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五,重庆府。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将重庆城三面环抱。城墙上,戴寿扶着箭垛,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眉头紧锁。
五万明军。
主帅汤和,副将廖永忠。
都是朱元璋麾下的一流将领。
“将军,东门箭矢快用完了。”副将匆匆来报,脸上沾着血和灰。
戴寿没有回头:“拆民房,取梁木,削尖了当箭用。”
“可是百姓……”
“顾不上了。”戴寿声音沙哑,“城破之日,百姓死得更惨。”
他转过身,四十岁的脸上满是疲惫的沟壑:“张启的援军到哪了?”
“刚过合川,最快明日能到。”
“明日……”戴寿望向东方的江面,“汤和不会给我们等到明日。”
正说着,江面上传来隆隆鼓声。
明军开始进攻了。
数百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城墙。船头的拍竿高高扬起,那是用来撞击城墙的巨木。船上的明军士兵举着盾牌,弓箭手在后掩护。
“放箭!”戴寿下令。
城墙上的守军放箭,但箭雨稀疏——箭真的快用完了。
“将军!西侧有明军登城了!”
戴寿拔刀:“亲卫队,跟我来!”
重庆攻防战,已经持续了十天。
十天里,明军发动了七次大规模进攻,小规模袭扰不计其数。守军从最初的两万人,减员到不足一万五千。城墙多处破损,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
但戴寿没有退。
不是不能退——重庆以东还有涪陵、万州等城池,可以层层设防。但戴寿知道,重庆一失,整个川东门户大开,明军可以沿长江长驱直入,直逼成都。
他必须守住。
至少要守到张启的援军到来。
西城墙,果然已经有明军登上来。大约百余人,结成圆阵,与守军厮杀。
戴寿带着亲卫队杀到,如猛虎入羊群。
他本是明玉珍麾下第一猛将,使一柄六十斤重的大刀,此刻含怒出手,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戴寿在此!明军受死!”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登城的明军被他气势所慑,阵型微乱。守军趁机反扑,将登上城墙的明军全部歼灭。
但更多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
“倒火油!”戴寿下令。
士兵们抬来一锅锅烧沸的火油,顺着城墙泼下。
凄厉的惨叫响起,攀爬的明军如下饺子般坠落。
但火油有限,只够泼三锅。
“将军,火油用完了!”
戴寿咬牙:“用石头!用滚木!”
攻防战从辰时打到午时,明军终于退去。
江面上留下十几艘破损的战船,城墙下堆积着数百具尸体。
守军也伤亡惨重,戴寿清点人数,又少了八百人。
“将军,这样守下去……”副将欲言又止。
“守不住也要守。”戴寿坐在城墙上,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告诉将士们,再撑一天。明天张启就到了。”
“可是张将军只有一万人……”
“一万人也是兵。”戴寿看向西方,“而且……播州的援军,应该也快到了。”
“播州?那些苗兵能行吗?”
“别小看他们。”戴寿想起多年前与播州杨氏并肩作战的情景,“山民悍勇,擅长山地作战。只要他们能袭击明军粮道,汤和必退。”
正说着,东面江面上,一艘小船突然驶来。
船上没有旗帜,只有一个渔夫打扮的人,拼命划桨。
“放箭!”有士兵喊。
“等等!”戴寿制止,“让他过来。”
小船靠岸,那“渔夫”跳下来,竟然是赵虎!
“赵虎?你怎么……”戴寿惊讶。
赵虎浑身湿透,喘着粗气:“戴将军,殿下……摄政王有令。”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
戴寿接过,快速看完,脸色变幻。
信是明锐亲笔,内容有三:
第一,张启援军明日必到,但不要指望他们正面解围,要配合播州军夹击。
第二,播州军已至重庆南面山区,领兵者是杨应龙之子杨斌,年轻气盛,戴寿需节制。
第三,若事不可为,可弃重庆,退守涪陵,保存实力。
“弃城……”戴寿苦笑,“殿下说得轻巧。重庆一弃,军心民心就散了。”
“殿下说,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赵虎复述明锐的话,“重庆城可以丢,但这两万守军不能全折在这里。”
戴寿沉默。
这话有道理,但他不甘心。
重庆是明玉珍起家的地方,是大夏的东大门。丢了重庆,等于丢了半壁江山。
“还有,”赵虎压低声音,“殿下让您小心内奸。”
“内奸?”
