村里饿死好多人,我们就靠这个活下来的。”

“豆子是哪来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去年秋收时,我每天下工回来,在裤脚里缝个小口袋,每次抓一把豆子。积少成多。”

陈石愣住了。他知道这叫“偷”,是严重的事。要是被抓住,游街批斗都是轻的。

“怕吗?”他问。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怕。但更怕你们饿死。”

那一刻,陈石突然明白了母亲每晚辗转反侧的原因,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明白了她眼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忧虑。生存的智慧,有时就藏在道德的灰色地带里。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张饼,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有饱腹感。胃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五、县城之行

1978年夏天,陈建国要去县城开会。破天荒地,他决定带上儿子。

“让他见见世面。”父亲对母亲说。周秀兰连夜给陈石缝了一件新褂子,用父亲的旧中山装改的,虽然大了两号,但总算没有补丁。

天没亮就出发了。父子俩步行到公社,搭乘拖拉机到区里,再换乘一天只有一班的公共汽车。车子是苏联嘎斯车改装的,没有座椅,乘客都站着,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汽油味、汗味、鸡鸭的粪味混合在一起,熏得陈石头晕。

但这一切不适,在看见县城时都烟消云散了。

柏油马路!真正的、黑色的、平坦的马路,和村里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完全不同。路两边有整齐的梧桐树,树干刷着白色的石灰水。三层高的楼房——陈石仰头数了又数,真的是三层!玻璃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让他震撼的是百货大楼。四层建筑,外墙贴着淡黄色的瓷砖,门口有台阶,上面还搭着雨棚。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里面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商品: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还有柜台里色彩鲜艳的布料。

“爸,这些东西……都是卖的吗?”

“嗯,用钱买。”

“贵吗?”

“贵。”陈建国简洁地回答,拉着儿子走开了。

但陈石的目光被钉住了。他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裤,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玩具汽车,在地上推着玩。汽车是红色的,轮子会转,车门还能打开。

那一瞬间,陈石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差距”。同样的年龄,那个男孩拥有的是他无法想象的玩具,而他连饭都吃不饱。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中午,陈建国带儿子去国营饭店吃饭。这是陈石第一次下馆子。饭店里飘着油香和酱油的味道,让人直流口水。他们点了两碗阳春面,每碗一毛二分钱,再加二两粮票。

面端上来了。乳白色的汤,细细的面条,上面撒着葱花,还有两片薄薄的猪肉。陈石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肉,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咽下。汤他也喝得一滴不剩。

邻桌是一对干部模样的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他们点了红烧肉、炒鸡蛋和米饭。小女孩挑食,把肥肉都挑出来扔在桌上。陈石看着那些被丢弃的、油光发亮的肉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父亲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声说:“别看了,吃自己的。”

但陈石控制不住。那些肉,那些被随意浪费的食物,在他们家可以吃好几天。为什么?凭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六、书本里的世界

从县城回来后,陈石更频繁地钻进父亲的书箱。如果说之前看书是为了故事和知识,那么现在,他是在寻找答案——关于不平等,关于贫穷,关于如何改变命运的答案。

他囫囵吞枣地读完了《资本论》第一卷,当然大部分没看懂,但记住了几个词:“剩余价值”“剥削”“阶级斗争”。他把这些词和村里的现实对照:为什么干部家里工分总是最多?为什么同样的劳动,分到的粮食却不一样?

他也读《毛泽东选集》,被《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吸引。原来几十年前,也有人思考过农民的问题,而且思考得那么深刻。

有一天,他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脱落,扉页上写着:《国富论》,亚当·斯密著。这是一本手抄本,字迹工整,显然是父亲年轻时抄录的。

开篇第一句话就吸引了他:“劳动是衡量一切商品交换价值的真实尺度。”

陈石反复咀嚼这句话。劳动创造价值,这个道理似乎很简单。但为什么在村里,劳动最多的人不一定分到最多的粮食?为什么会计老孙头拨弄几下算盘,就能决定各家各户的收入?

他带着问题去问父亲。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父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远处池塘传来蛙鸣。

“爸,什么叫价值?”

陈建国摇着蒲扇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书上看到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价值……就是一样东西值得多少。但值得多少,不是由干活的人说了算。”

“那由谁说了算?”

“由需要它的人,由能交换到的东西,由……很多复杂的东西。”

这个回答不能让陈石满意,但他知道父亲已经说得够多了。在那个年代,谈论价值、交换、市场,都是敏感话题。

“爸,你后悔吗?”陈石突然问,“后悔从北京回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连他自己问出口后都有些后悔。但陈建国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向夜空。那晚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雾带横跨天际。

“后悔过,”父亲诚实地说,“特别是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但后来想想,在哪里都是活。北京有北京的好,农村有农村的好。”

“有什么好?”

