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陈石的商路进化史全文免费 阅读小说最新_(陈石陈建国)在线观看免费版

[陈石的商路进化史]小说精彩节选推荐_[陈石陈建国]番外

陈石的商路进化史

连载中 免费

从皖北农村的饥荒岁月到深圳华强北的四平米柜台,从地产少帅的巅峰荣光到铁窗内的灵魂叩问,再到智能家居赛道的王者归来——陈石的六十年人生,是中国商业四十年野蛮生长与规范觉醒的微观史诗。

一、长江之夜

1984年9月,武汉。

火车轮子与铁轨撞击的咣当声在耳膜里响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后,陈石终于踏上了武昌站的水泥站台。热浪裹挟着煤烟味、汗味和长江水汽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九月下旬的武汉依然像个蒸笼。

他紧了紧肩上背着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母亲连夜赶制的两件新衬衫,父亲当年串联时用过的搪瓷缸,还有那本红色笔记本。身后的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吐出更多和他一样茫然的新生。

“武大的!这边走!”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举着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武汉大学”。陈石拖着人造革行李箱走过去,箱子轮子已经坏了一个,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噪音。

接站的是大三的学长,叫李振华,物理系的。他麻利地组织三十几个新生上了校车——一辆漆成深绿色的老式客车,发动机盖裂着缝,能看到里面颤抖的零件。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时,陈石把脸贴在玻璃上。黄昏时分的江面宽阔得超乎想象,货轮拖着长长的波纹,对岸武昌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长江,第一次离开皖北平原,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原来这么大。

“同学,哪个系的?”旁边坐着的男生问。他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手表。

“计算机科学。”陈石说,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专业是他自己选的,报志愿时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听说是未来的方向。”

“巧了,我也是!我叫赵卫国,上海的。”男生伸出手,手腕上的表盘在暮色中泛着光。

陈石握了握他的手,注意到自己手上还有农忙时留下的老茧。他突然想起离开前夜,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衬衫领口时说:“到了城里,少说话,多做事。咱们不比人差,但也别招人眼。”

车子拐进一条梧桐蔽日的路,两旁是古朴的西式建筑,红砖灰瓦,爬满藤蔓。李振华站起来介绍:“这是珞珈山,咱们武大就在山上。前面就是老斋舍,民国时候建的……”

陈石没太听清后面的话。他的目光被那些建筑牢牢抓住——如此庄严,如此厚重,和他家乡低矮的土坯房完全是两个世界。这就是大学,这就是他拼了命考出来的地方。

二、老斋舍308

老斋舍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陈石的宿舍在308室,朝北,四张双层铁床,住七个人——靠窗的下铺空着,堆放着大家的行李箱。

“我睡这儿。”赵卫国抢先占了靠门的下铺,“通风好。”

陈石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上铺。爬上去铺被褥时,他感觉到床架在轻微摇晃,铁栏杆上的油漆剥落大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床属于他。

晚饭是在桂园食堂吃的。陈石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炒白菜,花了八分钱和四两粮票。饭菜比想象中油水足,至少能看见油星。他端着铝饭盒找座位时,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今年计算机系招了四十个人,全校最少。”

“分数线也最高,比物理系还高十分呢。”

陈石低头吃饭,心里涌起一种混杂着骄傲和压力的情绪。全县理科第一的成绩让他拿到了武大的录取通知书,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各自地方的状元。

晚上七点,第一次班会。辅导员是个年轻的硕士毕业生,姓周,穿着白衬衫和蓝色长裤,说话带着江浙口音。

“你们是中国第四代计算机专业大学生。”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1984”,“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四十张年轻的面孔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意味着你们毕业时,中国需要至少十万计算机人才,而现在全国每年毕业生不到一千人。意味着你们学的东西,五年后可能就过时了。意味着你们将参与建造这个国家的信息化未来。”

周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当然,也意味着你们会比别的专业更辛苦。高等数学、离散数学、电路原理、编程语言……这些课没有一门是好啃的骨头。”

陈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已经用到最后一页,他特意带来了,准备用武大发的第一个新本子时,把这个本子珍藏起来——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班会结束后,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九月的珞珈山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埋头苦读的身影。

