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拳王的线报
1
码头九区的空气是咸腥的,混杂着柴油、腐烂鱼虾和人类排泄物的恶臭。
沙曼蹲在一艘废弃渔船的阴影里,看着五十米外的“海龙渔业”仓库。那是一座锈蚀的蓝色铁皮建筑,大门半开,门口停着两辆脏兮兮的卡车。时间刚过下午四点,但天色已经因为堆积的乌云而昏暗下来,闷热的空气预示着一场暴雨。
他的左臂和右小腿还在隐隐作痛。从七号仓库离开后,他先回到藏身处重新包扎了伤口,吞了几片从药店偷来的止痛药。药效正在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它。
妹妹可能在那个仓库里。
也可能不在。
阿南的供词只说“南方渔场”,而“海龙渔业”是码头九区唯一一个还在运作的渔业公司——如果那能称之为“公司”的话。沙曼观察了二十分钟,看到了三个男人进出仓库。他们都穿着沾满鱼鳞的防水围裙,走路姿势松散,不像职业打手。其中一个人拎着一桶鱼内脏,随手倒在码头边的污水里,引来一群苍蝇。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肮脏的渔获处理点。
但沙曼的直觉在尖叫。他见过太多地下拳场,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个拎着鱼内脏的男人,右手虎口上有个模糊的纹身——不是蜘蛛或蝎子,而是一条盘绕的蛇。沙曼记得“螃蟹”说过,将军手下有些分支用蛇作为标记。
他需要进去看看。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很快就连成雨幕,将码头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这是个机会——雨声会掩盖动静,工人们可能会躲雨休息。
沙曼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同样沾满鱼腥味的防水外套,那是他从一个晾衣绳上顺手拿的。他套上外套,压低帽檐,弯着腰,像其他码头工人一样小跑着冲向仓库大门。
门口没人看守。他闪身进去,立刻被浓烈的鱼腥味包围。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前半部分是处理区:长桌上堆满了待处理的鱼,地上流淌着血水和海水混合的液体,几个工人正麻木地刮鳞、去内脏。后半部分用帆布隔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沙曼低着头,假装在找东西,眼睛快速扫视。没有女孩。只有男人,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脸上都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麻木。
一个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用泰语粗声问:“你谁啊?没见过你。”
沙曼压着嗓子,模仿南部口音:“新来的。颂猜老板让我今天报到。”
工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下。“受伤了?”
“搬箱子砸的,不碍事。”沙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也是顺来的——递给工头一根。
工头接过烟,态度稍微缓和。“颂猜老板今天不在。你去后面冷库帮忙,那边缺人手。”
冷库。沙曼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点点头,朝帆布隔开的后半区走去。掀开帆布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个巨大的冷藏室,堆满了打包好的鱼块和冰块。三个工人正用叉车搬运货箱,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沙曼环顾四周。没有异常。只有鱼,成吨的鱼。
他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非机器发出的声音。
是咳嗽声。压抑的、虚弱的女性咳嗽声。
声音来自冷库最深处,一堆货箱后面。沙曼装作检查货箱标签,慢慢靠近。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侧耳倾听。
更多的声音传出来:不止一个咳嗽声,还有细微的啜泣,铁链拖地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的呵斥:“闭嘴!再出声今晚没饭吃!”
沙曼的拳头攥紧了。他需要进去。但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强行破门会惊动所有人。
他退回冷库入口,对那个开叉车的工人喊:“嘿,厕所钥匙在谁那儿?我肚子疼。”
工人头也不抬:“外面,工棚旁边。”
“谢了。”沙曼快步走出冷库,但没有去厕所。他绕到仓库侧面,寻找那扇小门的对应外墙。雨下得更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
外墙是波纹铁皮,有一个小通风扇在转动。通风扇的栅栏锈蚀严重。沙曼从工具袋里掏出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掰。
螺丝松动的吱呀声被雨声掩盖。他卸下栅栏,通风口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传来更清晰的声音:咳嗽、啜泣、铁链,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排泄物、汗水和恐惧混合的气味。
沙曼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2
通风管道很窄,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他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摩擦着生锈的铁皮。管道向下倾斜,通向一个稍微宽敞的换气室。透过百叶窗式的出风口,他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牢房。
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水泥地面,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二十几个女孩——不,应该说是女人——蜷缩在角落里,每个人脚踝上都锁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一根粗铁杆上。她们大多穿着破烂的单衣,在冷库隔壁的低温中瑟瑟发抖。有些人身上有伤:淤青、鞭痕、烫伤。所有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
沙曼的呼吸停止了。他疯狂地扫视每一张脸,寻找诺依。
没有。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但他看到了其他东西:这些女人中,有几个看起来明显不是泰国人——皮肤更白,轮廓更深。东欧人?有一个甚至有一头红发。她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牢房门口坐着一个守卫,正在用手机看色情视频,音量开得很大。他脚边放着一根橡胶警棍和一把砍刀。
沙曼数了数:守卫一个,女孩二十三个。铁链的锁是普通的挂锁,钥匙应该挂在守卫腰间。
他可以下去。干掉守卫,救出这些女人。但然后呢?外面至少有十个工人,其中可能有武装的。而且这些女人身体虚弱,根本跑不快。一旦警报响起,“将军”的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他需要计划。需要武器。需要交通工具。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诺依不在这里。
他继续观察。守卫看视频看得入神,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女孩们大多低着头,只有少数几个抬眼看着通风口的方向——她们可能听到了他爬行的声音。
沙曼不敢出声。他用手势比划:指指自己,指指出口,再做出一个“等待”的手势。一个看起来稍微清醒点的泰国女孩微微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这时,外面的仓库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机器声停了,有人用扩音器喊话:“所有人!前厅集合!老板来了!”
