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92年的春风
1992年1月,邓小平南巡的专列驶入深圳。
陈石是在《深圳特区报》的头版看到这个消息的。巨大的标题写着:“东方风来满眼春”,配图是邓小平在国贸大厦旋转餐厅俯瞰深圳全景的照片。文章详细记录了邓小平的讲话:“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深圳的重要经验就是敢闯。”
他把报纸摊在办公桌上,反复读了三遍。窗外的深圳正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中,深南大道上的车流明显比去年密集了许多。一种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整个深圳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工地上的打桩机响得更密集了,原本犹豫的投资项目纷纷上马,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第二次创业”。
华石电子的生意也水涨船高。“磐石”汉卡的月销量突破了一千张,公司员工增加到四十人,厂房扩大到两千平方米。陈石在福田区的华强北附近租了一间像样的办公室,挂上了“华石电子有限公司”的铜牌。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春节前夕,林晓来采访他。这个女记者现在成了财经版的骨干,专门跟踪报道民营企业的发展。
“陈总,1991年你们公司的销售额突破两百万,利润率百分之三十,在深圳的电子企业里算是佼佼者了。”林晓翻阅着财务报表,“今年有什么计划?”
陈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华强北:“我想转型。”
“转型?汉卡不是卖得很好吗?”
“但天花板很低。”陈石转身,“全国电脑保有量就那么多,汉卡是配套产品,市场有限。而且技术门槛不高,模仿者越来越多,价格战迟早要来。”
“你想转做什么?”
“不知道。”陈石诚实地说,“但我感觉,1992年会有大机会。邓小平南巡讲话释放了明确的信号:国家要加快发展。什么行业会发展最快?”
林晓想了想:“基础设施?房地产?金融?”
“都有可能。”陈石的眼睛亮起来,“我要出去看看。”
春节刚过,陈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他把公司的日常管理交给阿娟和新聘请的副总,自己背起行囊,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全国考察。
第一站,海南。
二、海南热土
二月的海南,温暖如春。飞机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时,陈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机场外停满了全国各地牌照的汽车,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淘金。
他住进海口宾馆,大堂里挤满了谈生意的人。有人拿着地图指点江山,有人抱着成捆的现金,有人拿着“土地批文”复印件四处兜售。空气里弥漫着金钱、野心和荷尔蒙的气息。
“兄弟,哪来的?”一个东北口音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递上一支中华烟。
“深圳。”陈石接过烟。
“深圳好啊!特区!不过现在海南才是真正的特区——大特区!”男人吐了个烟圈,“我叫王大海,辽宁来的。以前在国企当处长,去年辞职过来搞房地产。你也是来搞地产的?”
“来看看。”
“看就对了!”王大海一拍大腿,“现在海口的地,一天一个价。上个月还是五万一亩,这个月就八万了。我手里有三百亩批文,转手就能赚一倍!”
陈石半信半疑:“这么多地,卖给谁?”
“盖楼啊!”王大海指着窗外,“你看,到处都是工地。内地有多少人想来海南?来了要住吧?住就要房吧?这就是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陈石在海口、三亚、琼海转了一圈。情况比王大海说的更疯狂:银行门口排着长队取钱,土地交易中心人满为患,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谈论股票和房地产。一个卖椰子的老太太告诉他:“我儿子在规划局,说今年海口要批两百个楼盘。”
晚上,陈石在海边散步。月光下的大海波澜起伏,潮水拍打着沙滩。他想起深圳的海,想起自己四年前刚到深圳时的情景。那时的深圳,就像现在的海南,充满了躁动和机会。
但海南的热度让他感到不安。太热了,热得不正常。一个只有六百万人口的岛屿,要建多少房子才能消化?当所有人都涌向一个行业时,这个行业离泡沫破裂还远吗?
他给深圳的林晓打了个电话。
“海南疯了。”他说,“全民炒地皮,全民盖房子。我感觉这里要出事。”
“那你还打算投资吗?”
