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下室的调教
1
察猜在清晨五点醒来,像被设定好的机器。
他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扇叶上有三只死蚊子,血迹干成了黑点。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早市摊贩推车的吱呀声、远处寺庙的晨钟。芭提雅正在苏醒,而他一夜未眠。
昨晚仓库的枪声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他坐起来,点燃一支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充斥肺叶,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是他的私人手机,那部已经关机了。是工作机,一个廉价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每周换一次。
短信来自阿南,只有两个字:“紧急。”
察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按下删除键。他起身,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右手虎口上的蜘蛛纹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他加入这条链子时纹的,蜘蛛的八条腿缠绕着他的拇指和食指,像一个永恒的烙印。
他记得纹身师当时说的话:“蜘蛛吃自己的同类。在这个行当,你也要学会这一点。”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来电。察猜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让它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你在哪?”阿南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紧绷的钢丝。
“家。”
“工厂出事了。昨晚有人闯入,打伤了两个人,抢走了一把枪。”阿南顿了顿,“是冲着那个金发妞来的。或者,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
察猜没有说话。他用毛巾擦干脸,动作缓慢得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警察那边我打点好了,”阿南继续说,“报告会说是一起抢劫未遂,流浪汉想偷废铁。但我们的时间表被打乱了。那批C级劳工本来今晚装船,现在要提前。B级娱乐场的也要分流。至于A级……”
“珍珠号。”察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对。但安全屋暴露了,我们不能等到傍晚。买家同意提前接货。今天中午,码头七号仓库,三点整。你要负责送货。”
察猜的手指收紧,毛巾在他手里拧成了麻花。“我?我只是个酒保。”
“你现在是送货员。”阿南的语气不容置疑,“因为只有你知道那个女孩的脸,只有你能确认货物没有被调包。而且,你是链条上最干净的一环——没有案底,没有警察认识你。最适合在人前露面。”
“如果我被抓住——”
“你不会被抓住。”阿南打断他,“码头上会有我们的人接应。你把货交给他们,拿到签收单,回来,继续当你的酒保。就这么简单。”
简单。察差点燃第二支烟。烟雾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缭绕,像他逐渐模糊的良心。
“酬劳翻三倍。”阿南说,“这次送货,你能拿到三十万泰铢。”
三十万。够他母亲三个月的靶向药。够他儿子下一学期的国际学校学费。够他还清这个月的所有高利贷利息。
“好。”他说。
电话挂断。察猜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着那个蜘蛛纹身,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想起了昨晚在仓库里看到的那个金发女孩——艾米。她醒着的时候,眼睛是蓝色的,像芭提雅雨季过后难得一见的晴天。
现在那双眼睛大概只剩下恐惧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镜中的脸。
2
仓库的临时牢房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艾米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自己被抓来多久。饥饿和口渴像两只野兽,在她胃里和喉咙里撕咬。手腕和脚踝上的塑料束带已经嵌进肉里,磨破了皮,每动一下就带来一阵灼痛。
但比肉体疼痛更可怕的是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被卖掉?等待被运上那艘叫“珍珠号”的船?等待成为某个陌生男人的财产?