“李桢虽死,但他在军中还有余党。而且……朱元璋的检校无孔不入。殿下怀疑,明军能这么快包围重庆,必有内应。”
戴寿心中一凛。
他想起这几日的异常——明军总能找到防守薄弱处,总能避开陷阱。
若真有内奸……
“我知道了。”戴寿收起信,“你回去告诉殿下,戴寿……尽力而为。”
“将军保重。”赵虎抱拳,重新跳上小船,消失在江雾中。
戴寿站在城墙,望着远去的船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庶子殿下……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也冷酷得多。
同一时间,成都。
摄政王府的后院,已经改造成了临时的“讲武堂”。
三百名年轻的军官坐在院中,听着台上的明锐讲课。
这些军官都是从各军选拔出来的,年纪不超过二十五岁,识字,有作战经验,最重要的是——家世清白,与李桢集团没有瓜葛。
他们是明锐计划中“新军”的骨干。
“今天讲的是《孙子兵法》的虚实篇。”明锐站在一块木板前,用炭笔写着字,“兵之形,避实而击虚。何谓实?何谓虚?”
他转身,看向台下:“谁能回答?”
一个年轻军官站起来:“回殿下,实就是兵力雄厚、防守坚固之处,虚就是兵力薄弱、防守松懈之处。”
“对,但不全对。”明锐示意他坐下,“虚实是相对的,也是可以转化的。”
他在木板上画了两个圆,一个标“我”,一个标“敌”。
“我有三万兵,敌有五万兵,我虚敌实。但如果我把三万兵集中在一个点上,敌把五万兵分散在五个点上,那么在这个点上,我就是实,敌就是虚。”
“所以,虚实的关键,在于调动敌人,制造局部优势。”
台下军官们认真记录。
这种讲课方式,他们从未见过——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用图解、案例,甚至沙盘推演。
“殿下,”另一个军官提问,“如果敌人不上当,不分散兵力呢?”
“那就让他不得不分散。”明锐在“敌”的圆周围画了几个箭头,“断其粮道,袭其后方,攻其必救之地。敌人再强,也要分兵应对。”
他顿了顿:“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对付汤和的五万大军。”
军官们精神一振。
“汤和围重庆,看似势大,实则有三虚。”明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孤军深入,粮道长。第二,水军强而陆军弱。第三,急于求成,想速战速决。”
“我们的对策:第一,播州军袭其粮道。第二,张启军牵制其陆军。第三,戴寿军固守消耗。”
“等汤和兵疲粮尽,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讲完课,已是午时。
军官们散去,明锐回到书房。
刘祯已经在等他了,桌上堆满了文书。
“殿下,这是各州县上报的田亩清册。”刘祯指着其中一摞,“问题很大,瞒报、漏报至少三成。”
“查。”明锐只说一个字。
“还有赋税,今年秋粮该收了,但百姓逃亡严重,很多田地荒芜。”
“逃亡的,招抚回来。荒芜的,分给无地农户,免三年赋。”
“可是国库……”
“我知道国库空虚。”明锐打断他,“但现在是乱世,民心思安。我们若再加征赋税,等于把百姓往朱元璋那边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匠——那是“军器监”的人,正在试验新式火铳。
“钱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殿下有何良策?”
明锐转身,眼中闪过锐光:“盐。”
“盐?”
“四川井盐,自古就是财源。”明锐说,“李桢掌权时,盐政腐败,盐价高昂,私盐泛滥。我们从现在起,整顿盐政,官营专卖,但降低盐价,让利百姓。同时严厉打击私盐。”
“降低盐价,收入不是更少?”