“不。”陈石说,“我要去下一个地方。”
第二站,上海。
三、浦东的黎明
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陈石站在外滩,看着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厂房,但巨大的广告牌已经立起来了:“开发浦东,振兴上海”。
他住进了刚开业不久的静安希尔顿酒店——这是上海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五星级酒店。大堂里,他遇到了几个香港商人,正在讨论浦东的投资机会。
“陈生,深圳来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港商主动搭话,“我叫周永昌,做贸易的。”
“陈石。做电子。”
“电子好啊!不过现在最火的是房地产。”周永昌压低声音,“我有个内幕消息:浦东陆家嘴要建金融贸易区,第一批土地下个月拍卖。有没有兴趣?”
陈石心动了。上海不是海南,这里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浦东开发是国家战略。
“怎么合作?”
“我出关系,你出资金。”周永昌说,“拿地需要保证金,至少五百万。你有多少?”
“现在没有,但可以筹。”
当晚,陈石研究了浦东的规划。陆家嘴金融贸易区、金桥出口加工区、外高桥保税区、张江高科技园区……蓝图宏大,规划清晰。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上海与海南的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在有序推进,政府管控严格,投机空间小,但长期价值大。
但五百万,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华石电子一年的利润才六十万。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快的赚钱方式。
第三站,他去了北京。
四、中关村的智慧
北京的中关村让陈石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里没有海南的疯狂,没有浦东的宏大,但有中国最密集的高校和科研院所。沿着白颐路(后来的中关村大街),大大小小的科技公司鳞次栉比:联想、方正、四通、京海……招牌一个比一个响亮。
陈石走进一家叫“科海”的公司。店面不大,柜台里摆着各种电脑配件,墙上贴着“计算机培训”的广告。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给几个大学生讲解电脑组装。
“老板,生意不错啊。”陈石搭话。
“马马虎虎。”老板抬起头,“你是……”
“深圳来的,做汉卡。”
“汉卡?”老板眼睛亮了,“什么牌子的?”
“华文,磐石系列。”
“我知道!”老板兴奋地说,“我们卖过,质量不错。你就是陈总?”
两人聊了起来。老板姓刘,原来是中科院计算所的工程师,三年前下海,开了这家公司。除了卖电脑,还做系统集成、软件开发、技术培训。
“中关村和深圳不一样。”刘老板说,“这里靠的是知识和人才。你有技术,就能找到市场。而且……”他压低声音,“这里离政策近,消息灵通。”
“什么消息?”
“国家要重点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刘老板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刚出来的‘火炬计划’,要扶持一百家高新技术企业。如果你的公司符合条件,可以申请贴息贷款、税收优惠,甚至上市指标。”
陈石仔细阅读文件。国家要推动科技成果产业化,鼓励科技人员下海,支持民营科技企业发展。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心坎上。
“怎么申请?”
“要评‘高新技术企业’,有硬指标:研发投入占销售额的比例、科技人员比例、自主知识产权数量……”刘老板说,“不过我看你们公司应该够条件。汉卡有专利吧?”
“有。”
“那就行。”刘老板拍拍他的肩膀,“陈总,我觉得你该来北京发展。深圳有市场,北京有政策和人才。两地结合,大有可为。”
那天晚上,陈石在中关村的小旅馆里彻夜未眠。三个月的考察,三个不同的发现:
海南是疯狂的热钱游戏,短期暴利但风险巨大。
浦东是国家的战略布局,长期看好但门槛太高。
中关村是知识和政策的结合点,适合他这样有技术、缺资金的创业者。
但三地都有一个共同点:1992年的中国,处处是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他想起邓小平的话:“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他决定:闯。
五、保健品风暴
回到深圳已是四月底。陈石没有立即启动房地产或北京拓展计划,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发现了一个更暴利的行业。
事情源于一次饭局。张猛走后,陈石很少参加商业应酬,但这次是税务局的领导请客,不得不去。饭桌上,一个做医药批发的老板喝多了,大谈特谈“脑黄金”的生意。
“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赚多少吗?”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就靠这一种产品!”