她的思维在绝望的边缘来回跳跃。有时候她会幻想,那个用莫斯密码和她交流的神秘人会回来救她。有时候她会想起那张从通风口飘下来的纸条——那个叫“Noi”的女孩,那个左眉有疤的男人。有时候她只是盯着黑暗,任由恐惧吞噬自己。
外面传来动静。门锁转动,铁门被推开。
刺眼的灯光涌进来,艾米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时,看到阿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餐盒和一瓶水。他身后站着那个刺青脸守卫——达恩。
“吃饭。”阿南说,把餐盒和水放在地上,“然后洗澡。你要见客人了。”
艾米盯着那瓶水,喉咙干得发疼。但她没有动。
阿南叹了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艾米,听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把自己收拾干净,像个有价值的商品一样去见买家。这样你能少受罪,你的家人也能安全。”他蹲下来,与她的视线平齐,“第二,继续抵抗。那我们只能采取一些……强化措施。比如给你注射点东西,让你安静下来。或者,给你妹妹苏菲打个视频电话,让她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艾米的呼吸停滞了。
“你怎么——”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我们有你的手机,记得吗?”阿南微笑,“还有你社交账号里的所有联系人。你父母的工作地址,你妹妹的学校,你男朋友——哦,前男友——在布鲁克林的公寓。我们甚至知道你外婆在佛罗里达的养老院名字。”他凑近一些,声音压低,“所以,选吧。做个聪明女孩。”
艾米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她点了点头。
“好。”阿南站起来,“达恩,给她松绑。带她去后面冲一下。别弄伤她。”
达恩粗鲁地扯开她手脚上的束带。血液重新流通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半拖半拽地带出牢房。
仓库的主空间空了一半。昨晚看到的那些女孩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散落在地上的塑料布和垃圾。空气里还残留着廉价香水、汗水和恐惧混合的酸臭味。
达恩把她带到仓库角落用帆布隔出来的简易淋浴区。一个生锈的莲蓬头连着橡皮管,地上有个排水口。他扔给她一块脏兮兮的肥皂和一条同样脏的毛巾。
“五分钟。”他说,然后抱着胳膊站在帆布外。
艾米颤抖着脱掉身上已经污秽不堪的衣服。冷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冻得她一个激灵。她用力搓洗身体,想把那些男人的触碰、那些目光、那些恐惧都洗掉。但肥皂太劣质,几乎不起泡沫,只是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层滑腻的感觉。
她注意到脚踝上的铜铃还在。红绳被污垢染得漆黑,但铃铛本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她想起了纸条上的话:“她戴着一个和你一样的铃铛。”
那个叫Noi的女孩。那个左眉有疤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但在这一刻,那个铃铛和那张纸条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证明她不是一个人,证明还有人在寻找,在抗争。
“时间到。”达恩掀开帆布,扔给她一套干净的衣服:廉价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像是从夜市批发来的。尺寸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鞋子呢?”艾米小声问。
达恩嗤笑一声:“货物不需要鞋子。”
他重新把她绑起来,这次用的是更柔软的布条,但绑法更专业,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的勒痕。然后他拿出一副眼罩。
“这是规矩。”他说,蒙上了她的眼睛。
世界陷入黑暗。艾米被领着往前走,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水泥变成松软的泥土,然后是碎石路。她听到了海浪声,闻到了咸腥的空气和柴油的味道。
码头。
她被推着上了一辆车——不是昨晚的厢式货车,而是更小的轿车。后座很窄,她侧躺着,头撞在车门上。引擎启动,车子开始移动。
“安静点,”达恩坐在她旁边,声音很近,“要是敢喊,我就往你嘴里塞东西。”
艾米保持沉默。她在心里数着转弯:左、右、左、直行、右……她在脑海里绘制地图,试图记住路线。但很快她就迷失了方向,只能感觉到车子在加速,驶离了码头区。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下。她被拉下车,眼罩没有被摘掉。她听到一扇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下楼梯的脚步声——她在往下走。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她被按着坐在一张硬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固定在扶手上。眼罩终于被摘掉。
她在一个地下室里。
房间很小,大约四米见方,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刷着惨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无罩灯泡,发出刺眼的白光。除了她坐的这把椅子,房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另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摄像头,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仪器。
对面墙上镶着一面单向玻璃——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玻璃后面,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门开了,阿南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熨帖的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起来像个准备面试求职者的HR经理。
“欢迎来到‘准备室’,”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在见买家之前,我们需要完成一些必要的程序。”
艾米盯着屏幕。上面是一个表格,标题是英文:“商品规格与保证书”。
“首先是身份确认。”阿南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艾米的护照扫描件、学生证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张从她社交媒体上下载的照片。“艾米·劳伦斯,二十二岁,美国缅因州波特兰市人,纽约大学传媒系大三学生,GPA 3.7,无重大疾病史,无犯罪记录,无药物依赖。”他像在朗读一份产品说明书,“处女,经期规律,无性传播疾病,血型O型阳性,无已知过敏史。对吗?”