“薄利多销。”明锐解释,“盐是必需品,百姓再穷也要吃。价格低了,买的人多了,总收入不会少。而且打击了私盐,那些利润也归国库。”
刘祯若有所思。
“还有蜀锦、茶叶、药材。”明锐继续说,“这些都是四川特产,可以卖到江南、湖广。朱元璋虽然封锁了长江,但我们可以走陆路,经汉中到陕西,或者经播州到云南,再转卖出去。”
“可是殿下,那些地方……”
“那些地方现在不归我们管,但商人会自己找路。”明锐笑了,“只要有利可图,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我们要做的,是保护商路,减轻商税,让他们愿意冒险。”
刘祯看着明锐,心中震撼。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军事,还懂经济。
而且手段老辣,眼光长远。
“老臣……明白了。”他躬身,“这就去办。”
刘祯退下后,明锐揉了揉太阳穴。
累。
真的很累。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要处理军务、政务、还要讲课、还要监督军器研发……
但他不能停。
时间不等人。
朱元璋在看着,扩廓帖木儿在看着,梁王在看着。
大夏就像一艘漏水的船,他必须一边舀水,一边修补,一边还要掌舵避开暗礁。
“殿下。”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
明锐抬头,愣住了。
一个苗族打扮的少女站在门口,大约十六七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头上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阿月。
“你……你怎么进来的?”明锐惊讶。
“走进来的啊。”阿月眨眨眼,“杨雄伯伯让我来的。他说你在这里。”
她走进书房,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就是摄政王府啊?好大,比我们寨子大太多了。”
明锐看着她活泼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阿月在他对面坐下,自来熟地倒了杯茶,“就是山路难走,走了六天才到。不过我带了五十个寨子里的勇士,他们都可厉害了,一个能打十个汉兵!”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明锐:“我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噗——”明锐一口茶喷出来。
阿月歪着头:“怎么了?你答应过的啊。在青城山的时候,你说如果我能说服我爹出兵,你就娶我。”
明锐想起来了。
那是……权宜之计。
当时为了争取播州杨氏的支持,他确实说过这话。
但他没想到,这姑娘当真了,还亲自跑来了。
“阿月,”明锐斟酌着用词,“现在局势紧张,我……”
“我知道,你要打仗,要处理朝政,很忙。”阿月抢着说,“我可以等。但我爹说了,你得给我个准话,不然他就不全力帮你。”
这是……威胁?
明锐哭笑不得。
但他也理解——在少数民族部落,承诺就是承诺,尤其是婚约。
“这样,”明锐说,“等解了重庆之围,稳住局势,我们就……”
“成亲?”阿月眼睛更亮了。
“定亲。”明锐纠正,“成亲要等天下太平。”
“也行!”阿月高兴地跳起来,“那就说定了!我去告诉我爹!”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我爹让我带句话:播州两万兵已经出发了,我哥哥杨斌领军。但他年轻气盛,你让戴寿将军看着点,别让他乱来。”
“我知道了。”
阿月蹦蹦跳跳地走了。
明锐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政治联姻,不可避免。
但他对阿月……并不讨厌。这姑娘直爽、勇敢,比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好多了。
而且,播州杨氏的支持,至关重要。
“殿下。”杨雄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杨雄表情严肃,“殿下,阿月姑娘是认真的。苗人重诺,您若负她,杨氏必反。”
“我知道。”明锐点头,“我会履行承诺。”
他顿了顿:“重庆那边,有最新消息吗?”
“有。”杨雄上前,“张启将军已至重庆西郊三十里,但被明军阻拦,无法进城。播州军已到南面山区,杨斌将军派人联络戴寿,约定明夜夹击明军粮道。”
“明夜……”明锐走到地图前,“汤和不会没有防备。”
“是,所以杨斌将军打算兵分三路,虚虚实实,让明军摸不清主力在哪。”
明锐看着地图,沉思良久。
“传令给张启,”他忽然说,“让他不要急着解围,而是在外围游击,袭扰明军小股部队,截杀信使,制造恐慌。”
“可是戴寿将军那边……”
“戴寿还能撑几天。”明锐手指敲着地图,“我要的,不是击退汤和,是重创他。重创到朱元璋短期内不敢再西顾。”
他眼中闪过冷光:“所以,要把汤和的主力,引出来。”
八月二十六,夜。
重庆南面,长江支流綦江河畔。
杨斌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处明军大营的灯火。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播州杨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善使双刀,勇猛过人,但也确实如明锐所料——年轻气盛。
“少将军,都准备好了。”副将低声说,“三千人分三路,一路袭东营,一路袭西营,主力直取中军粮仓。”
“戴寿那边呢?”
“戴将军说,他会派兵出城佯攻,牵制明军主力。”
杨斌点头:“传令,丑时动手。”
“是!”
副将退下。
杨斌握紧刀柄,心中激动。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军,还是对抗大名鼎鼎的汤和。若此战成功,他在播州的威望将大大提升,甚至……有望成为下一任土司。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明军大营,汤和也没睡。
中军帐内,汤和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五十多岁,面容刚毅,是朱元璋起兵时的老兄弟,以稳重著称。
“大帅,探子回报,南面山区有苗兵活动,约两三千人。”副将廖永忠说。
“苗兵……”汤和沉吟,“是播州杨氏的人。他们来得好快。”
“要不要派兵剿灭?”