经过樱花大道时,他停下脚步。虽然已经不是花季,但路两旁粗壮的樱花树依然有种肃穆的美。远处,理学院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陈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书卷的气息。这一刻,十八岁的他真切地感觉到:我来了。不管未来有多难,我来了。

三、第一桶“知识金”

大学生活的第一周,陈石主要做了三件事:熟悉校园,购买教材,和计算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父亲陈建国送他到县城汽车站时,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二百八十块钱和三十斤全国粮票。“省着点用,”父亲说,“家里就这些了。”

陈石算过账:学费国家补贴,住宿费一年十五块,伙食费每月至少十五块,书本费……当他走进教材科,看到那些进口影印书的价格时,心沉了下去。

《数据结构》8.5元,《计算机组成原理》7.2元,《C语言程序设计》6.8元……光是必修课教材,就要花掉将近五十块钱。这对每月生活费只有二十元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同学,买不买?”教材科的老师不耐烦地敲敲柜台。

陈石咬咬牙,抽出两张十元钞票——那是母亲塞在他贴身口袋里的,用针线缝着。他选了最必需的三本,剩下的打算去图书馆借,或者抄同学的。

抱着沉重的教材走出教材科时,他听见两个高年级学生在议论:

“……汉正街那边有卖二手书的,五折就能拿到。”

“影印的质量太差,缺页少页的。”

“总比买不起强。”

陈石停下脚步,转身问:“学长,汉正街怎么走?”

两个学生打量了他一下,其中一个指了指东边:“坐12路到江汉路下,走一段就到了。不过得早点去,好书抢得快。”

第二天是周日,陈石起了个大早。兜里揣着剩下的五十块钱——这是他这个学期的全部预算。12路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江汉路。

汉正街比想象中更大、更喧嚣。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了摊位,衣服、鞋帽、五金、电器……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蓬勃的、混乱的生命力。

二手书摊在街尾的一条小巷里。几十个摊位沿墙排开,地上铺着塑料布,各种旧书堆成小山。陈石一眼就看到了计算机类的专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翻看一本《操作系统原理》。

“老板,这本多少钱?”陈石拿起一本《数据结构》。

摊主抬头瞥了一眼:“三块五。影印的,但字迹清楚。”

陈石快速翻看了一下,确实是影印版,有些页边发黑,但内容完整。比教材科的便宜五块钱。

“我要了。还有没有《计算机组成原理》?”

“有,那边自己翻。”

半小时后,陈石挑好了八本专业书,总共花了二十二块钱,比教材科省了将近三十元。他把书装进带来的帆布袋里,心里盘算着:省下的钱够两个月的伙食费。

正要离开时,他的目光被旁边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堆电子元件:电阻、电容、集成电路芯片,还有几块绿色的电路板。

“这些是……”陈石蹲下身。

“从厂子里收的废品,”摊主是个黑瘦的汉子,“有些是坏的,有些还能用。你要?”

“怎么卖?”

“论斤称,五块钱一斤。”

陈石的心跳加快了。他认出其中几块芯片是Z80处理器——上学期在《微计算机原理》里学过,这是目前国内最常用的八位微处理器之一。虽然已经有些过时,但对于学习来说完全够用。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用这些元件组装出简单的单板机,卖给对硬件感兴趣的同学,是不是能赚点钱?

“我全要了。”陈石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黑瘦汉子愣了一下:“全要?这里可有十几斤!”

“能便宜点吗?”

“四块五一斤,不能再少了。”

陈石快速心算:十五斤大概六十七块五。他兜里只有二十八块了。

“老板,我身上钱不够。您能不能给我留两天?我回学校拿钱。”

“留可以,得交定金。”

陈石掏出十块钱:“这些先押着,后天我一定来。”

走出汉正街时,帆布袋里装着省下来的教材,脑子里装着一个疯狂的计划。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如果组装失败,如果没人买,六十七块五就打了水漂,这相当于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但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知识可以变成钱,技术可以变成商品。这个认知一旦形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四、珞珈山下的实验室

回到学校后,陈石直接去了计算机系的实验室。周日实验室人不多,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调程序。负责实验室管理的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

“王老师,我能用一下示波器和电烙铁吗?”陈石小心翼翼地问。

“做什么用?”