守卫愣了一下,关掉手机,抓起警棍站起来。他朝女孩们吼道:“都给我安静!谁出声我撕烂谁的嘴!”然后匆匆锁上牢房门,离开了。
沙曼等待了十秒钟,确认守卫走远,然后撬开出风口的百叶窗,跳了下去。
落地声音很轻,但女孩们还是惊恐地抬起头。那个刚才点头的泰国女孩小声说:“你是谁?”
“找人的。”沙曼压低声音,快速走到铁杆前检查锁具。是串联锁——所有铁链都锁在同一根铁杆上,只要打开主锁,所有人就都能自由。但主锁是厚重的钢锁,没有钥匙很难打开。
“你们见过一个叫诺依的女孩吗?十九岁,很漂亮,左耳垂有颗痣。”沙曼一边问,一边从工具袋里掏出撬锁工具——两根细钢针。
女孩们面面相觑,大多摇头。那个红头发的东欧女人用蹩脚的英语说:“新来的……都在那边……”她指向牢房另一头的一个小隔间。
沙曼走过去。隔间没有门,只有一块破布帘子。他掀开帘子,里面是更糟糕的景象:三个女孩躺在脏污的垫子上,显然生病了,其中一个在发烧,神志不清。她们脚上也有铁链。
都不是诺依。
但沙曼的目光落在垫子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他蹲下身,捡起来。
是一个铜铃。红绳已经断裂,铃铛本身也有凹痕,但他认得那个独特的划痕——那是他亲手划上去的,为了区分妹妹的铃铛和其他夜市上卖的廉价仿品。
诺依的铃铛。
她来过这里。
沙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抓住那个发烧女孩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个铃铛的主人呢?她在哪?”
女孩茫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旁边的另一个女孩,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虚弱地说:“她……被带走了……三天前……”
“带到哪里去了?”
女孩摇头:“不知道……他们只说‘上船’……去‘南方’……”
南方。渔场。劳工船。
沙曼站起来,铃铛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诺依不在这里。她可能已经在某艘渔船上,在茫茫大海上,或者……
他不敢想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正在靠近。守卫要回来了。
沙曼迅速做出决定。他回到铁杆前,用钢针撬锁。这种老式挂锁对他来说并不难,五秒钟后,锁舌弹开。他猛地拉开锁,铁链哗啦一声滑落。
“听着,”他对女孩们说,声音压得极低,“我会把门打开。你们沿着通风管道爬出去,出口在仓库侧面。外面下着大雨,往北跑,那里有片红树林,可以藏身。等天黑了再想办法求救。”
女孩们瞪大眼睛看着他,有恐惧,有怀疑,也有希望。
“但你们要等,”沙曼继续说,“等我引开守卫。听到爆炸声,再行动。”
他掏出那两枚震撼弹。这不是致命武器,但足够制造混乱。
牢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曼闪身躲到门后,对女孩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门开了。守卫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妈的,老板突然来检查,害得老子视频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所有女孩都站了起来,铁链散落一地。
守卫愣了一秒,然后伸手去抓腰间的对讲机。
沙曼从门后闪出,一记手刀砍在守卫的颈动脉上。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沙曼迅速搜身,找到一串钥匙、一把折叠刀、一个钱包和对讲机。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守卫刚才用的频道。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一个粗哑的声音:“各小组报告,冷库区正常吗?”
沙曼按下通话键,模仿守卫的声音,含糊地说:“正常。”然后他关掉对讲机,把它扔进角落的脏水桶。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女孩们。
她们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沙曼拉开震撼弹的保险销,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从通风口扔回刚才爬进来的管道。他迅速把守卫拖到牢房深处,用破布堵住嘴,绑了起来。
“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他对女孩们说。
三秒后。
轰——!
震撼弹在密闭的管道里爆炸,声音被放大数倍,即使隔着墙壁也震耳欲聋。整个仓库都能感觉到震动。紧接着,警报响了——不是正规的消防警报,而是刺耳的、自制的那种电铃。
外面瞬间炸锅。脚步声、喊叫声、机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就是现在!”沙曼掀开出风口,“快!”