艾米感到一阵恶心。“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阿南微笑,“体检报告会在登船前完成,但初步检查显示你健康状况良好。这是卖点之一。”
他点开下一个页面。那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
“这是自愿转让协议。”阿南说,“你需要在这里签名。”
“自愿?”艾米的声音在颤抖。
“当然。所有合法交易都需要当事人的同意。”阿南的语气轻描淡写,“签了它,你就是自愿放弃自由,自愿成为买家的财产。这样对大家都好——买家放心,我们省事,你……至少能少受点罪。”
“我不签。”
阿南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他朝单向玻璃点了点头。几秒钟后,门再次打开,达恩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击器,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在电极间跳跃。
“这是泰瑟枪,”阿南解释,“五万伏特。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但非常、非常疼。而且会在皮肤上留下暂时的红印——这会降低你的估价。”
达恩走近。艾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但椅子固定住了她。
“第一次警告。”阿南说,“签名,或者接受一级调教。”
艾米咬紧牙关,眼泪再次涌上来。她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一旦签下,她就从“被绑架者”变成了“自愿转让财产”。法律上,她就消失了。
“我签了……你们就会放过我家人吗?”她小声问。
“我们会删除所有关于你家人的信息。”阿南说,“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在说谎。艾米知道他在说谎。但此刻,电击器的噼啪声在耳边回响,达恩那张刺青的脸就在眼前,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点了点头。
阿南把一支笔塞进她颤抖的手里,指导她在电子平板上签名。她的名字歪歪扭扭,像个小孩子的涂鸦。
“很好。”阿南保存了文件,“接下来是形象调整。”
他打开摄像头,对准艾米。“买家喜欢干净、顺从的形象。所以,笑一个。”
艾米没有动。
达恩按下了电击器的开关。电极没有碰到她,但噼啪声让她浑身一颤。
“微笑。”阿南重复。
艾米扯动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痛苦的鬼脸。
“自然一点。想象你在海滩上,很开心。”
艾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和丽莎在芭提雅海滩的第一天,阳光灿烂,海水湛蓝,她们笑着在沙滩上奔跑,脚踝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睁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很僵硬,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可以了。”阿南拍了几张照片,“现在,说几句话。用你平常的声音。”
“说什么?”
“随便。自我介绍,或者说你很高兴能被选中。”
艾米感到喉咙发紧。“我叫艾米……我……我很高兴……”
“停。”阿南皱眉,“太勉强了。达恩。”
达恩这次真的把电击器抵在了艾米的大腿上。
疼痛是瞬间的、压倒性的。像有一千根针同时刺进她的肌肉,又像被高压电流贯穿全身。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所有的肌肉同时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所有的声音都被锁在了抽搐的喉咙里。
电流持续了三秒。三秒,却像永恒。
达恩移开电极。艾米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被电击的部位火辣辣地疼,皮肤上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红色印记。
“现在再说一遍。”阿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兴一点。真诚一点。”
艾米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纯粹的恨意。但恨意下面,是更深的恐惧。她知道,他们可以这样折磨她一整天,而她最终还是会屈服。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挤出一个尽可能甜美的笑容。
“我叫艾米,”她说,声音因为刚才的痉挛而颤抖,“我很荣幸能被选中。我会努力让主人满意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死去了。
阿南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记住这种感觉——顺从,感恩。这是你未来生活里最重要的两个品质。”他关掉摄像头,“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进行下一项。”
他起身离开,达恩跟在他身后。门关上,锁落下。
艾米独自坐在刺眼的灯光下,看着单向玻璃中那个陌生的、破碎的倒影。
她知道,“调教”才刚刚开始。
3