“我想……做个实验。课堂上学了Z80的架构,想实际搭个最小系统看看。”

王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有实验方案吗?”

“有,我画了电路图。”陈石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画的。

王老师接过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图纸画得很工整,电源、时钟、复位、存储器、I/O接口……一个Z80最小系统的基本模块都齐了。

“这些元件你都有?”

“从汉正街买了些二手件。”

王老师点点头:“晚上七点以后来吧,那时候实验室空。”

晚上七点半,陈石带着那袋电子元件准时出现在实验室。王老师竟然也在,正在修理一台老旧的苹果II电脑。

“开始吧。”王老师指了指角落里的工作台,“示波器在那边,电烙铁用完了记得断电。”

最初的三个小时是灾难性的。陈石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硬件调试的难度。焊点虚焊、电源短路、时钟信号不稳……问题一个接一个。示波器上显示的波形乱七八糟,完全不是教科书上那种完美的方波。

更糟糕的是,在焊接一个电容时,电烙铁不小心碰到了Z80芯片的引脚。一股青烟冒起,芯片烧了。

陈石看着烧焦的芯片,胃里一阵发紧。这块芯片花了八块钱——他两天的饭钱。

“烧了?”王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嗯。”

“正常。”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Z80,“先用这个。记得,焊接MOS芯片时,电烙铁要接地,最好断电焊接。”

陈石愣住了:“老师,这……”

“借你的,以后还我一块就行。”王老师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又补充了一句,“搞硬件,没有不烧元件的。烧得多了,就知道怎么不烧了。”

那天晚上,陈石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当最后一行汇编代码输入完毕,单板机上的LED按照程序规律闪烁起来时,他激动得差点喊出声。

一个完整的最小系统——能运行程序,能读写内存,能通过串口和终端通信。虽然功能简单,但它是活的,是他亲手创造的生命。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时钟频率设的多少?”

“2MHz。”

“低了。Z80能跑4MHz,不过初学者用2MHz稳定。”王老师难得地笑了笑,“做得不错。下周的硬件实验课,你可以给同学演示一下。”

陈石忽然意识到什么:“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想干什么?”

“知道。”王老师摘下眼镜擦拭,“每年都有几个学生想自己做东西。有的为了兴趣,有的为了比赛,有的……”他看了陈石一眼,“为了钱。”

陈石的脸红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王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我像你这个年纪时,也穷。当年在清华,我帮人修收音机、修手表,赚生活费。知识能变成钱,是好事,说明知识有用。”

书名:陈石的商路进化史全文免费 阅读小说最新_(陈石陈建国)在线观看免费版

“那您觉得……我做的这个,有人会买吗?”

“买?”王老师笑了,“如果只是这么个最小系统,没人会买。但如果你能让它做点有用的事,比如控制电机、采集数据、做个简单游戏……那就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陈石的肩膀:“技术本身不值钱,技术能解决的问题才值钱。记住这句话。”

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陈石抱着他的单板机走在空无一人的樱花大道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老师的话。

技术本身不值钱,技术能解决的问题才值钱。

那么,这台小小的单板机,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五、苏梅

第一次注意到苏梅,是在高等数学课上。

那是周四的早晨,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阶梯教室。陈石坐在第三排,正艰难地理解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老师的板书飞快,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这里应该用泰勒展开,不是洛必达。”

一个女声从右前方传来。陈石抬头,看见坐在第二排靠边的女生正回头对旁边的同学小声讲解。她扎着简单的马尾,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说话时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那个女生就是苏梅。

陈石后来才知道,苏梅是湖北本地人,荆州考来的,高考数学满分。在计算机系这个男生占八成的专业里,她是少数几个女生之一,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不爱说话,不参加活动,总是独来独往。

真正有交集是在图书馆。周五晚上,陈石在期刊室查阅最新的《计算机学报》,想找点单板机应用的灵感。他需要的1983年第4期被人借走了。

“你找这本?”旁边的女生轻声问。

陈石转头,看见苏梅手里正拿着那本期刊。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注释。

“嗯,想看看最近有没有关于单片机应用的论文。”

“第127页,李教授的《Z80在工业控制中的应用实例》。”苏梅直接把期刊递过来,“我看完了。”

陈石接过期刊,有些惊讶:“你都看完了?这一期昨天才上架。”

“我喜欢看最新的。”苏梅低头继续写笔记,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陈石翻到127页。论文详细介绍了Z80在纺织机控制、温度监测、流水线计数等场景的应用案例,每个案例都有电路图和程序代码。这正是他需要的!