女孩们开始移动。她们虽然虚弱,但求生欲激发了潜能。一个接一个,她们爬进通风管道。沙曼托着最后一个女孩的腿把她送上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爬出仓库外墙时,雨下得更大了,像天漏了一般。女孩们四散逃入雨幕,朝着北边的红树林跌跌撞撞地跑去。沙曼看到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谢谢”。
然后她消失在雨帘中。
沙曼没有走。他绕回仓库正面,躲在卡车后面观察。
工人们乱作一团,有人提着水管往冒烟的通风口喷水,有人拿着棍棒在周围搜寻。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声呵斥——那应该就是老板颂猜。
“找!给我找!肯定是那些贱货跑了!找到全部抓回来,打断腿!”
沙曼数了数:包括颂猜在内,一共十二个人。其中四个有枪——简陋的猎枪和手枪,但足够致命。
他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乱,给那些女孩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门口的柴油发电机上。那是给冷库供电的备用机组,旁边放着两个二十升的柴油桶。
计划瞬间成型。
沙曼从工具袋里掏出最后一枚震撼弹,拉开保险销,奋力扔向仓库大门方向。震撼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人群边缘。
轰——!
这次是在开放空间爆炸,威力小了些,但足以让所有人本能地趴下或寻找掩护。
趁这个机会,沙曼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他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柴油桶。
一个持枪的守卫发现了他,举枪瞄准。但沙曼的速度太快了——曾经作为拳王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他在泥泞的地面上 zigzag 冲刺,子弹打在脚边溅起泥水。
五米。三米。一米。
他冲到发电机旁,抓起一个柴油桶,用尽全力砸向正在运转的发电机。
铁桶破裂,柴油泼洒在炽热的发动机外壳上。
轰隆——!
不是爆炸,而是爆燃。柴油蒸汽遇到高温,瞬间腾起一团火球,吞没了发电机和旁边的几个货箱。火势在雨中没有迅速蔓延,但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着火了!救火!”有人尖叫。
沙曼没有停留。他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冲向最近的持枪守卫。那人刚从震撼弹的影响中恢复,正在揉眼睛。沙曼的铁棍砸在他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手枪脱手,沙曼接住,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第二个守卫朝他开枪。沙曼侧身翻滚,子弹擦过肩膀,带起一蓬血花。疼痛像电流贯穿全身,但他动作没停,单手举枪,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雨中和火焰噼啪声里显得沉闷。子弹击中守卫的大腿,他惨叫着倒地。
颂猜已经躲到了一辆卡车后面,正在掏手机打电话。沙曼朝他冲过去,但另外两个守卫拦住了路——他们拿着砍刀和钢管。
没有时间缠斗。沙曼抬手就是两枪。第一枪打空,第二枪击中持钢管那人的肩膀。但砍刀已经挥到面前。
沙曼后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他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膝盖猛顶对方腹部。那人吃痛松手,砍刀掉落。沙曼接住刀,毫不犹豫地横劈。
刀锋割开喉咙,鲜血在雨中喷溅成雾。
另一个受伤的守卫见状,转身想跑。沙曼没有追。他转身看向颂猜躲藏的卡车。
但颂猜已经不在那里了。
沙曼咒骂一声,环顾四周。浓烟和雨幕严重干扰了视线。他看到几个工人正在逃跑,那个被他打断手腕的守卫也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仓库拐角。
火势开始蔓延,吞噬了堆放的木箱和帆布。警报还在响,但声音已经嘶哑。
沙曼知道该走了。警察很快就会到——即使“将军”打点过,这么大的火也无法掩盖。
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仓库,转身冲进雨幕。
跑出两百米后,他躲进一个堆满渔网的窝棚,剧烈喘息。肩膀的伤口在流血,混合着雨水,染红了半个身子。他从背包里扯出绷带,草草包扎。
然后他摊开手掌。
那个铜铃还躺在手心,沾满了血和雨水。
诺依来过这里。但已经被转移了。三天前。“上船”。“南方”。
线索又断了。
但这次,他至少救出了二十三个女人。那个红树林足够她们躲藏到天黑,也许其中一些人能活下来,能回家。
对讲机突然在口袋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沙曼掏出来,调整频道。
“……码头九区火灾……请求支援……”是颂猜的声音,喘着粗气,背景有雨声和海浪声,“那疯子放火……女孩们跑了……对,大部分跑了……但‘货物’还在船上……今晚照常出发……我需要人手清理现场……”
沙曼的心脏猛跳。货物还在船上?什么船?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对讲机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电子音冰冷:“渔船‘海鹰号’,今晚十点离港。把剩下的‘货’送上去。至于那个捣乱的……‘将军’已经知道了。他会派人处理。”
“是,是……”颂猜的声音充满恐惧。
“还有,芭提雅那边出了点问题。阿南失手了。‘珍珠号’的交易需要提前。你处理好这边,立刻去七号码头接应。”
“明白。”
对讲机静默了。
沙曼靠在潮湿的渔网上,闭上眼睛。雨声敲打着窝棚的铁皮顶,像无数根手指在敲击。
两条线索。
第一,“海鹰号”渔船,今晚十点离港,上面还有“货物”——可能是诺依,也可能是其他女孩。
第二,“珍珠号”交易提前。这意味着艾米可能很快就会被送上那艘游轮,卖给那个叫M.K.的马尼拉买家。
时间。他需要时间。但他没有。
肩膀的伤口在抽痛。失血让他感到眩晕。药物、疲劳、愤怒、绝望,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在他的大脑里沸腾。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心的铜铃。
然后他站起来,撕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条,把铜铃紧紧绑在左手手腕上。
每动一下,铃铛就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像心跳。
像诺依在说话:哥哥,我在这里。
沙曼走出窝棚,重新冲进雨幕。他需要交通工具,需要更多的武器,需要找到“海鹰号”的具体位置。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在十点之前,找到那艘船。