“这里天高,地广,人实在。”父亲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不回来,就不会遇到你妈,也不会有你和妹妹。”

陈石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味: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人生的道路不是笔直的,它曲折、分叉,有时甚至绕回原点。重要的是,在每一个节点上,你如何选择,以及为什么选择。

那个夜晚,九岁的陈石第一次思考关于命运的问题。如果父亲当年留在了北京,他现在会是那个在百货大楼前玩铁皮汽车的男孩吗?会每天吃饱饭,穿没有补丁的衣服吗?

也许。但那样,他就不会知道饥饿的滋味,不会理解一粒粮食的重量,不会在深夜里听算盘珠子的响声,也不会躲在床底下偷看禁书。

所有这些“不会”,究竟是好是坏?

他没有答案。但有一个念头悄悄生根:无论命运把他抛到哪里,他都要爬上去,爬得更高,看得更远。

七、第一笔“生意”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早。

1979年春天,村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生产队开始试行“包产到户”,二是公社供销社来村里收购中药材。

陈石放学回家时,看见母亲和几个妇女在路边挖一种开黄花的植物。他认得,这是蒲公英,村里人叫“婆婆丁”,嫩叶可以吃,老了就挖根。

“挖这个干什么?”他问。

“供销社收,晒干的根两分钱一斤。”母亲头也不抬地说,“听说城里人用来制药。”

陈石心里一动。他放下书包,也跟着挖起来。很快他就发现,田埂上、河滩边、荒地里,蒲公英到处都是,但大人们只挖离家近的,远的地方没人去。

那天晚上,他在油灯下算了一笔账:一斤干根两分钱,十斤就是两毛钱。如果能挖一百斤,就是两块钱。两块钱能买什么?能买十六碗阳春面,或者二十本练习本,或者……

算盘珠子在他脑海里噼里啪啦地响。

第二天是星期天,陈石起了个大早。他背上背篓,带上小锄头和水壶,直奔村北的乱坟岗。那里荒草丛生,平时少有人去,蒲公英长得格外茂盛。

从清晨到中午,他挖了满满一背篓。手指被锄头磨出了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心里是满的。回家后,他把蒲公英根洗干净,摊在竹席上晾晒。

三天后,根晒干了,一称,足足八斤半。

陈石用旧床单包好,步行去公社供销社。收购站前排着队,都是村里来卖东西的妇女。轮到他时,收购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包裹。

“小孩,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挖的。”

“哟,能耐啊。”年轻人称了重量,“八斤半,一斤两分,总共一毛七分钱。”

他从抽屉里数出硬币:一个一毛的,一个五分的,两个一分的。陈石小心翼翼地把钱擦在手心,硬币被体温焐得温热。

一毛七分钱,不多,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自己挣的钱。不是父母给的,不是捡的,是用劳动和汗水换来的。

回家的路上,陈石经过公社小学门口的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水果糖,一分钱两颗。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买。而是去供销社的文具柜台,花一毛钱买了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又花五分钱买了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剩下的两分钱,他给妹妹买了两颗糖。

那天晚上,陈石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1979年4月12日,卖蒲公英根,收入0.17元。支出:笔记本0.10元,铅笔0.05元,糖0.02元。结余:0.00元。”

然后,在下面空行,他写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商业计划:

“1. 发动同学一起挖,按斤付钱(每斤0.5分)。

2. 扩大品种:车前草、益母草、苍耳子,供销社都收。

3. 如果量大,能不能直接卖给县药材公司?价格会不会更高?”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窗外的春夜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血液里奔流。

那是渴望,是野心,是改变命运的强烈冲动。

他知道,从这一毛七分钱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蒲公英的根深深扎进泥土,看似卑微,却能破土而出,开出金黄的花,把种子撒向远方。

而他,陈石,这个皖北农村的九岁男孩,也要像蒲公英一样,从最贫瘠的土壤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春天。

八、父亲的远见

陈石的小生意做了不到一个月,就被父亲发现了。

那天他收了十几个同学的“货”,晒干的药材装了整整两麻袋,正准备借村里的板车拉到公社去。陈建国从田里回来,看见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麻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药材。”陈石老实交代,“蒲公英根、车前草、苍耳子。供销社收的。”

陈建国蹲下,抓了一把苍耳子看了看。这些带刺的小果实晒干后变成深褐色,是常用的中药材。

“你一个人挖的?”