沙曼躲在码头区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处理伤口。
昨晚的枪战中,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灼痕。另一颗子弹的碎片嵌进了他的右小腿,虽然不深,但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扎。他用从药店偷来的酒精和绷带草草处理了一下,疼得满头冷汗,但一声不吭。
他面前摊着一张芭提雅码头区的手绘地图,是在旧书店花五十泰铢买的旅游纪念品,粗糙但大致准确。他用红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方:微笑酒吧、废弃冷库工厂、码头七号仓库。
七号仓库是纸条上提到的地点。艾米——那个美国女孩——将在今天下午三点被送到那里,然后转运到一艘叫“珍珠号”的船上。
沙曼看了眼手表:上午十一点。还有四个小时。
时间紧迫,但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知道珍珠号停在哪里,有多少守卫,转运的路线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诺依是否曾经也走过这条路。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部抢来的手机——从昨晚打晕的那个守卫身上摸来的。廉价的中国产智能机,屏幕已经裂了,但还能用。他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标注为“老板”。
沙曼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六声,对方接起,但没有说话。
“是我,达恩。”沙曼压低声音,模仿着那个刺青脸守卫的粗哑嗓音——他昨晚在仓库外听过一次。不够像,但加上背景噪音的干扰,也许能蒙混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事?不是说了中午再联系?”
“出了点问题,”沙曼说,故意让声音听起来焦急,“昨晚那个闯进来的人……他可能还在附近。我担心送货会有麻烦。”
“阿南已经安排好了。三点,七号仓库,准时到就行。”
“珍珠号那边呢?接应的人靠谱吗?”
对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屑:“你只管送货,达恩。其他的不用操心。船停在十二海里外的公海,接应的是老手,做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公海。这意味着一旦艾米被送上船,就几乎不可能再被救回。国际水域,没有管辖权,船一开,人就永远消失了。
“我只是担心,”沙曼继续说,“昨晚那个人……他好像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直接冲着A级货去的。”
这句话让对面的人沉默了更久。沙曼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音乐声和女人的笑声——对方可能在一个娱乐场所。
“听着,”对方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做好你的事。把货送到七号仓库,交给一个叫‘宋’的人。他开一辆蓝色冷藏车。验货、签字、拿钱,然后滚蛋。至于那个找麻烦的……阿南已经在处理了。”
“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对方的语气变得强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电话挂断。沙曼盯着手机屏幕,大脑飞速运转。蓝色冷藏车,司机叫“宋”,三点,七号仓库。珍珠号停在十二海里外的公海。
他在地图上找到七号仓库的位置——位于码头区最西侧,靠近一个废弃的渔船维修厂,相对偏僻。很好。
接下来是武器。他有一把抢来的霰弹枪,但只剩下一发子弹。他需要更多。芭提雅这种地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他从背包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所有的现金——大约五万泰铢,是他这些年当教练攒下的全部积蓄。原本是打算给诺依交下学期的学费。
现在,这些钱要用来买杀她绑架者的武器。
讽刺,但他没有时间感伤。
他离开藏身的集装箱,融入了码头区嘈杂的人流。这里是芭提雅最混乱的区域之一:渔船、货轮、走私艇挤在肮脏的水道里;码头工人、渔民、走私犯、妓女、毒贩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柴油味和大麻烟的味道。

沙曼知道该找谁。在曼谷打黑拳的那些年,他认识了不少边缘人物。其中一个叫“螃蟹”的军火贩子,几年前搬到了芭提雅,专门做码头区的生意。
他在一排破败的水上木屋后面找到了螃蟹的“店”——其实就是一个用防水布搭起来的棚子,堆满了各种生锈的机器零件。螃蟹本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左腿因为小儿麻痹症萎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只真正的螃蟹。
“沙曼?”螃蟹看到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铁骨?老天,得有五年没见了吧?听说你膝盖废了。”
“还没完全废。”沙曼开门见山,“我需要东西。现在就要。”
螃蟹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臂的绷带上。“惹上麻烦了?”
“私人恩怨。”
“警察?”