而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六个小时。
3
察猜在微笑酒吧的后厨洗手。
水很冷,他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手,直到皮肤发红。指甲缝里还有一丝难以清除的暗红色——是阿南膝盖伤口溅出的血。他用刷子用力刷,刷到指甲床刺痛。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袋浮肿。右手虎口的蜘蛛纹身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今天没去上班。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说食物中毒,上吐下泻。老板骂了几句,但没怀疑——在芭提雅,食物中毒太常见了。
其实他是在等电话。
等阿南的电话,告诉他交易顺利完成,钱已到账。或者等“上面”的电话,告诉他可以撤离,去下一个城市,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但他等来的是沉默。
早上七点,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个词:“清理。”意思是销毁所有证据,切断联系,进入静默状态。他照做了:把工作手机扔进海里,把出租屋里所有与“工作”相关的东西——备用药物、加密笔记本、几件用来伪装的衣服——全部烧掉,灰烬冲进马桶。
然后就是等待。
下午三点,本该是交易完成的时间。他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墙壁上的霉斑,想象着七号码头正在发生什么。艾米被送上冷藏车,宋接货,开车到某个隐秘的小码头,转交给珍珠号的接应艇,然后艇开到公海,登上那艘灯火通明的游轮。
十五万美元。
他能分到多少?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他从来不知道具体比例,阿南负责分钱,他只能拿到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足够支付母亲的药费,儿子的学费,还有一点点剩余,存在一个他永远不敢动用的账户里。
他点了一支烟,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微笑酒吧的招牌在街对面闪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手机响了。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而是藏在衣柜夹层里的备用机——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来老地方。”是阿南的声音,但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现在。”
“交易完成了?”察猜问。
“来了再说。”电话挂断。
察猜盯着手机,犹豫了十秒。老地方是指码头区的一个废弃灯塔,他们很少用那个地点,除非有极度紧急、不能在任何有记录的地方谈的事情。
阿南出事了。直觉告诉他。
但他必须去。如果阿南被抓,如果阿南招供,他也会被牵扯进去。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清理”命令的具体含义,需要知道自己的退路在哪里。
他换上一件深色夹克,把弹簧刀塞进后腰,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小瓶辣椒喷雾——那是他刚入行时买的,从未用过。然后他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出门。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芭提雅的夜生活正在苏醒,街道上挤满了寻找快乐的游客。察猜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像一条鱼逆流而上。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码头区。废弃灯塔在一处伸入海中的防波堤尽头,已经多年不用,锈蚀严重。海浪拍打着混凝土基座,发出沉闷的轰鸣。
灯塔底层的小门虚掩着。察猜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海浪的反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斑。
“阿南哥?”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刺破黑暗。灯塔内部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垃圾和海鸟粪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霉味。
“我在上面。”声音从头顶的旋转楼梯传来,依然是那种含糊的音调。
察猜警惕地握紧了口袋里的辣椒喷雾。他走上楼梯,铁制台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二楼是一个圆形空间,曾经是灯塔看守人的住处,现在只剩下一个破烂的床垫和几个空酒瓶。阿南坐在床垫上,背对着门口。
“阿南哥,你……”察猜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血。
大量的血,从床垫上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阿南的姿势也很奇怪——身体前倾,双手撑地,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过来扶我一下,”阿南说,声音虚弱,“我的腿……动不了。”
察猜慢慢走近。手机光束照在阿南身上,他终于看清了:阿南的西装裤从膝盖以下被血浸透,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的下巴歪向一边,显然脱臼了,脸上全是淤青和干涸的血迹。
“发生什么事了?”察猜问,但没有立刻上前。
“那个……闯仓库的人,”阿南艰难地说,“他找到了七号码头……打断了我的腿……逼我说出……很多事……”
察猜的心沉了下去。“你说了什么?”
“我……我没办法……他开枪……”阿南的声音越来越弱,“珍珠号……海鹰号……将军……我都说了……”
完蛋了。察想。如果阿南真的招供了所有事情,“将军”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人。清理命令不是预防,是灭口。
“我们需要离开芭提雅,”察猜说,慢慢后退,“现在就走。我去弄车,你在这里等——”
“察猜。”阿南突然转过头。在手机光束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有一丝……嘲讽?“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中了枪,流了这么多血,还能给你打电话,还能到这里来吗?”