“脑黄金是什么?”有人问。
“保健品!说是补脑的,其实……嘿嘿。”老板神秘地笑笑,“成分不重要,重要的是营销。我在报纸上打广告:‘学生吃了考清华,老人吃了不痴呆’。一个月卖十万盒!”
陈石心里一动。他想起在中关村时,看到过类似的广告。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这可能是片蓝海。
第二天,他去了深圳的几家药店。果然,“脑黄金”“生命一号”“中华鳖精”等保健品摆满了柜台,价格不菲:一盒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他假装顾客,和营业员聊了聊。
“这玩意儿真有效?”
“都说有效。”营业员含糊其辞,“买的人多,送礼的也多。”
“一个月能卖多少?”
“光我们这个店,脑黄金一个月能卖两百盒。”
陈石算了一笔账:一盒脑黄金零售价八十八,成本不会超过二十。一个店卖两百盒,毛利一万三千六。深圳有多少药店?全国有多少药店?
更重要的是,这生意几乎没有技术门槛,不需要厂房设备,靠的是营销和渠道。而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能力——快速积累资本的能力。
但他有顾虑。保健品到底有没有效果?会不会是骗人的?
他去了深圳大学图书馆,查阅医学和营养学资料。结论是:所谓的“补脑”“抗衰老”功效大多缺乏科学依据,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有害。说白了,就是吃个心理安慰。
道德困境出现了:要做吗?
陈石想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调查了保健品行业的监管现状。发现当时国家还没有完善的保健品管理条例,市场处于野蛮生长状态。
第二,他研究了脑黄金的营销策略。发现核心是广告轰炸:电视、报纸、广播全天候覆盖,用夸张的承诺吸引消费者。
第三,他分析了自身的优势。华石电子有成熟的销售网络,有品牌运营经验,有资金实力。如果进入这个行业,可以快速复制成功模式。
第四天,他做出了决定:做,但有底线。
“我们不做虚假宣传。”他在公司高层会议上说,“我们的产品要有真实的功能,哪怕只是补充维生素。我们的广告要实事求是,不夸大其词。我们要建立品牌,做长久生意,不是捞一票就走。”
他给新产品取名“脑康泰”——健康安泰之意。配方请了广州中医药大学的教授把关,主要是维生素B族、卵磷脂、银杏提取物等有科学依据的健脑成分。包装设计请了香港的设计师,精美高档。
最重要的,是营销策略。
陈石没有选择脑黄金的狂轰滥炸模式,而是采用了更精准的定位:“给知识分子的营养补充”。广告语是:“脑康泰,让思考更清晰”。目标人群是学生、白领、科研人员。
营销渠道也做了创新:除了药店,还进入书店、文具店、大学周边商店。配合高考季,推出“考前营养套餐”。与培训机构合作,作为赠品或奖品。
1992年6月,脑康泰上市。第一个月,销售额五十万。第二个月,突破一百万。
陈石震惊了。他知道保健品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利润率高达百分之七十,是汉卡的两倍还多。
资金像潮水一样涌来。公司的账户从几十万迅速膨胀到几百万。陈石第一次感受到了资本的魔力:有钱,可以做很多事。
但他保持着警惕。每个月,他都从保健品利润中拿出百分之三十,投入汉卡的研发和生产。同时,他开始悄悄布局下一步。
六、第一块地皮
七月,周永昌从上海打来电话:“陈生,机会来了。浦东陆家嘴有块地要拍卖,五百亩,起拍价两千万。我已经疏通了关系,如果你能凑够保证金,我们可以联手。”
陈石问:“需要多少保证金?”
“五百万。如果拍下,一个月内付清首期一千万。”
“成交价大概多少?”