“不。”汤和摇头,“苗兵擅长山地作战,我们进山讨不到便宜。让他们来,我们在营中等他们。”
他指着地图:“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设暗哨。粮仓周围,埋伏一千弓弩手。”
“大帅料定他们会袭粮?”
“围城打援,古今不变。”汤和说,“戴寿被困,援军想解围,要么正面强攻,要么袭粮断道。正面有张启的一万人在西面牵制,袭粮……就是苗兵的任务了。”
他顿了顿:“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苗兵。”
“那是什么?”
“是成都那个新摄政王。”汤和看向西方,“明锐……一个十七岁的庶子,能在李桢和检校的双重刺杀下活命,还能反杀夺权。此人,不简单。”
廖永忠不以为然:“再厉害,也是个黄口小儿。大帅何必多虑?”
“你不懂。”汤和摇头,“吴王(朱元璋)专门交代,要小心此人。说他有……妖智。”
“妖智?”
“就是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智慧。”汤和站起身,“总之,小心为上。告诉各营将领,今夜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出击。”
“是!”
命令传下去。
但汤和忽略了一点:他的军队,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那些投降的元军、收编的土匪,军纪本来就差。
丑时,到了。
綦江河畔,杨斌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杀——!”
三千苗兵如猛虎下山,分三路冲向明军大营。
他们不穿盔甲,只穿皮袄,行动迅捷如猿猴。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弓箭,甚至还有毒吹箭。
“敌袭!敌袭!”
明军营中响起警锣。
但出乎杨斌意料的是,明军没有慌乱,而是迅速结阵,弓箭手上前,箭如雨下。
“有埋伏!”副将惊呼。
杨斌咬牙:“冲过去!他们的箭射不穿我们的皮盾!”
苗兵举起藤编的盾牌,继续冲锋。
果然,明军的箭大多被盾牌挡住。
但就在他们接近营栅时,地面突然塌陷!
是陷坑!
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掉下去的苗兵瞬间被刺穿。
“绕过去!”杨斌怒吼。
苗兵绕过陷坑,终于冲进营中。
但迎接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长枪阵。
“杀!”
明军长枪如林,步步推进。
苗兵虽然勇猛,但装备太差,冲了几次都冲不破枪阵。
“少将军!中计了!”副将浑身是血,“他们的主力根本没动!”
杨斌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心中涌起不甘。
就这样退了?第一次领军就败退?
“不!”他红着眼睛,“跟我冲中军!杀了汤和!”
“少将军不可!”
但杨斌已经冲了出去。
五十名亲卫紧跟其后。
他们如一把尖刀,硬生生在明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直扑中军。
中军帐前,汤和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冲来的杨斌,冷笑:“果然年轻气盛。放他过来。”
明军让开道路。
杨斌冲到帐前,看到汤和,大吼:“汤和老贼!拿命来!”
他纵马冲上,双刀如风。
汤和没动。
他身后,一名将领拍马迎上,正是廖永忠。
“铛!”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杨斌勇猛,但廖永忠是百战老将,经验丰富。斗了二十回合,杨斌渐落下风。
“少将军快走!”亲卫们拼死护卫。
但已经晚了。
四周,明军合围。
杨斌和他的五十亲卫,被团团包围。
“投降吧。”汤和淡淡说,“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杨斌喘着粗气,看着周围的明军,心中绝望。
完了。
第一次领军,就全军覆没,自己还被擒。
丢尽了播州杨氏的脸。
他举起刀,就要自刎。
就在这时——
“轰!!!”
东面营区,突然火光冲天!
爆炸声!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爆炸!
明军大乱。
“怎么回事?!”汤和厉声问。
“大帅!东营……东营粮仓爆炸了!”
“什么?!”
汤和猛地转头,只见东面火光映红半边天,爆炸声还在继续。
“不是苗兵!苗兵都在这里!”廖永忠惊呼。
“中计了!”汤和反应过来,“苗兵是佯攻!真正袭粮的,是另一路人!”
他看向杨斌,发现这个年轻将领也一脸茫然。
显然,杨斌也不知道还有另一路人。
是谁?
重庆城内,戴寿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明军大营的火光,也愣住了。
“将军,不是我们的人。”副将说。
“也不是张启的人,他在西面。”戴寿皱眉。
那会是谁?
答案很快揭晓。
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从东面杀出,如利刃般切入明军阵中。
他们穿着黑衣,没有旗帜,但装备精良,战术娴熟。
更可怕的是,他们手中拿着一种奇怪的火器——短铁管,点燃引线后,喷出火焰和铁砂,近距离威力极大。
明军从未见过这种武器,顿时大乱。
“是……是殿下的新军!”有眼尖的士兵认出来。
戴寿瞪大眼睛。
新军?