察猜僵住了。
“因为有人帮我。”阿南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有人给我止血,有人送我来这里。有人要我……把你引出来。”
察猜猛地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一个身影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站起来,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那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遮住了脸,但左眉骨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是昨晚闯入仓库的那个人。是沙曼。
“你……”察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叫沙曼。”那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自己,“诺依·乍仑蓬的哥哥。”
察猜的手伸向口袋里的辣椒喷雾。但沙曼的动作更快——他像鬼魅一样跨上最后几级台阶,一拳砸在察猜的胃部。
所有空气瞬间被挤出肺部。察猜弯下腰,干呕不止。辣椒喷雾脱手,滚落到角落里。
沙曼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房间中央,扔在阿南旁边。察猜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沙曼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力道之大让他几乎听到脊椎的呻吟。
“我问,你答。”沙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一句谎,我就折断你一根手指。说两句,两根。明白吗?”
察猜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和海腥味。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我妹妹诺依,十天前在曼谷失踪。是不是你们抓的?”
察猜犹豫了。沙曼的脚在他背上施加压力。
“是……是的……”察猜挤出声音,“但她……她不在芭提雅了……她已经送走了……”
“送去哪里?”
“南方……渔场……‘海鹰号’……今晚十点离港……”
“船上还有多少女孩?”
“我不清楚……渔场那边不归我管……我只负责芭提雅的收集和初筛……”
沙曼的脚挪开,但下一刻,察猜的右手被抓住,按在地上。
“你说谎。”沙曼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确认,“阿南说,分级是你负责的。C级劳工,你会记录基本信息。船上有多少女孩,你肯定知道。”
察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阿南这个混蛋,为了自保,什么都说了。
“三十……三十个左右……”他颤抖着说,“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每次渔船出海,大概装三十个……”
“她们会被送到哪里?”
“公海……有转运船……接她们去……去深海渔场……或者……或者……”
“或者什么?”
察猜闭上眼睛。“或者‘加工厂’……身体状况太差的……就直接处理掉……”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器官……能用的器官摘除……剩下的……扔海里……”
沙曼沉默了。察猜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受伤的野兽。
“第二个问题,”沙曼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珍珠号。买家M.K.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代号……马尼拉来的大买家……专买A级货……年轻女孩……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孩子……”察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健康的……漂亮的孩子……”
沙曼的脚再次踩在他的背上,这次几乎要踩断骨头。察猜疼得尖叫。
“珍珠号现在在哪里?”沙曼问,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不知道……游轮不在固定码头停靠……交易都是在海上进行……接应艇会把货送过去……”
“谁负责接应?”
“宋……冷藏车司机……但他今天下午应该已经交货了……”
“宋已经废了。”沙曼说,“我在仓库打断了他的手,他现在应该在医院或者警察局。”
察猜的心沉到谷底。所有环节都在崩溃。
“那么,”沙曼蹲下来,脸凑近察猜,“最后一个问题。将军。他在哪里?”
察猜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只有阿南见过!他是我的上线,我的一切指令都通过他接收!我真的不知道!”
沙曼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南身边。
“他说的是真的吗?”沙曼问阿南。
阿南艰难地点头:“将军……从不露面……所有指令……通过加密信息……付款……通过海外账户……”
“那么你对我就没用了。”沙曼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阿南的眼睛瞪大了。“不……等等……我还有用……我知道将军的一个据点……他在芭提雅有个私人俱乐部……叫‘极乐窝’……只有高级客户才能进去……那里有他的办公室……可能有线索……”
沙曼蹲下,与阿南平视。“地址。”
阿南说了地址,在芭提雅最奢华的酒店顶层。
“验证码。”沙曼伸出手,“进入俱乐部的验证码。”
阿南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金属卡,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激光蚀刻的数字。“每个月……更换一次……这个月的密码是……‘涅槃’的泰文拼写……”
沙曼接过卡,看了看,收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把猎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等等!”阿南尖叫起来,“我什么都说了!我可以作证!我可以帮你指认将军!”
“不用了。”沙曼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价值。”
刀光闪过。
察猜闭上了眼睛。他听到的不是惨叫,而是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咕噜声,像漏气的气球。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阿南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血从他脖子的伤口汩汩涌出,浸湿了破烂的床垫。
察猜开始发抖。无法控制地发抖。他见过暴力——他亲手给女孩们下药,见过她们被拖走时的眼神,见过她们在仓库里像货物一样被分类。但那都是间接的,隔着一层名为“工作”的薄纱。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死亡。如此迅速,如此……随意。
沙曼转向他,猎刀还在滴血。
“该你了。”他说。
4
察猜的膀胱失控了。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裤子,但他毫无知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滴血的刀上,集中在沙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求求你……”他听到自己在哀求,声音尖细得不像是自己的,“我……我只是个酒保……我负责下药……其他我什么都没做……我有母亲要养……她得了癌症……我儿子才十二岁……求求你……”
沙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你给多少女孩下过药?”
