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六年十月初三,成都北郊。
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寨隐藏在青城山余脉的深谷中,四周岗哨林立,进出需三道令牌核对。这里是“军器监”——明锐新政中最核心、最机密的存在。
谷内依山而建数十间作坊,铁匠炉火日夜不息,木工锯声连绵不绝,空气中混杂着硫磺、硝石、木炭的刺鼻气味。最深处的一间石屋内,明锐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燧发机’?”军器监主事王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铁制机括。这个三十多岁的匠人出身江南军匠世家,被明锐从李桢时期的边缘位置破格提拔。
明锐接过机括,熟练地拨动击锤,燧石与钢片摩擦迸出火星。“对。火绳枪雨天难用,点燃慢,还暴露目标。燧发枪用燧石打火,不受天气影响,射速能快一倍。”
“可是这簧片力道……”王铭皱眉,“要保证每次都能打出足够火星,钢质要求极高。咱们现在的铁料,十炉里只有一炉能达标。”
“那就改进炼钢。”明锐走到墙边,拉开一块黑布,露出墙上的示意图,“这是‘高炉炼钢法’。把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按比例装进高炉,从下方鼓入热风,温度能到一千五百度,炼出的钢质均匀。”
王铭瞪大眼睛。作为资深匠人,他立刻看出这方法的革命性——传统炼钢靠的是匠人经验,一炉一炉小规模生产,质量不稳。而这高炉,一炉能产数千斤!
“焦炭……是那种闷烧的煤炭?”
“对。普通煤含硫高,炼出的铁脆。焦炭是煤在隔绝空气下烧制,去除了硫和杂质。”明锐指向另一张图,“这是‘水力锤’,利用水轮带动重锤锻打,比人力均匀十倍。”
王铭呼吸急促。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高炉在巴蜀大地矗立,看到成吨的优质钢铁如流水般产出。
“殿下,这些……真是您想出来的?”
明锐没有回答,转而问道:“现在月产火绳枪多少?”
“一百二十支。燧发枪……如果试制顺利,下个月能产三十支。”
“太慢。”明锐摇头,“我要的是一个月五百支,明年开春前,新军要全部换装。”
“可是人手……”
“招。”明锐斩钉截铁,“从流民中招,从匠户中招,只要肯学,待遇从优。学徒月钱一两,熟手三两,大师傅五两。做得好的,赏田宅。”
王铭倒吸一口凉气。这待遇比普通士兵高出一倍!但想到明锐给他的承诺——“军器监主事,秩同四品,子孙可入讲武堂”,他咬了咬牙:“属下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主事,你可知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朱元璋有应天军器局,月产刀枪上万。扩廓帖木儿有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我们要以巴蜀一地抗天下,靠什么?靠人?四川现在不到两百万人口。靠地利?三峡天险挡不住决心。”
他转身,目光如炬:“我们只能靠一样东西——代差。”
“代差?”
“就是他们用刀枪,我们用火枪;他们用弓箭,我们用火炮;他们靠骑兵冲锋,我们靠阵列齐射。”明锐的声音在石屋中回荡,“十年之内,我要让大夏的新军,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军队。”
王铭热血沸腾,深深鞠躬:“属下……明白了!”
离开军器监时已是傍晚。明锐骑马返回成都,赵虎带着二十名亲卫随行。山路崎岖,秋叶纷飞。
“殿下,今天讲武堂那边,第三期学员毕业了。”赵虎在马上汇报,“一百二十人,按您的意思,六十人分到新军当哨长,四十人到各卫所当教官,剩下二十人……派去了重庆、汉中、播州。”
“播州也派了?”明锐问。
“派了。杨斌少将军来信,说要学习新军操典。”赵虎顿了顿,“不过……他好像对上次战败还耿耿于怀。”
明锐笑了笑:“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告诉杨斌,好好学,学好了,明年开春有硬仗要打。”
“殿下真要主动出击?”
“不是出击,是练兵。”明锐勒住马,望向东方天际的晚霞,“新军练得再好,不见血也是纸上谈兵。汤和在忠州屯兵三万,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赵虎眼中闪过兴奋:“那属下请战!”
“有你打的。”明锐催马前行,“不过不是现在。等第一批燧发枪列装,等新军练熟了阵列,等……”
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落叶声。
但明锐的军校训练让他察觉到了异常——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有埋伏。”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
“护驾!”