“太感谢了。”他真诚地说,“这些案例很有启发。”

“你想做硬件?”苏梅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在做Z80的单板机。”

“性能不够。”苏梅直言不讳,“Z80是八位机,寻址空间64K,做不了复杂应用。现在国外都在推十六位机了,像8086、MC68000。”

陈石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女生对硬件也这么了解。

“我知道性能不够,”他老实承认,“但Z80便宜,资料多,适合学习。”

“那倒是。”苏梅点点头,“第132页有个电路改进方案,可以提升中断响应速度,你可以看看。”

那天晚上,他们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硬件设计。陈石发现苏梅不仅数学好,对计算机体系结构的理解也相当深入。她说话简洁直接,不绕弯子,但每句话都点在关键处。

十点闭馆时,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学计算机?”陈石问了个俗气的问题。

苏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爸说,这是未来。”

“你爸是……”

“中学老师。他说将来每个行业都要用计算机,早点学总没错。”

“那你喜欢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苏梅的声音很平静,“但学进去了,发现挺有意思的。特别是算法,像解谜题。”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苏梅停下脚步:“你做的单板机,如果需要在算法上优化,可以找我。”

“好。”陈石点头,“对了,我叫陈石。”

“我知道。”苏梅转身走进楼门,“课表上见过。”

那天晚上,陈石失眠了。不是因为单板机,也不是因为生意计划,而是因为苏梅说的那句话:“学进去了,发现挺有意思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把学习当成手段——改变命运的手段,赚钱的手段,出人头地的手段。但也许,学习本身也可以是一种目的?就像解谜题,就像探索未知,就像……

就像苏梅那样纯粹。

这个认知让他既困惑又兴奋。在生存压力下生活了十八年,他第一次思考:除了生存,人生是不是还应该有点别的?

六、汉卡雏形

受李教授论文的启发,陈石决定把他的单板机升级成实用的东西。他瞄准了一个具体问题:汉字显示。

1984年,个人计算机在中国刚刚起步。IBM PC及其兼容机开始进入高校和科研院所,但一个致命的问题是:这些机器设计时只考虑了英文字符显示,汉字处理能力极弱。要在屏幕上显示汉字,要么用软件模拟,速度极慢;要么外挂昂贵的“汉卡”——一种专门处理汉字的硬件扩展卡。

汉卡的价格令人咋舌: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元以上,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所以大部分用户只能用英文系统,或者忍受龟速的软汉字方案。

“如果能做一块廉价的汉卡……”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陈石开始泡图书馆,查阅所有关于汉字编码和显示的资料。他了解到,国家标准GB2312收录了6763个常用汉字,每个汉字在字库里占用32字节的点阵数据(16x16点阵)。要显示汉字,需要把这些点阵数据从字库中读取,转换成视频信号。

难点在于:计算机的主CPU处理这些操作太慢,会拖累整体性能。所以汉卡的核心是一个专用的汉字处理芯片,或者用通用处理器配合优化的硬件逻辑。

陈石买不起专用芯片,但他有Z80——虽然慢,但如果精心设计算法,也许能达到可用的速度。

他把想法告诉了王老师。老教授听完后,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你知道现在市面上的汉卡用什么方案吗?”王老师问。

“听说有的用8048单片机,有的用Z80加EPROM。”

“8048的方案成本低,但功能弱。Z80的方案灵活,但设计复杂。”王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资料,“这是前年深圳一个厂子的汉卡原理图,后来项目失败了。你可以参考,但别全抄。”

陈石接过资料,手有些抖。这是真正的商业产品设计资料,虽然失败了,但价值巨大。

“老师,这太……”

“拿去看,看完还我。”王老师挥挥手,“记住,技术方案可以借鉴,但一定要有自己的创新。还有,这事别到处说。”

拿到资料后,陈石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他发现了那个失败方案的问题:硬件设计太复杂,用了太多逻辑芯片,导致成本降不下来;软件优化不够,显示速度还是慢。