“不是……我让同学们挖,付他们工钱。”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十岁的陈石站在那儿,衣服上沾着泥土,手指有刚愈合的水泡痕迹,但眼睛很亮,那种光亮陈建国在很多年前见过——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

“进来。”父亲站起身,往堂屋走。

陈石心里打鼓,跟了进去。母亲周秀兰正在纳鞋底,看见父子俩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活计。

“你儿子在做生意。”陈建国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秀兰看了陈石一眼,又看向丈夫:“孩子想挣点钱,也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陈建国打断她,“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形势?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

“我这不算投机倒把!”陈石忍不住反驳,“我付出劳动了,同学们也付出劳动了,供销社明码标价收购,怎么就是投机倒把?”

陈建国盯着儿子,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你知道‘投机倒把罪’是怎么定义的吗?”父亲终于开口,“以牟取暴利为目的,套购国家计划物资,转手加价出售。你从同学那里收药材,再加价卖给供销社,这就是转手加价。”

“我没有加价!供销社收两分钱一斤,我给同学一分五,我自己挣五分钱的辛苦费。我跑腿、晾晒、运输,这些不是劳动吗?”

陈石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愤怒。他觉得自己没错,劳动获得报酬,天经地义。

陈建国看着儿子涨红的脸,突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欣慰的、复杂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劳动应该获得报酬。但现在政策还没明确,很多人就因为这样的事进去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是昨天的《安徽日报》,头版有一条消息被红笔画了出来:“省委工作会议强调,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书迷为何如此倾心,《陈石的商路进化史》为何主角陈石陈建国的故事成为追文热潮的导火索?

“你看看这个。”父亲把报纸推过来。

陈石识字已经不少,能读懂大概意思。文章说,要打破“大锅饭”,允许个体经营,发展商品经济。他抬起头,眼睛更亮了。

“爸,这是不是说……”

“说政策要变了。”陈建国接话,“但文件从省里到县里,从县里到公社,从公社到村里,需要时间。在这个时间里,太冒头的人容易成为靶子。”

他点了支烟——这是陈石第一次见父亲抽烟。烟雾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

“你的生意,可以做,但要换种方式。”陈建国缓缓说,“不要‘雇’同学,改成‘换’。他们给你药材,你帮他们代买文具、代缴学费,或者用别的他们需要的东西交换。这样就不是雇佣关系,是互助。”

陈石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不仅没有反对,反而给出了更聪明的建议。

“另外,不要只盯着供销社。”陈建国继续,“县药材公司我有认识的人,下次我去县城,带你去见见。如果他们收,价格可能更高。”

“爸,你……你不反对?”

“我反对你冒险,但不反对你动脑子。”父亲弹了弹烟灰,“这世道要变了,变得会让很多人措手不及。你能早点学会游泳,是好事。”

那天晚上,陈石失眠了。他反复回想父亲的话,回想报纸上的文章,回想这一年来村里的变化:包产到户的传言越来越多,集市上开始有人偷偷卖鸡蛋和蔬菜,隔壁村甚至有人买了一台二手拖拉机……

山雨欲来风满楼。十三岁的陈石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风已经起了,而且会越来越大。

他爬起床,点亮煤油灯,翻开那本红色笔记本。在最新的账目后面,他写下一行字:

“父亲说:不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要做第一个知道怎么吃的人。”

窗外,1979年的春夜深沉。皖北平原上,千万户农家沉睡着,不知有多少人梦见了改变,也不知有多少改变正在梦中酝酿。

而对陈石来说,这个夜晚最大的收获不是商业建议,而是一个认知:父亲不是他想象中那个被时代困住的、认命的农民。父亲的心里,也有一团火,只是被岁月和现实深深掩埋。

那一箱书,那些深夜的阅读,那些偶尔流露的远见,都在暗示着一个事实:陈建国也曾是有抱负的青年,也曾仰望过星空。只是时代没有给他翅膀,他只能把飞翔的梦想,悄悄种在儿子心里。

陈石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而坚定。

仿佛在说: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这个从饥饿中长大的孩子,这个在算盘声中启蒙的少年,这个从蒲公英根里看见商机的准商人,即将推开一扇门,门外是风起云涌的1980年代,是中国商业文明复苏的前夜。

而他不知道的是,三十年后,当他在深圳高达三百米的办公室俯瞰城市夜景时,会突然想起这个皖北春夜,想起父亲烟雾中深邃的眼睛,想起那一毛七分钱带来的悸动。

所有的伟大,都始于渺小。

所有的远方,都始于足下。

所有的商业帝国,都始于一个孩子手心攥出汗的硬币,和一颗不甘平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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