赵虎怒吼,二十名亲卫瞬间组成圆阵,将明锐护在中心。盾牌举起,箭矢“叮叮当当”射在上面。
明锐伏在马背上,快速观察。
刺客约五十人,占据两侧制高点,用的是军中制式弩箭。不是检校的风格——检校擅长暗杀、下毒,这种半路截杀,更像是……
“是李桢的余党!”赵虎也看出来了,“殿下,末将带人冲左侧!”
“不急。”明锐冷静地说,“他们人不多,但占据地利。等他们冲下来。”
果然,几轮箭雨后,刺客见效果不大,开始向下冲锋。他们黑衣蒙面,刀法狠辣,显然都是好手。
“就是现在!”明锐拔刀,“赵虎左,我右,亲卫居中策应!”
他纵马冲向右侧山坡。这一个月来,他白天处理政务,晚上习武练箭,原主的身体本就有些底子,加上现代格斗技巧,已非吴下阿蒙。
第一个刺客挥刀砍来,明锐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对方肋下。温热鲜血喷溅,他没有停留,继续前冲。
赵虎那边更是凶猛,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连斩三人。
但刺客毕竟人多,很快将明锐和赵虎分割开来。
“殿下小心!”一名亲卫冲来,替明锐挡下一刀,自己却被刺穿胸膛。
明锐眼睛红了。这些亲卫,都是跟他从青羊宫杀出来的老兵,每一个都忠心耿耿。
“结阵!向赵虎靠拢!”
残余的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与赵虎汇合。但此时,他们也只剩下十一个人,人人带伤。
刺客还有三十多人,慢慢围了上来。
“赵虎,还有火雷吗?”明锐低声问。
“还有两颗。”
“等他们再近点。”
刺客首领——一个独眼汉子狞笑道:“摄政王殿下,没想到吧?李太保虽然死了,但我们这些人,还在。”
“你们想怎样?”明锐一边说话,一边给赵虎使眼色。
“很简单,要你的命。”独眼汉子道,“放心,我们会给你个痛快,然后伪装成山贼劫杀。至于太子殿下……很快会‘悲恸过度’而亡,到时候,大夏就该换个姓了。”
明锐明白了。这些人不仅要杀他,还要彻底颠覆明氏政权。
“谁指使你们?”他问,“王庸?还是朝中其他人?”
“去问阎王吧!”独眼汉子一挥手,“杀!”
三十多名刺客一齐扑上。
就在这一瞬,明锐大吼:“扔!”
赵虎和另一名亲卫同时掷出两颗黑色圆球——这是军器监试制的“霹雳火雷”,外壳陶制,内填火药和铁钉。
“轰!轰!”
两声爆炸在山谷中回荡,铁钉四射,七八个刺客惨叫着倒下。
硝烟弥漫中,明锐带着亲卫反向冲锋,直扑独眼汉子。
擒贼先擒王!
独眼汉子没想到明锐有这种武器,一时慌乱,被明锐一刀砍在肩上。但他确实悍勇,不顾伤痛,反手一刀劈向明锐面门。
明锐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两人贴身缠斗,刀光闪烁。
“殿下!”赵虎想过来帮忙,但被其他刺客缠住。
明锐感觉手臂发麻——这独眼汉子力气极大。他忽然想起军校教的近身格斗术,虚晃一刀,矮身扫腿。
“砰!”
独眼汉子被绊倒,明锐趁机一刀刺下。
但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树林中射来!
明锐本能侧身,箭矢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一条血痕。而独眼汉子抓住机会,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脱手飞出。
“死吧!”独眼汉子狞笑,举刀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从远处射来,精准地射穿独眼汉子咽喉。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倒下。
明锐转头看去,只见阿月骑在马上,手中弓箭还未放下。她身后,是五十名播州苗兵。
“阿月?你怎么……”明锐惊讶。
“我爹不放心,让我带人暗中保护你。”阿月跳下马,跑到明锐身边,看到他脸上的血痕,眼圈顿时红了,“你受伤了!”
“皮外伤。”明锐站起身,看着剩下的刺客。
刺客们见首领已死,又见来了援兵,顿时溃散。
“一个不留!”赵虎怒吼,带人追杀。
阿月从怀中掏出苗药,小心地给明锐涂抹。药膏清凉,带着草木香气。
“谢谢你。”明锐说。
阿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我的未婚夫,保护你是应该的。”
明锐心中涌起暖意。他握住阿月的手:“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办最盛大的婚礼。”
“我不要盛大,只要你平安。”阿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赵虎回来汇报:“殿下,全歼。俘虏了三个,要不要审?”