明锐才组建几天的新军,就有这样的战斗力?
而且……他们是怎么绕过明军防线,潜伏到东营的?
战场上,那五百黑衣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专挑明军将领和粮草辎重下手。
“不要乱!结阵!”汤和怒吼。
但爆炸和火器造成的恐慌已经蔓延,明军一时难以控制。
杨斌趁机带着残部突围。
“少将军!这边!”黑衣骑兵中,一个将领喊道。
杨斌看去,是个年轻将领,他不认识。
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他跟着黑衣骑兵,杀出重围。
等汤和稳住阵脚,黑衣骑兵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粮仓。
“清点损失。”汤和脸色铁青。
半个时辰后,廖永忠来报:“大帅,粮仓被烧三座,损失粮草约两万石。伤亡……伤亡约两千人,其中五百人是被那种火器所伤。”
“火器……”汤和握紧拳头,“是明锐。只有他,能弄出这种新东西。”
“大帅,现在怎么办?粮草不够了,最多支撑十天。”
汤和沉默。
十天,攻不下重庆。
而且张启的一万人在西面虎视眈眈,播州苗兵虽败犹存,现在又冒出这支神秘的新军……
“传令,”他缓缓说,“明日……撤围。”
“撤围?!”廖永忠不敢相信,“大帅,我们可是有五万人!”
“五万人,没粮吃什么?”汤和冷笑,“明锐这招狠,不跟我们正面打,专打粮道。再拖下去,等我们粮尽,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看向重庆城墙:“告诉戴寿,这次他赢了。但下次……我会再来。”
八月二十八,捷报传到成都。
“大捷!重庆大捷!”
信使一路狂奔,冲进摄政王府。
明锐正在讲武堂讲课,听到消息,立刻回到书房。
信是戴寿和张启联名写的:
“殿下亲启:八月二十六夜,明军粮仓被袭,损失惨重。八月二十七晨,汤和撤围东退。我军追击,斩首三千,俘获辎重无数。重庆之围已解。此战,播州军佯攻牵制,新军奇袭建功,戴寿、张启谨代表重庆军民,叩谢殿下!”
明锐看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好!”
书房内,刘祯、杨雄等人也松了口气。
“殿下,新军初战告捷,大振军心啊!”刘祯激动地说。
明锐点头,但很快冷静下来:“汤和虽退,但主力未损。他退到哪了?”
信使回答:“退到忠州,正在休整。探子回报,明军从荆州调粮,似有再战之意。”
“果然。”明锐走到地图前,“忠州离重庆三百里,进可攻退可守。汤和是在等粮草,等援军。”
“那我们……”
“我们不能等。”明锐手指点着忠州,“趁他粮草不济,军心不稳,主动出击。”
“出击?”刘祯担忧,“殿下,我军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而且新军只有五百人……”
“不是正面出击。”明锐说,“是骚扰,是不让他安心休整。”
他看向杨雄:“你带一千新军,全部装备火铳,沿长江东下,袭扰明军。记住,不打硬仗,专打粮船、哨所、落单部队。打完就跑,让他睡不好觉。”
“是!”
“还有,”明锐补充,“让张启的一万人,分出一半,南下綦江,与播州军汇合。杨斌这次吃了亏,需要安抚。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让他戴罪立功。”
“殿下宽宏。”杨雄感慨。
他知道,杨斌这次擅自行动,差点全军覆没,按军法该严惩。但明锐不但不罚,还给他机会,这是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对了,”明锐想起什么,“那支新军骑兵,是谁统领的?”
“是……赵虎将军。”信使说。
“赵虎?”明锐一愣,“他不是在成都吗?”
“赵将军三天前秘密出发,说是奉殿下之命……”
明锐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确实让赵虎去办一件事,但没说具体内容。
原来是去重庆了。
还带着新军,立了大功。
“这小子……”明锐笑了,“回来再赏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赵虎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赵虎风尘仆仆走进来,单膝跪地:“末将赵虎,奉命归来!”
“起来。”明锐扶起他,“干得漂亮。说说,怎么做到的?”
赵虎咧嘴笑了:“殿下教得好。您说,兵者诡道,出其不意。末将就带着五百新军,化装成商队,从贵州绕道,潜伏到重庆东面山里。等苗兵佯攻,明军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就炸粮仓。”
“火铳好用吗?”