察猜愣住了。
“数不清了?”沙曼替他说,“那你记得她们的脸吗?记得她们的名字吗?记得她们被拖走时看你的眼神吗?”
察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确实记不清了。那些脸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只有空洞的眼睛,像深井。
“我妹妹,”沙曼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察猜心上,“她失踪前一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她在微笑,手里拿着一杯果汁,背景是曼谷的一家咖啡馆。她说‘哥哥,这家店的新品很好喝,下次我带你来’。”他顿了顿,“那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第二天,她就不见了。书包在巷子里找到,里面有这个。”
他从手腕上解下那个铜铃,放在察猜面前的地上。铃铛上沾着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在你的仓库里看到了几十个这样的铃铛。”沙曼说,“你把他们当纪念品卖掉。五十泰铢三个。”
察猜的眼泪流下来,混合着鼻涕和口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我需要钱……”
“每个人都需要钱。”沙曼打断他,“但不是每个人都选择卖掉别人的女儿、姐妹、母亲。”
刀尖抵住了察猜的喉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全身僵硬。
“我本来想杀了你。”沙曼说,“像杀阿南一样,割开你的喉咙,让你慢慢流血而死。或者把你扔进海里喂鱼。或者把你绑在码头,让潮水慢慢淹死你。”
刀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察猜感到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但我改主意了。”沙曼收回刀,站了起来。
察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活下来了?
“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沙曼说,“做完,你可以走。我不管你之后是自首、是逃跑、还是继续当酒保。但如果你不做,或者试图背叛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照片。
是察猜的母亲。坐在轮椅上,在曼谷一家医院的院子里晒太阳。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隐蔽。
还有一张,是他儿子,穿着校服,和同学们走出校门。
“我会找到他们。”沙曼的声音像北极的风,“你知道我能做到。”
察猜浑身冰冷。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这种精准的、彻底的威胁。
“你要我做什么?”他嘶哑地问。
“珍珠号的交易提前了。艾米——那个美国女孩——可能已经被送上船。我要你找到她,把她带出来。”
察猜瞪大眼睛:“这不可能!珍珠号是私人游轮,安保严密,买家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我怎么可能——”
“你有这个。”沙曼举起那张黑色金属卡,“你有进入‘极乐窝’的权限。那里是将军的高级俱乐部,也是珍珠号买家的接待处。今晚,那里会有一场预热派对,为明天的拍卖会造势。你要混进去,找到负责珍珠号接应的人,套出游轮现在的具体位置。”
“可是……可是阿南死了……他们一定会怀疑……”
“所以你要演一场戏。”沙曼蹲下来,盯着察猜的眼睛,“你要告诉他们,阿南在交易时被仇家袭击,重伤垂死,在断气前把卡和密码交给了你,让你继续完成交易。你要表现得惊慌失措,但贪婪——你想接手阿南的位置,想赚这笔钱。”
察猜的大脑疯狂运转。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但……也许可行。阿南确实经常带不同的手下去俱乐部,那里的人不一定认识每一个。而且,在金钱面前,怀疑往往会退居二线。
“如果我被识破……”
“那是你的问题。”沙曼站起来,“要么冒险,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去找你的家人。选。”
察猜没有选择。他颤抖着点头。
“好。”沙曼从背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普通的黑色衬衫和裤子,还有一双皮鞋。“换上。你身上的味道太明显了。”
察猜哆哆嗦嗦地换衣服,过程中不敢看阿南的尸体。沙曼则开始处理现场:他把阿南的尸体拖到灯塔边缘,从破窗户推了出去。尸体落入海中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然后他用破布擦拭地上的血迹,但水泥地太粗糙,血已经渗了进去,只能勉强让现场看起来不那么血腥。
“听着,”沙曼在察猜换好衣服后说,“极乐窝的派对晚上九点开始。你八点半到,表现得自然一点。进去后,找一个叫‘瓦拉蓬’的人,他是俱乐部的经理,也是将军的左右手。告诉他阿南的事,但不要说得太详细。重点是,你要表达对珍珠号交易的兴趣,问你需要做什么才能接手。”
“如果……如果他要验证呢?打电话给阿南确认?”
“阿南的手机在我这里。”沙曼掏出阿南的手机,“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关机,制造‘他已死亡’的证据。至于其他验证——你知道阿南的惯用语、交易习惯、分成比例吗?”