“带回去。”明锐看着满地的尸体,眼神冰冷,“让刘尚书和王庸一起审。我要知道,朝中还有多少蛀虫。”
十月初五,奉天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明锐坐在摄政王座上,脸上贴着一小块纱布,眼神扫过殿下百官。刘祯站在左侧,手中捧着一卷供词。王庸跪在殿中,浑身发抖。
“王尚书,”明锐缓缓开口,“你的侄子王冲,供认参与了刺杀本王的阴谋。他说,是你指使的。”
“冤枉啊殿下!”王庸连连磕头,“老臣那日救太子有功,怎会又派人刺杀殿下?这、这定是有人诬陷!”
“是吗?”明锐看向刘祯,“刘尚书,你来说。”
刘祯展开供词:“据王冲供认,他本是李桢安插在刑部的暗子。李桢死后,他与王尚书密谋,欲绑架太子,制造混乱。那日‘救主’,实为自导自演,意在获取殿下信任,伺机再动。”
“王尚书家中搜出黄金千两,经查,来自重庆某盐商。而该盐商,与朱元璋的检校有往来。”
“另,前日刺杀殿下的刺客中,有三人是刑部大牢的逃犯,而他们的卷宗……恰好由王尚书经手销毁。”
一条条证据摆出,王庸面如死灰。
“殿下……老臣……老臣……”他语无伦次。
“王庸,”明锐站起身,走下台阶,“本王给过你机会。李桢伏诛时,本王说‘真被蒙蔽者,降职留用’。你痛哭流涕,说自己是受蒙蔽,本王信了。”
他停在王庸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尚书:“可你是怎么回报本王的?勾结检校,谋害太子,刺杀本王……你,该当何罪?”
王庸瘫软在地,知道再无生机。
殿内百官,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经依附李桢的官员,更是冷汗直流。
“刘尚书,”明锐转身,“按律,该如何处置?”
刘祯沉声道:“通敌叛国,谋害皇室,罪大恶极。按《大夏律》,当凌迟,诛三族。”
“诛三族就算了。”明锐挥挥手,“王庸本人,明日午时处斩。其子嗣,流放播州,永不得回中原。家产抄没,充作军费。”
这已经是从轻发落。
王庸重重磕头:“谢……谢殿下不杀之恩……”
“带下去。”
侍卫将王庸拖走。殿内一片死寂。
明锐重新走上台阶,扫视众人:“诸位,本王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曾经跟随李桢,做过一些错事。本王说过,既往不咎。”
“但‘不咎’的前提,是真心悔改,是为大夏效力。若有人阳奉阴违,暗通款曲……王庸就是下场。”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如今大夏,外有强敌虎视,内有奸细潜伏。正是用人之际,本王愿给所有人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望诸位……好自为之。”
百官齐声:“臣等谨记!”
退朝后,明锐回到书房,疲惫地坐下。
刘祯跟了进来,忧心忡忡:“殿下,这次清洗,会不会……太狠了?恐失人心啊。”
“刘尚书,”明锐揉着太阳穴,“你觉得,王庸这样的人,该留吗?”
“该杀。但是……”
“但是什么?”明锐看着他,“怕其他官员兔死狐悲?怕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
刘祯沉默。
“刘尚书,我教你一个道理。”明锐站起身,“乱世之中,人心如墙头草。你强,他们就倒向你;你弱,他们就倒向别人。我不是要他们爱我,是要他们怕我。”
“怕到不敢背叛,怕到只能效忠。”
“等大夏强大了,天下太平了,再谈仁政,再收人心。现在……没那个时间。”
刘祯怔怔地看着明锐。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说出的话却如此冷酷,又如此真实。
“老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锐拍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王庸的案子,要办成铁案,公告天下。让百姓知道,通敌卖国是什么下场。也让朱元璋知道,他的检校,在四川不好使。”
“是。”
刘祯退下后,明锐走到窗前。
秋雨绵绵,成都城笼罩在烟雨之中。
他知道,今天的清洗,会让很多人恨他。
但他不在乎。
历史的教训太深刻了——宋襄公的“仁义”,换来的是败亡;崇祯帝的“优柔寡断”,换来的是上吊煤山。
乱世,就要用乱世的手段。
“殿下。”阿月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喝点吧,你昨晚又没睡好。”
明锐接过汤,看着阿月关切的眼神,心中一软。
“阿月,你觉得……我是个残忍的人吗?”