“估计在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在1992年是个天文数字。但陈石算了一笔账:陆家嘴的定位是金融中心,未来地价至少翻十倍。如果开发成写字楼或高档住宅,利润可能上亿。
“我参与。”他说。
但五百万保证金从哪里来?华石电子的流动资金只有三百万,还差两百万。
他想到了银行。
深圳发展银行信贷部的李主任是他通过林晓认识的。陈石带上公司的财务报表和脑康泰的销售数据,去银行谈贷款。
“陈总,你的公司经营状况很好。”李主任看着报表,“但两百万不是小数目,需要抵押。”
“我用公司股权抵押。”
“民营企业的股权,银行一般不认。”李主任摇头,“有没有固定资产?厂房、设备、存货?”
“厂房是租的,设备不值钱,存货……”陈石想了想,“脑康泰的库存价值三百万,但保质期只有两年。”
“保健品库存不行,风险太大。”李主任说,“不过,如果你能找一个有实力的担保人……”
陈石想到了郑老板。他连夜飞往香港。
郑老板在维多利亚港边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听完来意,郑老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对岸深圳的灯火。
“陈生,你知道房地产的风险吗?”
“知道。周期长,资金需求大,政策风险高。”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这是大势。”陈石说,“中国要发展,城市要建设,房地产是支柱产业。现在入场,虽然风险大,但机会也大。”
郑老板转身看着他:“我可以担保,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入股。不是借,是投资。你成立一家房地产公司,我占百分之三十,你占百分之七十。启动资金我出一半。”
陈石心算:如果郑老板出一半,自己的资金压力就小多了。但代价是分出去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可以。”他答应了,“但房地产公司的管理和决策,我要绝对控制权。”
“合理。”郑老板微笑,“我相信你的判断。”
1992年8月,“华石地产”注册成立。陈石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郑老板任董事。注册资本一千万,陈石出七百万(其中五百万是银行贷款),郑老板出三百万。
拿着这笔钱,陈石飞往上海。
浦东土地拍卖会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现场人山人海,除了本地国企,还有来自香港、台湾、东南亚的开发商。陈石和周永昌坐在后排,看着不断攀升的报价牌。
“三百亩住宅用地,起拍价两千万,每次加价一百万……”
举牌声此起彼伏。价格很快突破两千五百万、两千八百万、三千万。当报价到三千二百万时,竞争者只剩下三家:一家香港上市公司,一家上海本地国企,还有就是陈石和周永昌的联合体。
“三千三百万!”香港公司举牌。
“三千四百万!”国企跟进。
周永昌看向陈石,眼神询问。
陈石心跳如鼓。三千四百万,已经超出预算四百万。但看着那块地的位置——陆家嘴核心区,未来可能是上海的曼哈顿——他知道,这个价格还是值的。
“三千五百万。”他亲自举牌。
现场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香港公司的代表交头接耳,最后摇头放弃。国企的代表犹豫再三,也放下了号牌。
“三千五百万一次!三千五百万两次!三千五百万三次!成交!”
槌声落下的瞬间,陈石的手心全是汗。三千五百万,他买下了浦东陆家嘴的三百亩土地。
走出拍卖场,周永昌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陈总,你太有魄力了!这块地,五年后至少值三个亿!”
陈石却冷静:“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开发。三千五百万地款,首期一千万下个月要付,剩下的两千五百万半年内付清。还要设计、报建、施工……至少还需要三千万。”
“找银行贷啊!现在房地产贷款容易。”
“容易是因为热。”陈石说,“太热的东西,要小心。”
当晚,他在酒店的房间里算账。华石电子每个月的利润约五十万,脑康泰约一百万,加起来一百五十万。一年一千八百万,勉强够付地款。但开发资金呢?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快的钱。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用还没开发的土地去抵押贷款,用贷款去开发,同时用预售回笼资金。只要销售顺畅,资金链就能转起来。
这是当时海南、深圳很多开发商的做法,但风险极高——一旦销售不畅,资金链断裂,就是灭顶之灾。
但陈石别无选择。他已经上了赌桌,只能赌下去。
七、青年公寓
回到深圳后,陈石召集了华石地产的第一次战略会议。除了他和郑老板,还有从深圳设计院挖来的总建筑师老杨,从香港请来的营销总监梁小姐。
“这块地怎么开发?”陈石问。
老杨先发言:“陆家嘴定位金融中心,应该开发高档写字楼或酒店。”
梁小姐反对:“高档项目投资大,周期长,市场风险高。现在浦东刚开发,企业入驻需要时间。我觉得应该开发住宅,而且是小户型住宅。”
“为什么是小户型?”