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简化硬件,加强软件。用最少的芯片搭建一个Z80子系统,专门负责汉字处理;主CPU通过共享内存与这个子系统通信;汉字显示的算法全部用汇编语言精心编写,榨干Z80的每一分性能。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陈石带着初步设计方案去找苏梅。

“想请你帮忙优化几个算法。”他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她,开门见山。

苏梅接过设计图,看了二十分钟。期间她一句话没说,只是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笔。

“这里,”她终于开口,指着内存访问的部分,“你用的是顺序查找。汉字字库有六千多字,平均要查三千多次才能找到目标字。”

“我知道,但二分查找需要排序,字库本身是按区位码排列的……”

“不是让你排序。”苏梅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结构,“建立两级索引。第一级索引汉字拼音首字母,第二级索引笔画数。先把查找范围缩小到几十个字,再用顺序查找。”

陈石眼睛亮了。这个思路简单有效,实现起来也不复杂。

“还有这里,”苏梅指向显示算法,“你用的是逐行扫描。改成块传输,一次处理八个点,速度能快三倍以上。”

他们讨论了两个小时。陈石发现苏梅不仅有理论功底,对实际问题也有敏锐的洞察力。她总能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点,然后用最简洁的方法解决。

“你为什么帮我?”讨论结束时,陈石忍不住问。

苏梅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把书本上的算法,变成实际能用的东西。”她背上书包,“这比考试有意思。”

那天晚上,陈石在实验室调试到凌晨三点。当第一个汉字——“武”——终于正确显示在单色显示器上时,他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虽然速度还慢,虽然只显示了最简单的16x16点阵,虽然离真正的汉卡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一步。是从无到有的创造。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武”字,在发绿的CRT屏幕上微微闪烁。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这个字时说:“‘武’字拆开,是‘止戈’。真正的武功,是为了停止干戈。”

那么,他正在创造的技术呢?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当然,他需要钱。

为了证明自己?也有这个成分。

但也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就像苏梅说的,因为“有意思”。因为创造本身带来的快感,因为把想法变成现实的魔力。

凌晨四点,陈石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走出大楼时,珞珈山还在沉睡,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口袋里的硬物硌了他一下——是那枚父亲给的毛主席像章,他一直随身带着。

像章背面有四个小字:“为人民服务”。

父亲当年戴着它去北京,怀揣着改造世界的理想。三十年后,儿子在珞珈山下熬通宵,试图用技术改变些什么。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方式,但也许内核是一样的: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七、第一笔真正的生意

汉卡原型做出来后,陈石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没钱继续了。

买元器件、买EPROM编程器、租用示波器……零零总总已经花掉一百多块钱,几乎是他全部的生活费。更要命的是,EPROM芯片是一次性的,写错了就只能报废,一块芯片五块钱,他烧不起。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赵卫国神神秘秘地找到他:“陈石,有个赚钱的机会,干不干?”

“什么机会?”

“帮人考试。”赵卫国压低声音,“不是替考,是辅导。有个干部进修班,学员都是各单位选送的中年人,计算机课跟不上。他们愿意出钱请人辅导,一次课五块钱。”

陈石心动了。五块钱,够他买一块EPROM,或者吃三天好饭。

“什么时候?”

“今晚就开始。在教工宿舍区,我带你去。”

晚上七点,陈石跟着赵卫国来到一栋老式家属楼。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眼镜,像个干部。

“这是陈石,我们系的高材生。”赵卫国介绍,“这是李处长,省计委的。”

李处长很客气,请他们进屋。客厅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年纪,面前摊着《BASIC语言程序设计》教材。

“陈同学,麻烦你了。”李处长说,“我们这些人,年轻时没赶上好时候,现在组织上让我们学计算机,实在是吃力。特别是这个编程……”

陈石看了看他们的作业:都是最简单的BASIC程序,打印九九乘法表,计算平均值,排序几个数。

“我试试。”他拉过椅子坐下。

最初十分钟很尴尬。陈石讲的术语他们听不懂,他们问的问题陈石觉得太基础。但很快,他找到了方法:用生活中打比方。

“变量就像盒子,你在盒子上贴个标签,叫它‘A’,然后往里面放数字……”

“循环就像让你绕操场跑圈,老师说要跑十圈,你就一边跑一边数……”

“数组就像中药铺的药柜,每个小抽屉编上号……”

这些成年人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他们问的问题虽然基础,但往往触及本质:“为什么计算机只能认识0和1?”“内存满了怎么办?”“如果程序写错了,会不会把机器弄坏?”