阿月歪着头想了想:“对那些坏人,残忍是应该的。对我们这些好人,你很温柔啊。”
简单的话,却让明锐释然了。
是啊,他不是圣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只要对得起自己人,对得起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够了。
“谢谢你。”他握住阿月的手。
阿月脸红了:“谢什么,你是我未婚夫嘛。”
两人正说着,赵虎匆匆进来:“殿下,军器监急报!”
“什么事?”
“燧发枪……试制成功了!”
十月初八,成都北郊靶场。
细雨初歇,天空阴沉。但靶场上却热火朝天——三百名新军士兵整齐列队,他们穿着新制的深蓝色军服,头戴铁盔,手中握着刚刚下发的燧发枪。
这种枪比火绳枪短一尺,枪托弯曲更贴合肩部,最显眼的是击锤部位那个铁制机括。士兵们好奇地摆弄着新武器,既兴奋又紧张。

明锐站在将台上,身旁是王铭和赵虎。
“开始吧。”明锐下令。
王铭上前,高声道:“第一队,上前!”
五十名士兵出列,在靶位前站成一排。靶子是五十步外的木人,披着皮甲。
“装弹!”
士兵们从腰间皮囊取出纸包弹——这是明锐的另一项发明:将定量的火药和铅弹用油纸包好,使用时用牙咬开纸包,将火药倒入枪管,再塞入铅弹,用通条捣实。
传统火绳枪装弹需要十几个步骤,而这种纸包弹,只需五步。
“举枪!”
五十支燧发枪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靶子。
“射击!”
燧石击打钢片,火星迸入药室。
“砰砰砰——!”
连续的爆响如闷雷滚过,硝烟弥漫。远处,木人靶子被打得碎屑纷飞。
“报靶!”赵虎喊道。
检查的士兵跑回来:“五十步,四十五中!皮甲全透!”
将台上一片惊呼。
五十步,这是弓箭的有效射程。但弓箭射穿皮甲需要大力士,而燧发枪的铅弹,轻松就能做到。
“第二队,上前!”王铭声音激动。
又五十名士兵出列,这次是八十步靶。
“射击!”
硝烟再起。报靶:“八十步,三十八中!”
这个精度,已经超过大部分弓箭手。
“第三队,一百步!”
一百步,这是强弩的射程。当报出“二十五中”时,连明锐都露出了笑容。
“殿下,”王铭激动得声音发颤,“成了!真的成了!”
明锐点头,但并未满足:“射速呢?”
“熟练士兵,一分钟……不,半刻钟能打三发。”
“还不够。”明锐走下将台,来到士兵面前,“你们知道,蒙古骑兵冲锋,一百步距离需要多久吗?”
士兵们摇头。
“二十息。”明锐竖起两根手指,“二十息,他们就能从一百步外冲到面前。而你们,半刻钟三发,意味着每个骑兵冲锋时,你们只能打一发。”
他扫视众人:“所以,我要你们练到半刻钟五发,甚至六发。装弹要快,瞄准要快,射击要快。快到你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所有步骤。”
“能不能做到?”
士兵们齐吼:“能!”
明锐满意地点头。他拿起一支燧发枪,亲自示范装弹——咬开纸包,倒药,塞弹,捣实,举枪,射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用了不到十息。
“哇……”士兵们惊叹。
“练。”明锐只说一个字,“从今天起,每人每天打一百发实弹。打不准,加练。打不快,加练。练到你们的手比脑子快,练到你们梦里都在装弹。”
“是!”
训练继续,枪声此起彼伏。
明锐回到将台,赵虎低声问:“殿下,这样练……弹药消耗太大了。火药、铅弹都不便宜。”
“值得。”明锐说,“一支训练有素的火枪队,抵得上三千骑兵。这笔账,划算。”
他看向王铭:“月产多少了?”
“这个月能产八十支燧发枪,下个月能到两百。”王铭回答,“高炉已经建好三座,月底就能出钢。水力锤也在调试,一旦成功,产量还能翻倍。”
“好。”明锐望向东方,“汤和在忠州屯兵三万,其中骑兵五千。等新军练好了,就拿他们试刀。”
正说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殿下!重庆急报!”
明锐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微变。
“怎么了?”赵虎问。
“汤和动了。”明锐将信递给赵虎,“他派廖永忠率水军一万,战船两百艘,沿江西进,已过万州。陆路,他自己率两万步骑,从陆路向重庆逼近。”
“他还敢来?”赵虎怒道。
“上次他是粮草不济被迫退兵。这次,朱元璋从湖广调了十万石粮,够他打三个月。”明锐眯起眼睛,“而且……他学聪明了。”
“怎么说?”