“因为购买力。”梁小姐分析,“现在能去上海买房的主要是两类人:一是在上海工作的外地白领,二是看好浦东发展的投资者。这两类人资金有限,总价低的小户型最好卖。”
陈石点头:“继续说。”
“我建议做‘青年公寓’。”梁小姐在黑板上画图,“户型以四十到六十平米为主,精装修,带简单家具。目标客户:年轻白领、新婚夫妇、小投资者。卖点:总价低,拎包入住,投资自住两相宜。”
郑老板提出疑问:“小户型利润薄啊。”
“但周转快。”陈石说,“而且我们可以提高容积率,多建几栋。薄利多销,快速回笼资金。”
方向确定了:青年公寓,小户型,精装修,快周转。
接下来是具体规划。老杨带领团队,一个月内拿出了设计方案:八栋二十层的高层公寓,总计两千套,户型从四十平米的一房到八十平米的两房。小区配套:地下停车场、健身房、阅览室、便利店。
陈石对设计很满意,但提了一个要求:“外立面要漂亮,要有设计感。我们要做浦东的标杆项目,不仅仅是赚钱,还要树立品牌。”
“那成本会提高。”老杨提醒。
“提高就提高。”陈石说,“品牌价值长远看更值钱。”
九月,项目报建。十月,施工队进场。陈石亲自盯着工地,要求质量和进度并重。同时,营销预热开始:在上海的报纸上打广告,“浦东青年公寓,圆你上海梦”。
但预售遇到了麻烦。按规定,房子要盖到三分之二才能拿到预售许可证。可陈石等不了那么久,他需要预售回款来支付工程款。
梁小姐想了个办法:“我们可以卖‘购房资格’。交五万定金,锁定房源和价格,等拿到预售证再签正式合同。”
“这合法吗?”
“灰色地带。”梁小姐说,“但上海很多楼盘都这么干。只要不写进合同,问题不大。”
陈石犹豫了。他想走正路,但资金压力逼着他走捷径。
“先试试。”他最终说,“但一定要跟客户说清楚风险,自愿原则。”
1992年11月,浦东青年公寓开始内部认购。出乎所有人意料,两千套房子,三天内被预订一空。收到定金一亿元。
陈石看着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一串零,手都在抖。一亿!仅仅三个月前,他还在为五百万保证金发愁。
“这……正常吗?”他问梁小姐。
“正常。”梁小姐很淡定,“上海缺房子,浦东缺房子,我们又是小户型低总价。而且现在是房地产热,很多人买房不是为了住,是为了炒。”
“炒房?”
“对。我估计至少一半的预订者是投资者。他们看中的是浦东的发展潜力,等房价涨了转手卖掉。”
陈石心情复杂。一方面,资金问题解决了;另一方面,他感觉这个市场已经过热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月,上海房地产持续升温。浦东青年公寓的房价从开盘时的每平米两千,涨到三千、四千。还没交房,有些房源已经在二手市场加价转手了。
1993年3月,项目结构封顶。5月,拿到预售许可证。6月,正式签约。8月,第一批业主入住。
开盘仪式上,陈石站在崭新的小区门口,看着年轻业主们欢天喜地地拿钥匙、看新房。有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人是新婚夫妇,有人是来上海打拼的外地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激动地握着他的手:“陈总,谢谢你!没有你们的青年公寓,我不知道还要租多久的房子。我终于在上海有家了!”