“不是警察。”
螃蟹点点头,似乎放心了。警察是客户,也是潜在的威胁,最好别碰。“进来谈。”
棚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各种武器被伪装成机械零件:锯短枪管的猎枪藏在生锈的排气管里,手枪塞在机油滤清器盒里,子弹混在一堆滚珠轴承中。
“要什么?”
“手枪。九毫米,弹容量大。两个弹夹。消音器如果有的话也要。匕首。还有……”沙曼犹豫了一下,“震撼弹,或者烟雾弹。非致命性的。”
螃蟹挑了挑眉:“打算大干一场啊。对付谁?”
“这你别管。多少钱?”
螃蟹开始从各个角落翻找。最后他摊在油腻的工作台上的是一把格洛克19手枪(看起来保养得不错)、两个备用弹夹、一个简易的螺纹消音器(“自己车的,效果一般但能用”)、一把刃长二十厘米的猎刀,以及两枚圆柱形的震撼弹(“中国货,便宜,但能把人震聋半分钟”)。
“一共八万泰铢。”
沙曼盯着他:“我只有五万。”
“那就只能拿手枪和刀。震撼弹单卖,一枚一万五。”
沙曼把所有的现金扔在工作台上。“手枪,刀,两枚震撼弹,再加五十发子弹。”
螃蟹数了数钱,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成交。老朋友价。”他把武器打包进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工具袋,“需要我提醒你吗,铁骨?这些东西不是玩具。一旦用了,就回不了头了。”
沙曼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螃蟹叫住了他。
“沙曼。”
他回头。
“几年前,你帮我赶走了那几个收保护费的越南佬,”螃蟹说,声音罕见地正经,“我欠你一次。所以免费给你一条情报:你要对付的人,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背后有‘将军’。”
沙曼皱眉:“将军?”
“一个外号。没人知道他真名。但他控制着芭提雅一半的色情和走私生意,警察局长是他家的常客。”螃蟹压低声音,“如果你碰了他的人,他会把你,你的家人,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沉进海里喂鱼。想清楚。”
沙曼沉默了几秒。“我妹妹在他们手上。”
螃蟹的表情变了。那点残存的人性在他眼里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沙曼快走。
沙曼离开棚子,帆布工具袋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他走到码头边缘,看着浑浊的海水拍打着腐烂的木桩。
将军。
又一个名字,又一个环节。
这条链子到底有多长?他拔出格洛克手枪,检查枪膛,装上弹夹。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链子再长,他也要一节一节砸碎。
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
4
地下室的“调教”进入了第二阶段。
阿南回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艾米的父母,劳伦斯夫妇,站在他们缅因州家的门前,搂着肩膀微笑。照片明显是从社交媒体上截取的,像素有些模糊。
“认识他们吗?”阿南问。
艾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提醒你,你的合作程度,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安全。”阿南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是她的妹妹苏菲,穿着啦啦队服,在高中足球场边欢呼。“苏菲,十六岁,波特兰高中三年级,成绩全A,梦想是考上布朗大学。多好的女孩。”
艾米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答应过……如果我配合,你们就放过他们……”
“我们确实会。”阿南放下平板,“前提是你完全、彻底地配合。不仅仅是签名和微笑,艾米。我们需要你从内到外,都接受你的新身份。”
他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玻璃中艾米的倒影。“你知道买家为什么要花十五万美元买你吗?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虽然那确实不错。不是因为你是处女——虽然那确实加分。他们买的是‘幻想’。一个纯洁的、顺从的、完全属于他们的美丽幻想。任何抵抗,任何不情愿,都会破坏这个幻想,从而降低你的价值。”
他转身,走回椅子边,俯视着她。“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帮助你……重塑自我。抹去艾米·劳伦斯,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商品’。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相信我,长远来看,对你更好。”
艾米盯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变冷了。
阿南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是一种……辅助药物。不会伤害你,只会让你更放松,更愿意接受指导。它能帮助你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专注于未来。”
“不……”艾米开始挣扎,但布条绑得很紧。
“这是为了你好,艾米。”阿南的声音像催眠,“也是为了你的家人。”
达恩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阿南抓住她的胳膊,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针头刺入静脉。
液体推入身体的瞬间,艾米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注射点扩散开。恐慌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的、遥远的感觉。房间的光线变得柔和,声音变得模糊。阿南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很好,”阿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看着我。我是谁?”