“水陆并进,互相呼应。陆路稳扎稳打,水路袭扰粮道。”明锐冷笑,“看来,上次的教训,他记住了。”
“那我们……”
“传令。”明锐一连串命令下达,“戴寿固守重庆,张启率五千人南下,与播州军汇合,保护粮道。新军……赵虎,你带一千新军,全部装备燧发枪,三日后出发。”
“去哪儿?”
明锐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石砫。”
“石砫?那里是土司的地盘……”
“所以才要去。”明锐说,“石砫土司马千乘,手握精兵三千,扼守长江要道。若能争取到他,汤和的水路就断了。”
“可他向来中立……”
“那就让他不中立。”明锐眼中闪过锐光,“备礼,我亲自去。”
“殿下不可!”赵虎和王铭齐声道。
“太危险了!石砫在敌后,万一……”
“没有万一。”明锐打断他们,“马千乘不是李桢,也不是王庸。他是土司,最看重实际利益。我亲自去,才显诚意。”
他看向赵虎:“你带新军在外接应,若谈不拢……我们就打进去。”
赵虎懂了。这是软硬兼施。
“属下明白了。”
明锐望向东方,秋风吹起他的披风。
汤和,这次,咱们好好玩玩。
十月十五,石砫宣慰司。
土司府建在半山腰,依山势而筑,易守难攻。府内灯火通明,宴席正酣。
马千乘坐在主位,四十多岁,面庞黝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是石砫马氏第二十三代土司,从祖父辈起就周旋于元廷、明玉珍、朱元璋之间,始终保持半独立状态。
此刻,他看着坐在客位的明锐,心中盘算。
这个年轻的摄政王,只带了二十名护卫就敢深入敌后,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极其自信。
从这一个月的情报看,显然是后者。
“摄政王殿下远道而来,马某敬你一杯。”马千乘举杯。
明锐举杯回敬:“马土司镇守石砫,保一方平安,本王也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马千乘切入正题:“不知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明锐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吧。汤和再攻重庆,水陆并进。石砫扼守长江,是水路的咽喉。本王想请马土司……帮个忙。”
“哦?怎么帮?”
“很简单。”明锐说,“汤和的水军过石砫时,请马土司的兵在两岸放几箭,扔几块石头。不用真打,做个样子就行。”
马千乘笑了:“殿下说笑了。我石砫兵微将寡,哪敢招惹汤和的大军?”
“不是招惹,是自保。”明锐直视他,“马土司应该知道,若重庆失守,朱元璋下一个目标是谁?”
“自然是大夏……”
“不。”明锐摇头,“是石砫。”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石砫地处四川、湖广、贵州交界,地势险要。朱元璋若要彻底控制长江上游,必然要拔掉你这颗钉子。到时候,你是降,还是战?”
马千乘沉默。
明锐继续道:“降,你这土司之位还能保住吗?朱元璋在江南怎么对待土豪的,马土司应该有所耳闻——夺其兵,收其地,迁其民。战……你三千兵,能挡朱元璋几万大军?”
句句诛心。
马千乘握紧了酒杯:“那依殿下之见?”
“与我结盟。”明锐转身,“大夏承认石砫自治,马氏世袭土司。我提供粮食、武器,你提供兵源、地利。我们联手,把汤和赶出四川。”
“然后呢?等朱元璋下次再来?”
“那就再打。”明锐目光灼灼,“马土司,乱世之中,没有中立。要么选边站,要么被两边一起打。你选哪个?”
马千乘深吸一口气:“殿下能给我什么保证?”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明锐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盟约。另外,我先送你一份礼。”
他拍了拍手。
赵虎带人抬进来三个木箱。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五十支崭新的燧发枪。
“这是大夏新制火器,五十步内可穿铁甲。”明锐拿起一支,熟练装填,对准厅外的灯笼。
“砰!”
灯笼应声而碎。
马千乘和他的将领们霍然起身,满脸震惊。
“第二箱,火药一千斤,铅弹五千发。”明锐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箱,白银五千两,作为军费。”
他看向马千乘:“这只是第一批。若合作愉快,以后每月都有。”
马千乘走到燧发枪前,拿起一支,仔细端详。作为一个老行伍,他立刻意识到这种武器的价值。
“殿下……真愿意把这种利器给我?”