察猜点头。他和阿南共事三年,这些细节他都知道。
“那就用上。”沙曼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七点。你有一个半小时准备。记住,你的家人在我手里。如果你敢耍花样——”
“我不会。”察猜急忙说,“我发誓。”
沙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我会在俱乐部外面等你。如果你成功套出信息,就发短信到这个号码。”他报出一串数字,“如果凌晨十二点前我没收到信息,我就默认你失败了。后果你知道。”
察猜跌跌撞撞地走下灯塔楼梯。海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但这自由是虚假的,是拴在锁链上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曼站在灯塔二楼的破窗前,身影在夜色中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左眉骨上的疤痕在远处城市的霓虹映照下微微发亮。
察猜转过头,朝着芭提雅的灯海走去。
他要去扮演人生中最危险的角色:一个贪婪的、急于上位的罪犯。
而他不知道的是,沙曼在他离开后,从背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他从颂猜那里搜来的对讲机改装成的简易追踪器。他按下一个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移动的红点。
那是他趁察猜换衣服时,偷偷塞进他鞋跟里的GPS追踪器。
沙曼从不相信誓言。
他只相信控制和威胁。
红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朝着芭提雅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方向前进。
沙曼收起手机,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血迹。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把猎刀和手枪藏好,然后戴上帽子和口罩。
九点,极乐窝。
他倒要看看,这个“将军”的巢穴,到底有多极乐。
5
极乐窝位于芭提雅湾畔的“暹罗明珠”酒店顶层。从外面看,它只是一个高档的屋顶酒吧,拥有全景玻璃幕墙和无边泳池,穿着得体的客人在柔和的灯光下品尝鸡尾酒,欣赏海湾夜景。
但只有持有黑色金属卡、知道密码的人,才能进入酒吧后方那扇不起眼的柚木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察猜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中自己的倒影。他换上了沙曼给的衣服,剪裁合身,面料考究,但他觉得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脖子上被刀尖刺破的伤口已经止血,他用创可贴盖住,但每次吞咽时还是能感觉到刺痛。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滑开。轻柔的爵士乐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察猜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屋顶酒吧人不多,大约二十几个客人,大多是对着海湾夜景自拍的游客,还有几对情侣在角落窃窃私语。察猜径直走向吧台,对酒保展示了一下黑色金属卡,低声说出密码:“涅槃。”
酒保——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按下吧台下方一个隐蔽的按钮。几米外那扇柚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察猜走过去,推门而入。
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奢华。深红色的地毯,黑色的真皮沙发,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墙上挂着抽象派油画,但仔细看,那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隐约组成了人体和性器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昂贵酒精和某种淡淡的、甜腻的熏香味。
大约有三十几个人分散在各个区域。男人居多,大多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也有几个女人,美得惊人,穿着露背礼服,像花瓶一样点缀在男人身边。但她们的眼神空洞,笑容标准——察猜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商品”,不是客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大约五十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灰白但整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晚上好,”男人用泰语说,声音温和,“我是瓦拉蓬,这里的经理。请问您是?”
察猜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是察猜。阿南的人。”
瓦拉蓬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一瞬。“阿南先生今晚没来?”
“他……他来不了了。”察猜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既惊慌又贪婪,“出事了。交易的时候……有人袭击我们。阿南哥受了重伤,在医院抢救。他把卡给我,让我来找您,说……说交易不能停。”
瓦拉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察猜说完,他才微微侧头:“请跟我来。”
他领着察猜穿过主厅,走进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两侧是包厢的门,隔音很好,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察猜能想象出里面在进行什么交易。
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但装修极尽奢华: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芭提雅湾,深色的实木书桌,墙角的古董地球仪。瓦拉蓬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察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详细说说。”瓦拉蓬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谁袭击了你们?警察?竞争对手?还是……私人恩怨?”
察猜按照沙曼教他的说:“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泰拳手体型,左眉骨有疤。他闯进仓库,打伤了好几个人,逼问阿南哥珍珠号的事。阿南哥为了保命,告诉了他一些信息……但没说出核心的。那人开枪打伤了阿南哥的腿,然后放火跑了。”
“左眉骨有疤……”瓦拉蓬若有所思地重复,然后按了桌上的一个按钮,“调取仓库附近的监控,寻找一个左眉有疤的泰拳手体型男性。三十分钟前到现在的时间段。”
他松开按钮,看向察猜:“阿南还活着吗?”