那一刻,陈石的眼睛湿润了。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帮助普通人实现安家梦想。这种成就感,比赚多少钱都珍贵。
项目结算时,财务总监报出数字:总销售额三亿六千万,总成本两亿四千万,净利润一亿两千万。
一亿两千万。
陈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报表,久久说不出话。两年半前,他离开华强电子厂时,全部身家不到五万。现在,他有了一个价值过亿的公司。
但他知道,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不安。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八、暗流涌动
1993年秋天,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深圳市政府的信访办公室。信里列举了华石地产的“五宗罪”:违规预售、虚假宣传、偷税漏税、非法集资、行贿官员。
陈石被叫到市里谈话。接待他的是建设局的一位副局长,姓孙。
“陈总,我们收到举报,需要核实一些情况。”孙副局长面无表情,“浦东青年公寓,是不是在拿到预售证之前就开始收钱了?”
“我们收的是定金,锁定购房资格,不是房款。”陈石解释,“而且跟客户说清楚了,是自愿行为。”
“但你们收了一亿定金,存在银行产生利息,这算不算非法集资?”
陈石心里一沉。这是抠字眼,但确实有风险。
“孙局,我们……”
“还有,”孙副局长打断他,“举报信说你们给上海相关部门送了礼,才这么快拿到各项批文。有没有这回事?”
“绝对没有!”陈石斩钉截铁,“我们是正规经营,所有手续都是合法办理的。”
“正规?”孙副局长冷笑,“陈总,我是为你好。现在国家在整顿房地产市场,海南的泡沫已经破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深圳、上海。你这时候被人举报,不是小事。”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孙副局长说:“这样吧,你先回去,写个情况说明。另外……”他顿了顿,“有些人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不然,下次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走出市政府大楼,陈石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对举报信本身——他知道这是商业竞争中常见的手段。而是对孙副局长话里的暗示:不打点,就会有麻烦。
晚上,他约林晓吃饭。这个女记者现在已经是《深圳商报》的副主编,消息灵通。
“举报信的事我听说了。”林晓说,“不仅是你们,深圳几家大的地产公司都被举报过。现在是敏感时期,你要小心。”
“孙副局长暗示我‘打点’,我该怎么办?”
林晓沉默了很久:“陈石,我作为朋友劝你:不要。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今天打点这个,明天就要打点那个。而且这是把柄,握在别人手里,随时可能引爆。”
“但不打点,他们找麻烦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找。”林晓说,“只要你是清白的,就不怕查。而且,你可以主动公开。”
“公开?”
“对。主动邀请媒体、监管部门来公司查账,公开财务状况,展示透明经营。这叫‘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陈石思考着这个建议。风险很大——把公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任何问题都会被放大。但好处也很明显:建立公信力,让对手无话可说。
“我考虑一下。”
回到公司,陈石又遇到了另一个麻烦:亲戚。
自从他发财的消息传回老家,亲戚们就络绎不绝地来了。有堂兄弟,有表兄弟,有远房亲戚。都想在公司谋个职位,或者借点钱做生意。
陈石的母亲也打来电话:“石头,你大伯家的二儿子想去深圳,你给安排个工作。还有你三姨家的闺女,刚毕业,学会计的……”
陈石头疼。他理解亲戚们的心情,但公司不是家族企业,需要的是专业人才。而且,亲戚在公司里,管理起来很麻烦:说轻了不听,说重了伤感情。
但他还是心软了。安排堂弟陈明,堂弟陈亮当司机,表妹李芳在财务部当出纳。心想:基层岗位,应该问题不大。
但他错了。
陈亮开着他的奔驰车到处炫耀,还私下接私活。
陈石大发雷霆,要开除陈亮。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哭诉:“石头,你不能这样啊!都是亲戚,你让他们回老家,脸往哪儿搁?”