艾米努力集中视线。“你是……阿南。”
“不对。再想想。我是你的主人吗?”
“不……”她的声音软弱无力。
“我是你的向导,”阿南纠正她,“我在这里帮助你找到真正的归宿。现在,重复这句话:‘我的过去已经结束了。’”
艾米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说。”阿南的声音变得严厉。
“我的……过去已经结束了。”
“很好。‘艾米·劳伦斯已经不存在了。’”
药物在发挥作用。艾米感到自己的意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抵抗着,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
“艾米·劳伦斯……已经不存在了。”
“我是谁?”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和的、戴眼镜的脸。在药物的作用下,它看起来像父亲,像老师,像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你是……我的向导。”
阿南满意地笑了。“很好。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新名字。买家喜欢古典的名字。‘戴安娜’怎么样?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代表纯洁和狩猎。”
“戴安娜……”艾米重复,声音飘忽。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戴安娜?”
喜欢?她不知道。药物让一切都变得柔软、模糊。她点了点头。
“很好,戴安娜。”阿南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像在抚摸宠物,“现在休息一下。一个小时后,我们会开始行为训练。你要学习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取悦你的主人。”
他示意达恩解开她脚踝的布条,但手腕的还留着。“带她回房间。让她躺下。药效完全发挥需要时间。”
艾米被搀扶起来。她的腿像棉花一样软,几乎无法站立。达恩半拖半抱地把她带出地下室,沿着走廊回到那个小牢房。她被放在垫子上,门再次锁上。
但这次,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药物剥夺了她对身体的控制,麻痹了她的恐惧,但某种核心的意识还在深处清醒着。像溺水的人沉在海底,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但还能思考。
她躺在黑暗中,感觉到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头发里。
戴安娜。
他们想让她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是谁。
但她还记得。艾米·劳伦斯,二十二岁,来自缅因州波特兰,喜欢烘焙和徒步,害怕蜘蛛,暗恋咖啡店那个卷发男生,妹妹叫苏菲,妈妈做的苹果派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细节,像念咒语。艾米·劳伦斯。艾米·劳伦斯。艾米·劳伦斯。
脚踝上的铜铃随着她细微的颤抖发出轻响。
叮当。
像心跳。
像抗争。
5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沙曼潜伏在七号仓库对面的一栋废弃瞭望塔里。这里曾经是码头调度员的岗位,现在已经荒废,窗户破碎,铁楼梯锈蚀不堪。但从三层的高度,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仓库门前的情况。
他拿出昨晚在仓库捡到的一个小型双筒望远镜——从那个被他打晕的守卫身上摸来的。视野里,七号仓库大门紧闭,周围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码头区在这个时间段相对安静,大部分工人在午休,只有零星的叉车在远处作业。
他的工具袋放在脚边,里面是刚买来的武器。格洛克手枪插在腰后,猎刀绑在小腿上,震撼弹放在胸前的口袋里。霰弹枪太长,不方便隐藏,他把它留在了藏身的集装箱里。
两点五十分,一辆白色丰田轿车驶入视野,停在仓库侧门。三个人下车:阿南、达恩,还有一个女孩。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沙曼也能认出那个女孩。金发,身材瘦高,穿着廉价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她的手脚没有被绑,但走路姿势僵硬,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是艾米。
阿南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敲了敲仓库的侧门。门开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探出头,两人简短交谈,然后阿南和达恩带着艾米走了进去。
沙曼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五分。
目标进入预定位置。
他检查手枪,上膛,装上消音器。消音器不能完全消除枪声,但足以把爆鸣变成沉闷的“噗噗”声,在码头区的背景噪音中很难被注意到。
三点整,另一辆车出现了——一辆蓝色的小型冷藏车,车身上喷着“芭提雅海鲜速运”的字样。车子停在仓库正门前,司机下车,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他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向仓库大门。
这就是“宋”。
沙曼从瞭望塔的破窗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水管滑到地面,动作轻巧得不像一个膝盖有旧伤的人。多年的拳击训练赋予了他对身体的精确控制,疼痛只是需要忽略的背景噪音。
他贴着集装箱的阴影移动,迅速接近仓库。冷藏车的引擎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轰鸣,正好掩盖他的脚步声。
仓库大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沙曼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货物箱,大部分是海鲜的包装箱,散发出鱼腥和冰块的混合气味。在仓库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艾米站在那里,阿南和达恩站在她两侧。宋正在检查她,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检查她的牙齿,甚至撩起她的袖子看胳膊上有没有针孔。
“状态不错,”宋用泰语说,“药物反应正常?”