“我来的时候还在抢救……但医生说失血过多,情况不乐观。”察猜低下头,扮演一个悲痛的小弟,“他让我来找您,说……说我可以接手他的工作。我知道所有的流程,所有的客户。我可以继续为将军效力。”
瓦拉蓬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察猜……是吧?”他缓缓说,“我记得你。你在微笑酒吧工作三年了,业绩不错,从没出过岔子。阿南跟我提过你,说你……可靠。”
察猜的心跳加速。有戏。
“但是,”瓦拉蓬话锋一转,“可靠和能独当一面是两回事。珍珠号的交易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买家是M.K.先生,他在马尼拉的能量,可以让我们所有人一夜之间消失。任何差错,都是不可接受的。”
“我明白,”察猜急忙说,“但阿南哥教过我很多。我知道怎么筛选,怎么调教,怎么运输。今晚的交易……货物已经准备好了,接应的人也在等。如果因为阿南哥出事就取消,M.K.先生会不高兴。将军也会不高兴。”
他故意提到“将军”,观察瓦拉蓬的反应。瓦拉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货物确实准备好了,”瓦拉蓬说,“但接应的人不是宋。宋下午出了车祸,手断了,现在在医院。”
察猜心里一凛。沙曼果然废了宋。
“那……现在是谁负责?”他问。
“我临时调了另一组人。”瓦拉蓬看了看手表,“接应艇应该已经出发了。珍珠号现在在十四海里外的公海,等待验货。如果一切顺利,明早钱就会到账。”
察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具体位置,需要经纬度,或者至少一个大概的坐标。
“那……我需要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阿南哥说,最后的交接需要他亲自……”
“本来是的。”瓦拉蓬打断他,“但既然阿南……无法履职,我会亲自处理。你,可以回去了。”
察猜的心沉了下去。他失败了。瓦拉蓬不信任他,不会让他参与核心交易。
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沙曼在外面等着。如果他拿不到信息,他的母亲,他的儿子……
“瓦拉蓬先生,”察猜鼓起勇气,身体前倾,摆出最诚恳的姿态,“请给我一个机会。阿南哥培养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熟悉那个美国女孩,我知道她的所有资料,我知道买家的偏好。如果交接时有什么问题,我在场会更好处理。”
瓦拉蓬盯着他,雪茄在指尖慢慢燃烧。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然后,瓦拉蓬突然笑了。那不是温和的笑,而是冰冷的、评估性的笑。
“你很想要这个机会,是吗?”他问。
察猜用力点头。
“那么,证明你的忠诚。”瓦拉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段视频,推到察猜面前。
视频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拍的。一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一个男人背对镜头,正在用鞭子抽打她。女孩的尖叫声被消音了,但她的表情扭曲,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察猜的胃部一阵抽搐。他认识那个女孩。三个月前,她在微笑酒吧喝了一杯他调的酒。他记得她笑得很大声,和朋友打赌敢不敢去跳钢管舞。后来她被标记为“B级-娱乐场”。
“她试图逃跑,”瓦拉蓬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惩罚。也是给其他货物的警告。”他点了点屏幕,“现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去地下室,找到她,给她最后一针。剂量足够让她睡二十四小时。明天,她会和其他不听话的货物一起,送到‘特殊处理中心’。”
察猜的呼吸停滞了。特殊处理中心——那是器官摘除的委婉说法。
“做完这件事,”瓦拉蓬继续说,“我就相信你有足够的决心接替阿南。我会告诉你珍珠号的具体坐标,让你负责这次交接。甚至,我会在将军面前推荐你。”
他看着察猜,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选择吧,察猜。是继续当个下药的酒保,还是……成为我们的一员。”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芭提雅湾灯火璀璨,游艇的灯光像散落的钻石。爵士乐从门缝里渗进来,轻柔浪漫。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个女孩的生命被放在天平上,另一端是察猜的晋升之路。
察猜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沙曼的威胁,想起了母亲化疗时的痛苦表情,想起了儿子学费通知单上的数字。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在酒吧里的笑声。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你没有时间。”瓦拉蓬按了一下桌上的另一个按钮。办公室的门开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体型魁梧的保镖走进来,站在察猜身后。“要么现在去地下室,完成你的‘入职仪式’。要么……”他耸耸肩,“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了。”
保镖的手按在察猜的肩膀上。力量很大,暗示着不容拒绝。
察猜闭上眼睛。他看到了母亲的微笑,儿子叫他爸爸的样子。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睛,在视频里,充满痛苦和恐惧。
“我……”他睁开眼睛,看着瓦拉蓬,“我带路。”
瓦拉蓬的笑容加深了。“很好。他在一楼,员工通道尽头的仓库。你知道地方。”
保镖松开了手。察猜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瓦拉蓬叫住了他。
“对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进来之前,我的人检查了你的鞋。很有趣,他们在鞋跟里发现了一个微型GPS追踪器。很专业的设备,不是普通警察会用的。”
察猜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我猜,那个左眉有疤的男人,不是一个人。”瓦拉蓬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他在外面等你,是吗?”
察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瓦拉蓬对保镖点点头。“带他从后门走。准备车,我们去三号码头。通知珍珠号,交易取消,货物销毁。至于这个……”
他看向察猜,眼神里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处理掉。干净点。”
保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察猜的胳膊。他想挣扎,但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氯仿。
意识消失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瓦拉蓬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将军,是的,是我。芭提雅这边出问题了……阿南可能已经叛变,他手下的人带了尾巴过来……是的,我已经启动清除程序……珍珠号的交易暂时取消,等风头过去……明白,我会处理好。”
电话挂断。
瓦拉蓬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扭曲。
而在酒店对面的街角,沙曼看着手机屏幕上突然停止移动、然后消失的红点,知道事情出了变故。
他收起手机,拔出腰后的手枪。
夜还很长。
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

![深渊链节选推荐_[艾米丽莎]小说章节分享](http://image-cdn.iyykj.cn/0905/55e736d12f2eb938c8eaf2485f066c39e4dd6f72.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