“妈,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你是老板,还不能改改规矩?”
陈石第一次对母亲发了火:“妈!这不是老家,这是公司!如果亲戚可以破坏规矩,其他人怎么看?公司还怎么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母亲说:“石头,你变了。有钱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挂断电话,陈石坐在办公室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创业时,他觉得最难的是技术、市场、资金。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人心。
十月的一个深夜,陈石还在办公室加班。脑康泰的销售出现了下滑——竞争对手推出了更便宜的产品,广告打得更凶。汉卡业务基本停滞——Windows 3.1发布了,自带中文支持,汉卡的市场被严重挤压。房地产虽然赚钱,但政策风险越来越大。
他需要新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郑老板从香港打来的。
“陈生,最近怎么样?”
“压力很大。”陈石实话实说。
“正常。”郑老板说,“企业做大了,问题就多了。不过,我有个新机会,你想不想听?”
“您说。”

“零售。香港的超市模式,你觉得搬到内地怎么样?”
“超市?”
“对。沃尔玛你听说过吗?美国最大的连锁超市。香港的百佳、惠康也很成功。内地现在还是国营百货和个体小店的天下,如果引入现代超市模式,肯定有市场。”
陈石思考着。零售业,完全陌生的领域。但郑老板说得对:内地零售业落后,有升级空间。而且零售现金流好,可以平衡房地产的资金风险。
“需要多少投资?”
“先开一家试点店,五百万左右。如果成功,再扩张。”
五百万,对现在的陈石来说不算多。但问题是:谁来管?他自己不懂零售,也没有合适的人。
“郑老板,您有管理团队吗?”
“我可以从香港派人。但你也要培养自己的团队。这样,你先来香港考察,看看百佳、惠康是怎么做的。”
“好。”
挂断电话,陈石走到窗前。深圳的夜空依然璀璨,但在他眼中,这座城市已经和四年前完全不同了。那时的深圳是机会的代名词,现在的深圳是竞争的角斗场。
他想起邓小平南巡讲话时说的:“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
他现在就需要这股“气”和“劲”。房地产、保健品、电子、零售……摊子越铺越大,风险也越来越大。但他停不下来,就像骑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自行车,停下来就会摔倒。
只能向前。
1993年即将结束。这一年,陈石二十七岁。他从一个百万富翁变成了亿万富翁,但也从一个单纯的创业者,变成了需要面对复杂局面的企业家。
他得到了很多:财富、名声、地位。
他也失去了很多:简单的快乐、纯粹的理想、甚至一部分亲情。
夜深了,陈石关掉办公室的灯。下楼时,他看见保安还在值班,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赵。
“赵师傅,还没休息?”
“陈总,您才下班啊。”赵师傅站起来,“您太辛苦了。”
“习惯了。”陈石笑笑,“赵师傅,你来公司多久了?”
“一年了。以前在老家种地,儿子在深圳打工,我就跟着来了。谢谢陈总给我这份工作。”
陈石看着赵师傅质朴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还在农村,是不是也像赵师傅一样,为了子女背井离乡?
“赵师傅,家里还好吗?”
“好!儿子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能挣五百。我在您这儿当保安,一个月三百。我们爷俩一个月八百,在老家想都不敢想。”赵师傅眼睛里有光,“明年我想把老伴也接来,在深圳租个小房子,一家团聚。”
陈石心里一暖。这就是他创业的意义之一:创造就业,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好,到时候公司帮你找房子。”
“谢谢陈总!谢谢!”
走出大楼,深圳的夜风带着凉意。陈石深吸一口气,感觉疲惫减轻了一些。
是的,创业很难,管理很难,应对各种问题很难。但每当看到像赵师傅这样的人,因为公司的发展而生活得更好,他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1994年就要来了。陈石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挑战,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退缩。
因为他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战,也是为所有信任他、依赖他的人而战。
这场商海征程,一旦开始,就只能向前。
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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