“刚注射了‘顺从剂’,效果能维持八小时。”阿南回答,“足够你把她送上船了。”
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阿南。阿南接过来,快速数了数里面的现金,然后满意地塞进西装内袋。
“签收单。”宋又递过去一张纸。
阿南签字的时候,沙曼动了。
他像幽灵一样滑进仓库,利用货箱作为掩体,迅速靠近。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达恩——那个刺青脸守卫是明显的武力威胁。达恩背对着他,正在点烟。
沙曼从后面接近,左手捂住达恩的嘴,同时右手的猎刀从他肋骨下方斜向上刺入,穿透肺叶,直达心脏。这是他在军队服役时学到的无声击杀技巧。达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软倒。沙曼轻轻把他放倒在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但阿南听到了。他猛地转身,手伸向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显然是枪套。
沙曼没有给他拔枪的机会。他像猎豹一样扑过去,一记沉重的右勾拳砸在阿南的下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阿南向后飞出去,撞在一个货箱上,眼镜飞了,满嘴是血。
宋的反应很快。他拔出一把老旧的点三八左轮手枪,但还没来得及瞄准,沙曼已经掷出了猎刀。刀在空中旋转,精准地扎进宋持枪的手腕。宋惨叫一声,左轮脱手掉地。
沙曼冲过去,一脚踢开手枪,然后抓住宋的头发,把他的脸狠狠撞向旁边的金属货架。一声闷响,宋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从进入仓库到制服三人,不超过十五秒。
艾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神依然空洞,药物让她对眼前的暴力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沙曼走到她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艾米?”他轻声问。
没有反应。
“艾米·劳伦斯?”他试图用全名唤醒她。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
沙曼看到她的瞳孔有些扩散,呼吸浅而慢。她被下药了。他暂时顾不上她,转身走向阿南。
阿南瘫坐在货箱边,下巴歪向一边,显然脱臼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他试图说话,但只能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沙曼捡起阿南掉在地上的手枪——一把漂亮的西格绍尔P226。他检查弹夹,满的。然后他走到宋身边,捡起自己的猎刀,在宋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重新插回小腿的刀鞘。
他回到阿南面前,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
“我妹妹在哪里?”沙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阿南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显然认出了沙曼——那个昨晚闯入工厂的人。
“诺依·乍仑蓬,”沙曼一字一顿地说,“十九岁,曼谷朱拉隆功大学的学生。十天前在曼谷失踪。她戴着一个铜铃,和你卖给老瞎的那些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在阿南眼前晃了晃,“她在哪?”