两个小时的辅导结束时,李处长掏出十块钱——他和另一个学员各出五块。

“陈同学,你讲得很好。”李处长送他们到门口,“下周四还能来吗?”

“能。”陈石接过钱,纸币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回去的路上,赵卫国很兴奋:“看吧,我说能赚钱。我打听过了,这样的进修班还有好几个,咱们可以接过来。”

陈石却没这么乐观。一次五块钱,一周两次,一个月四十块——比他生活费多,但也不足以支撑汉卡开发。而且这种钱赚得不安心,像是在利用信息差。

“我在想,”他说,“能不能做个更系统的教程?把这些基础概念编成小册子,配上例子,他们可以自己看。”

“然后卖钱?”赵卫国眼睛亮了。

“嗯。比一对一辅导效率高,也便宜,薄利多销。”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陈石立刻行动起来。他利用晚上时间,编写了一本《计算机入门三十问》,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计算机基本概念,每个概念配一个BASIC小程序示例。

写作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对知识的理解更深了。为了把复杂问题讲简单,必须真正吃透本质。有些自己以前模棱两可的概念,在写作过程中变得清晰。

一周后,小册子完成了,手写稿二十页。赵卫国找他在印刷厂工作的亲戚,用油印机印了一百份,成本十五块钱。

他们在进修班推销:一份一块钱。第一个星期卖了二十份,第二个星期口口相传,又卖了三十份。扣除成本,净赚三十五块——比辅导课多,而且是一次性投入。

更重要的是,陈石收到了学员的反馈:“陈同学,你的小册子写得好,我儿子都看得懂。”“我们办公室传着看,又订了十份。”

这种认可比赚钱更让他满足。原来知识真的可以传播,可以帮助别人,可以创造价值。

十二月初,一个意外的机会来了。李处长找到陈石:“小陈,我们单位要买一批计算机,需要人做基础培训。为期一周,每天下午两小时,报酬五十块。你愿意吗?”

五十块!陈石强压住激动:“愿意。多少人?”

“二十个左右。教材就用你那个小册子,我们再印一些。”

陈石接下了这个活。教学地点在省计委的会议室,用的是新买的IBM PC/XT——这是陈石第一次接触真正的个人电脑,比实验室那些老旧设备先进多了。

教学很顺利。这些干部学员虽然年纪大,但学习态度认真,提出的问题也更有深度:“计算机怎么管理国家经济数据?”“未来会不会用电脑办公?”“听说国外有网络,是什么东西?”

陈石尽可能回答,不懂的就坦白说不知道,回去查资料。他的诚实赢得了学员的尊重,课程结束时,几个处长主动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小陈,毕业了要是想来计委,跟我说一声。”李处长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缺懂技术的人。”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陈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武汉街景。霓虹灯刚刚亮起,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彩电、冰箱、双卡录音机。这座城市正在快速变化,而他也在这变化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口袋里装着五十块钱——厚厚的一沓,有十块、五块、一块的纸币。这是他凭知识和能力挣到的最大一笔钱。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八、1984年的最后一天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就空了。外地学生陆续回家,本地学生也离校过年。陈石没走——回家的车票要十二块钱,他舍不得。而且他想利用寒假时间,把汉卡真正做出来。

1984年12月31日,武汉下起了小雪。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珞珈山的树林间积起薄薄一层。

实验室里只剩陈石一个人。王老师回家过年了,把钥匙留给了他:“注意安全,走时锁门。”

汉卡的开发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整体调试。陈石已经完成了硬件组装——一块扩展卡,插在IBM PC的扩展槽里,上面有Z80处理器、64K RAM、128K EPROM(存放汉字库和驱动程序),以及一些逻辑芯片。

软件部分也基本完成:用汇编语言写的驱动程序,能响应中断,能管理字库,能实现汉字显示和打印。速度测试表明,比纯软件方案快十倍,达到实用水平。

但还有一个致命问题:兼容性。在实验室这台IBM PC上运行正常,换到另一台机器就可能出错。陈石已经调试了三天,发现问题出在PC扩展槽的时序差异上——不同批次的机器,总线时序有细微差别,而他的硬件设计太敏感。