“太好用了!”赵虎眼睛发亮,“三十步内,一铳就能打倒三四个敌人。明军没见过,吓得魂飞魄散。就是装填太慢,打完一铳要半刻钟才能装好。”
“这是缺点,以后要改进。”明锐点头,“伤亡如何?”
“阵亡二十七人,伤五十八人。主要是冲锋时被箭所伤。”
以五百人袭五万人大营,这个伤亡比例,堪称奇迹。
“好。”明锐拍拍赵虎肩膀,“新军第一功,是你的。下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带新军扩编到三千人。”
“谢殿下!”
赵虎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明锐和刘祯。
“殿下,”刘祯低声说,“新军初战告捷,固然可喜。但老臣担心……功高震主。”
明锐看向他:“你是说赵虎?”
“还有杨斌,还有戴寿、张启……”刘祯说,“如今殿下大权在握,但兵权分散。若将来有人效仿李桢……”
“我明白。”明锐点头,“所以我要改革军制。新军直属我统领,军官由讲武堂培训,忠诚第一。旧军逐步整编,老将可以掌兵,但家眷要留在成都。”
这是明朝的“卫所制”加宋朝的“将兵分离”,虽然不完美,但在乱世,是必要的控制手段。
“还有一事,”刘祯说,“太子殿下……这几日读书用功,但总问何时能亲政。”
明锐沉默。
明升才十岁,懂什么亲政?
但这话不能明说。
“告诉他,等他读完四书五经,通晓治国之道,就让他参与朝政。”明锐说,“先从看奏折开始,我教他批阅。”
这是培养,也是监视。
刘祯懂了:“老臣明白。”
“还有,”明锐想起阿月,“我和阿月的婚约……你找礼部准备一下,下个月定亲。”
“下个月?会不会太仓促?陛下刚驾崩……”

“国丧期间,不宜大操大办,但定亲可以。”明锐说,“播州杨氏需要这个承诺,我也需要。”
“老臣遵命。”
刘祯退下后,明锐独自站在书房。
窗外,秋色渐浓。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了。
从濒死的庶子,到摄政王;从孤身一人,到掌控一國;从内外交困,到初战告捷。
但路还很长。
朱元璋不会善罢甘休,扩廓帖木儿还在观望,梁王态度不明。
而大夏内部,百废待兴。
“一步一步来吧。”
明锐低声自语。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纸,开始写《新军操典》。
火铳战术、队列训练、后勤保障、军官培养……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支冷兵器军队,而是一支近代化的军队。
虽然受限于时代,不可能一步到位,但至少,要走在时代前面。
就像这次重庆之战,火铳的初次亮相,已经改变了战争形态。
“朱元璋,”明锐停下笔,看向东方,“你有六十万大军,我有六百年知识。让我们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九月十五,成都迎来了三批特殊的客人。
第一批,来自应天。
朱元璋的使者,礼部侍郎陈迪。
陈迪四十多岁,文士打扮,但眼神精明。他带来朱元璋的“诏书”——是的,诏书,不是国书。朱元璋已经以皇帝自居,视大夏为藩属。
诏书内容:封明升为“蜀王”,明锐为“蜀国公”,世镇四川。条件是称臣纳贡,岁贡白银十万两,蜀锦万匹,并开放长江,允许明军过境伐元。
“吴王……不,陛下说了,”陈迪在朝堂上朗声道,“天下将定,四海归一。大夏若识时务,可保富贵。若执迷不悟,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殿内百官沉默。
这是最后通牒。
明锐坐在摄政王座上,面无表情。
等他看完诏书,缓缓开口:“陈大人,陛下好意,本王心领。但大夏乃独立之国,非明朝藩属。称臣纳贡之事,不必再提。”
陈迪脸色一沉:“摄政王可想清楚了?陛下雄兵百万,良将千员。大夏区区四川一地,能挡几何?”
“能挡多久,打了才知道。”明锐说,“陈大人回去告诉陛下:大夏不称臣,不纳贡。他要打,我奉陪。但我也提醒陛下,北方扩廓帖木儿未灭,南方陈友定未平,此时西顾,不怕后院起火吗?”