阿南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试图摇头,但下巴的剧痛让他停了下来。
沙曼用枪口抵住阿南的膝盖。“你可以说话,或者永远不用说话了。选。”
阿南的眼睛瞪大了。他举起一只手,做出“等一下”的手势,然后用另一只手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因为手在抖,他打得很慢。
沙曼拿过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我不知道名字。太多人了。”
“但她经过你这里,”沙曼说,“十天前,或者更早。一个泰国女孩,很漂亮,左耳垂有一颗小痣。”
阿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记得。沙曼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承认。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了阿南的右膝盖。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沉闷的“噗”声,像开香槟。阿南的身体猛地弓起,嘴巴张大,发出无声的尖叫。血从膝盖处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西装裤。
沙曼把枪口移到左膝盖。“下一次是你的左手。然后是右手。然后是你的眼睛。我会一点一点拆了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阿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他抢过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打字:“她不在我这里了!她等级不够!被送走了!”
“送到哪里?”
“南方!渔场!C级劳工!”
渔场。沙曼想起了那个叫“螃蟹”的军火贩子的话:C级劳工,南方渔场。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具体地点。船的名字。老板的名字。”
阿南摇头,疯狂地打字:“我不知道!我只负责芭提雅这边的收集和初筛!分级之后送走,去哪里是上面决定!我从来不过问!”
“上面是谁?将军?”
阿南的眼神瞬间被恐惧填满。他拼命摇头,打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能说……他会杀了我全家……”
沙曼把枪口抵在阿南的左手上。“他杀你全家,还是我现在杀你,选。”
阿南崩溃了。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打字:“码头九区……‘海龙渔业’……老板叫颂猜……他是将军的人……负责劳工转运……”
沙曼记下这些信息。然后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珍珠号。那是什么船?买家是谁?”
阿南看着枪口,又看看沙曼的眼睛。他知道,一旦说出这个,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说,他现在就会死。
“游轮……私人拍卖会……”他打字,手指因为疼痛而痉挛,“买家……代号……我只知道一个……‘M.K.’……马尼拉来的……”
马尼拉。M.K.
沙曼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信息。线索对上了。
“拍卖什么?”
“人……女人……小孩……器官……什么都有……”阿南打完这些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头垂了下去。
沙曼站起来。他得到了需要的信息。诺依可能还活着,在南方某个渔场做苦工。艾米即将被送上珍珠号,卖给一个叫M.K.的马尼拉买家。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叫“将军”的人。
他看了一眼艾米。女孩依然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不能带她走。她体内的药物还没消退,行动不便。而且,如果珍珠号的人没有等到货,他们会警觉,会加强戒备,诺依的线索可能会断。
他必须让交易继续。但要做一点调整。
他走向昏迷的宋,把他拖到冷藏车旁,塞进驾驶座,用塑料束带绑住手脚,胶带封住嘴。然后他从宋的口袋里翻出车钥匙。
接着,他回到阿南身边。阿南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意识模糊。沙曼蹲下来,用猎刀割开他的西装,撕下布条,草草包扎了他膝盖的伤口,防止他过快失血而死——还不是时候。
“听着,”沙曼抓住阿南的头发,强迫他看自己,“交易继续。你把艾米送上珍珠号。但你要告诉接应的人,货物状态不稳定,需要额外监护。你要亲自上船,确保交接完成。”
阿南惊恐地摇头。
“如果你不做,”沙曼把枪口抵在他的眉心,“我现在就杀了你。如果你做了,至少还能多活几个小时。也许你还能想办法逃跑。”
阿南盯着黑洞洞的枪口,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沙曼站起来,走到艾米面前。他看着她空洞的蓝眼睛,低声说:“我会找到你的。坚持住。”
他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卡,是今早在路边摊买的——悄悄塞进她运动裤的口袋里。发卡上有一个小小的泰拳拳套图案。
一个标记。一个承诺。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货箱的阴影中。
仓库里只剩下阿南痛苦的喘息声、昏迷的宋的鼾声,以及艾米空洞的呼吸声。
远处,码头的汽笛鸣响。
珍珠号在等待。
(第四章完)

![深渊链节选推荐_[艾米丽莎]小说章节分享](http://image-cdn.iyykj.cn/0905/55e736d12f2eb938c8eaf2485f066c39e4dd6f72.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