下午四点,当又一次调试失败时,陈石终于感到了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孤独和焦虑的疲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他还在皖北老家,和妹妹围在火盆边烤红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准备年夜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白菜炖粉条,加了点肉片。父亲从镇上买回一副春联,让他来写。

“写什么?”他问。

父亲想了想:“上联:辞旧岁总结经验教训,下联:迎新春展望灿烂前程。”

他研墨,铺纸,用毛笔一笔一画写。墨香混合着红薯的甜香,那是贫穷但安稳的时光。

而现在,他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东西拼命。值得吗?

口袋里还有七十三块钱——培训赚的五十块,加上之前攒的。如果现在放弃,带着这些钱回家过年,能给家里买很多东西:给母亲买件新棉袄,给父亲买条好烟,给妹妹买书包和文具。

但汉卡呢?三个月的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就这样放弃?

雪越下越大了。陈石看见一个人影从图书馆方向走来,撑着伞,步履匆匆。人影走近实验室大楼,收起伞,抖落上面的雪。

是苏梅。她也没回家?

几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陈石打开门,看见苏梅站在外面,头发和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花。

“我看见灯亮着,”她说,“猜你还在。”

“你没回家?”

“明天早上的车。”苏梅走进来,看见工作台上摊开的电路板和示波器,“还在调试?”

“嗯,兼容性问题。”

苏梅脱下外套,走到工作台前:“我看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一起分析问题。苏梅建议增加一个可调延迟电路,用跳线设置不同的延迟值,以适应不同机器。她还发现驱动程序中有一处内存访问没有考虑边界情况,可能导致崩溃。

修改,测试,再修改,再测试。窗外天色完全黑下来,雪映着路灯的光,世界一片静谧。

晚上九点,当程序终于在模拟环境中稳定运行超过二十四小时后,陈石长出了一口气。

“应该可以了。”他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嗯。”苏梅点点头,“很厉害。”

他们收拾好东西,锁好实验室。走出大楼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你吃饭了吗?”陈石问。

“没有。”

“我也没。食堂关门了,外面……”他想起今天是除夕,街上的饭馆应该都关门了。

苏梅想了想:“宿舍里我还有挂面,可以煮。”

“我那儿有从家里带来的腊肉。”

最后,他们在陈石的宿舍煮了一锅面——用赵卫国留下的电炉子,违规但实用。腊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煮,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没有碗,就用搪瓷缸子盛。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对着唯一一盏台灯,吃完了1984年的最后一顿饭。

“你为什么要做汉卡?”苏梅突然问。

陈石沉默了一会儿:“最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想证明自己能做成点什么。”陈石看着搪瓷缸里升腾的热气,“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读书是为了考大学,考大学是为了进城,进城是为了……改变命运。但汉卡不一样。做这个东西,让我觉得……”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觉得活着?”苏梅轻声说。

陈石抬起头。

“我也有这种感觉。”苏梅说,“解出一道难题,写出一个漂亮的算法,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意思,活着还有意思。”

窗外忽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学校里有留校的职工在放。接着,远处市区传来更密集的响声,1985年到了。

“新年快乐。”陈石说。

“新年快乐。”苏梅微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微笑。

那一刻,陈石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了。不仅仅是为了钱,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

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时刻:两个孤独的人,在寒冷的冬夜,分享一锅简陋的面条,谈论着活着的意思。

还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苏梅这样的人——纯粹地追求知识,安静地发着光。

还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从最贫瘠的土壤里长出来,渴望开出自己的花。

1985年,陈石十九岁。他还没有自己的公司,没有赚到大钱,没有改变世界。

但他有了一块能显示汉字的电路板,有了一本自己写的小册子,有了一笔凭知识挣来的钱。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信念:技术可以解决问题,知识可以创造价值,而一个人只要不放弃,总能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雪又开始下了,轻柔地覆盖着珞珈山,覆盖着长江,覆盖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而在308宿舍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年轻人的眼睛亮着,像冬天里的火种,微小,但坚定。

他知道,春天不远了。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到来。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