这话戳中了朱元璋的痛处。
陈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摄政王果然如传言般狂妄。既如此,外臣告辞。”
“慢。”明锐叫住他,“陈大人远道而来,带份礼物回去。”
他让侍卫捧上一个木盒。
陈迪打开,里面是一把火铳。
“这是大夏新制火器,名‘洪武铳’。”明锐微笑,“送给陛下,算是……见面礼。”
陈迪脸色变幻。
他听说了重庆之战,明军就是被这种火器所败。
现在明锐送他一把,意思很明显:我有底牌,不怕你。
“外臣……代陛下谢过。”陈迪咬牙,收起木盒,转身离去。
第二批使者,来自太原。
扩廓帖木儿的使者,蒙古贵族脱脱不花。
脱脱不花身材高大,满脸虬髯,说话直来直去:“我们大帅说了,明朝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大夏若愿结盟,我们可提供战马五千匹,换你们提供粮食十万石,铁器三万斤。”
这是交易,也是试探。
明锐看着脱脱不花,心中快速盘算。
扩廓帖木儿是北元最后的统帅,占据山西、陕西,有骑兵十万,确实是牵制朱元璋的重要力量。
但蒙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战马我们要,粮食铁器也可以给。”明锐说,“但结盟要有诚意。你们大帅,能否出兵牵制朱元璋的北路军?”
脱脱不花犹豫:“这个……要请示大帅。”
“那就请示好了再来。”明锐挥手,“送客。”
“等等!”脱脱不花急忙说,“我们可以先提供两千匹战马,你们给五万石粮食。其他的……慢慢谈。”
明锐笑了。
这就是谈判技巧——先要高价,再慢慢让步。
“可以。”他点头,“但战马要良马,病马老马不要。”
“一言为定!”
脱脱不花高兴地走了。
第三批使者,来自昆明。
梁王把匝剌瓦尔密的使者,是个汉人文士,叫周齐。
周齐五十多岁,儒雅温和,说话滴水不漏:“梁王殿下久仰摄政王威名,特派外臣前来,表达善意。云南与四川唇齿相依,当同舟共济。”
“梁王想怎么同舟共济?”明锐问。
“互通有无,互不侵犯。”周齐说,“云南可提供铜矿、锡矿,换四川的盐、茶。若明朝来攻,我们可相互支援。”
这个条件很实际。
梁王是元朝宗室,与朱元璋是死敌,与大夏没有根本冲突。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可以。”明锐爽快答应,“具体细节,让下面人谈。另外,本王即将与播州杨氏定亲,届时请梁王赏光。”
这是进一步拉拢——播州在云南和四川之间,与梁王联姻,等于把三方绑在一起。
周齐眼睛一亮:“外臣定将喜讯带回。”
三方使者,三种态度。
朱元璋威胁,扩廓帖木儿交易,梁王合作。
送走使者后,刘祯担忧地问:“殿下,这样……会不会同时得罪朱元璋和扩廓帖木儿?”
“不得罪朱元璋,他也要打我们。不得罪扩廓帖木儿,他也不会帮我们。”明锐说,“现在这样正好——让朱元璋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让扩廓帖木儿知道,我们有利用价值。让梁王知道,合作比对抗好。”
“那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不会。”明锐摇头,“朱元璋要一统天下,扩廓帖木儿要恢复大元,梁王要割据云南。他们的利益冲突,比跟我们大得多。我们只要在夹缝中生存,发展实力,等待时机。”
刘祯似懂非懂。
但他选择相信明锐。
因为这个年轻人,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
九月二十,摄政王府张灯结彩。
明锐与阿月的定亲仪式,虽然从简,但依然隆重。
播州杨氏家主杨应龙亲自来了,带着五百亲卫,浩浩荡荡入成都。
这是个信号——播州全力支持明锐。
仪式在奉天殿举行,文武百官观礼。
明锐穿着摄政王服,阿月穿着苗族盛装,银饰叮当,光彩照人。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三拜高堂——”
杨应龙坐在高堂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个女婿,虽然年轻,但手段了得。短短一个月,诛权臣,退明军,稳朝局,还组建了新军。
播州押对宝了。
仪式结束后,宴席开始。
但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报——!”
一个侍卫匆匆进来,脸色惨白:“殿下!东宫……东宫走水了!”
“什么?!”明锐猛地站起。
百官哗然。
东宫是太子居所,怎么会突然起火?
“太子呢?!”明锐厉声问。
“太子殿下……失踪了!”
殿内一片死寂。
明锐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阿月,阿月眼中也满是担忧。
“刘尚书,你主持宴席。”明锐迅速下令,“杨雄,带人救火。赵虎,封锁全城,搜!”
“是!”
明锐冲出大殿,翻身上马,直奔东宫。
东宫方向,火光冲天。
等明锐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侍卫和太监们忙着救火,但效果甚微。
“殿下!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王安哭喊着,“太子殿下本来在读书,突然就起火了,殿下就不见了!”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锐的心往下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朱元璋的检校。
但检校刚被清洗,残余势力有能力在戒备森严的东宫放火、绑人?
第二个可能,是李桢的余党。
但李桢的势力也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第三个可能……
明锐不敢想。
“殿下!”赵虎匆匆跑来,“西侧宫墙有打斗痕迹,血迹!有人从那里出去了!”
“追!”
明锐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冲出宫门。
夜色如墨,成都街道上空无一人——因为戒严。
“分四路搜!有任何可疑,立刻发信号!”
明锐亲自带一队,往西城门方向追。
他心中焦急。
明升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太子若死在定亲之日,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是他明锐为了永绝后患,杀人灭口。
到时候,人心尽失,大夏必乱。
“殿下!前面有马车!”亲卫喊道。
前方巷口,一辆马车正疾驰。
“拦住!”
亲卫们纵马追上,将马车围住。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是王庸。
那个曾经是李桢党羽的刑部尚书。
“王庸?”明锐眯起眼睛,“你在这里干什么?”
“殿下……”王庸颤抖着下车,“老臣……老臣……”
“太子呢?”
“在……在车里……”
明锐冲过去,掀开车帘。
明升蜷缩在车里,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满脸泪水。
明锐给他松绑,抱出来:“没事了,王兄来了。”
明升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王庸,”明锐转身,声音冰冷,“解释。”
王庸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殿下……老臣糊涂!是老臣的侄子,他……他被检校收买,要绑太子去应天!老臣发现后,追到这里……”
“检校?”明锐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检校?”
“侄子供认的……他说,只要把太子送到朱元璋手里,朱元璋就会立太子为傀儡皇帝,控制四川……老臣一时糊涂,想将功赎罪,就自己来追……”
明锐沉默。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但疑点很多。
比如,王庸怎么知道太子被绑?怎么知道走这条路?
“你侄子呢?”
“被……被老臣杀了。”王庸指着马车后面,“尸体在那里。”
明锐让人去看,果然有一具年轻尸体。
“殿下,”王庸叩首,“老臣自知罪该万死。但求殿下看在老臣及时悔悟,救回太子的份上……饶老臣家人一命。”
他拔出匕首,就要自刎。
“铛!”
明锐打掉匕首。
“你的命,留着。”他冷冷说,“回去写供状,把检校在成都的残余势力,全部交代清楚。若有隐瞒,诛你九族。”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王庸磕头如捣蒜。
明锐抱着明升上马。
回去的路上,明升小声问:“王兄……真的是检校吗?”
明锐低头看他:“你觉得呢?”
明升摇头:“我不知道……但王尚书……他以前是李桢的人。”
这孩子,不傻。
明锐心中一叹。
他其实也不信是检校。
更可能的是,王庸或者他背后的人,想绑走明升,制造混乱。但看到事情闹大,怕收不了场,就演了这出“救主”的戏。
至于目的是什么……可能是想挑拨他和太子的关系,也可能是别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能深究。
大夏经不起再一次清洗。
“以后,王兄多派些人保护你。”明锐说,“你也要小心,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嗯。”明升点头,靠在他怀里,“王兄,你真的……不会杀我吗?”
又问了这个问题。
明锐抱紧他:“不会。永远都不会。”
这是承诺。
也是一个君王,对另一个君王的承诺。
回到摄政王府时,火已经扑灭。
阿月还在等他,眼睛红红的。
“没事了。”明锐对她说,“太子救回来了。”
阿月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
明锐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心中一暖。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关心他的人。
“定亲仪式被打断了,”阿月小声说,“要不……重新办?”
明锐笑了:“不用。心意到了就行。”
他握住阿月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以后,可能要陪我一起,经历很多风雨。”
阿月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怕。我们苗家女子,从小在山里跑,什么风雨没见过?”
明锐笑了。
笑得真诚。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伴侣,是他的幸运。
夜深了。
明锐站在窗前,看着恢复平静的成都城。
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内部,还有暗流。
外部,强敌环伺。
但他的路,还要走下去。
“朱元璋,扩廓帖木儿,梁王……”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还有成都城里的魑魅魍魉……”
“来吧。”
“让我看看,这个乱世,到底是谁的天下。”
窗外,秋月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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