“盟友之间,自当坦诚。”明锐微笑,“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请讲。”
“石砫兵,需接受新军训练。”明锐说,“我会派教官来,教他们使用火器,学习阵列。当然,指挥权还在你手里。”
这是要渗透,但也是提升战斗力。
马千乘权衡利弊。
接受,意味着绑上大夏的战车。
不接受……朱元璋会放过他吗?
他想起去年朱元璋派来的使者,那趾高气昂的态度:“马土司若愿归顺,可封个千户。若不从……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千户?他马家世袭宣慰使,正三品,一个千户就想打发?
“好!”马千乘终于下定决心,“我马千乘,愿与大夏结盟,共抗明军!”
他拔出刀,划破手掌,将血滴入酒碗:“歃血为盟,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明锐也划破手掌,血滴入碗。
两人各饮一半。
盟约,成了。
十月二十,长江石砫段。
廖永忠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陡峭的山崖,心中隐隐不安。
他是朱元璋麾下第一水战名将,鄱阳湖水战、灭陈友谅、克张士诚,都有他的功劳。但这次西征,总觉得不顺。
上次粮仓被袭,这次……会不会也有埋伏?
“将军,前面就是鬼见愁。”副将指着前方峡谷,“两岸最窄处不足百丈,水流湍急,暗礁众多。”
廖永忠眯起眼睛:“派小船探路,大船缓行。”
“是!”
十几艘小船先行,大船舰队缓缓跟上。
鬼见愁果然名不虚传——两岸崖壁如刀削斧劈,江面雾气弥漫,水流汹涌,船行其中,如入鬼域。
“将军,探路船回报,前方无异常。”
廖永忠稍稍放心:“全速通过。”
但就在舰队进入峡谷最窄处时——
“轰!轰!轰!”
两岸崖顶突然滚下巨石!不是几块,是上百块!每块都有磨盘大小,砸入江中,激起冲天水柱。
“有埋伏!”廖永忠怒吼,“弓箭手,反击!”
明军弓箭手向两岸放箭,但崖太高,箭矢根本够不到。
而更多的巨石还在滚落,十几艘战船被砸中,船体破裂,士兵落水。
“撤!后撤!”廖永忠急令。
但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被滚木堵住了!
舰队被困在峡谷中,进退不得。
“将军!西面有船队!”
廖永忠转头看去,只见上游驶来数十艘小船,船头站着身穿皮甲的苗兵,手持弓箭。
不,不是弓箭。
是火铳!
“射击!”
苗兵举铳齐射,铅弹如雨点般洒向明军战船。虽然距离远,命中率不高,但心理威慑极大。
“是播州兵!”副将惊呼。
廖永忠咬牙:“不要慌!结阵防御!”
他毕竟是百战老将,迅速组织起防御。战船靠拢,盾牌竖起,弓箭手还击。
但就在这时,东面也出现了船队。
这次不是苗兵,是石砫兵!
马千乘亲自领军,数十艘快船顺流而下,船上士兵用的也是燧发枪——正是明锐送的那批。
“廖永忠!认得我马千乘吗?!”马千乘站在船头大喊,“石砫从此归附大夏,你等速速退去,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廖永忠脸色铁青。
石砫……叛了!
前后夹击,地势不利,军心已乱。
他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传令,”他咬牙道,“弃船,登岸,从陆路撤退!”
这是痛苦的抉择——弃船意味着失去水军优势,但总比全军覆没强。
明军士兵纷纷跳船,向两岸游去。但两岸早有埋伏,石砫兵和苗兵居高临下,箭矢、火铳、滚木擂石齐下。
惨叫声响彻峡谷。
这场伏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廖永忠带着残兵逃出峡谷时,清点人数,一万水军,只剩不到三千。战船损失过半,辎重尽失。
而马千乘和杨斌的联军,伤亡不到五百。
“赢了!”马千乘兴奋地大喊。
杨斌也满脸激动。这是他第一次打胜仗,虽然主要是靠地势和火器,但终究是胜了。
“快,给殿下报捷!”马千乘道。
十月二十五,忠州城外。
汤和站在营中瞭望台上,脸色阴沉如铁。
廖永忠败退的消息已经传来,水军几乎全军覆没。而陆路这边,张启和戴寿的军队在重庆外围不断袭扰,让他无法全力攻城。
更糟糕的是,探子回报,明锐亲自率领一支新军,已经抵达忠州西面的白石驿,距离他的大营只有三十里。
“大帅,那支新军据说全是火器,不可小觑。”副将担忧道。
“火器?”汤和冷笑,“我征战三十年,什么火器没见过?霹雳炮、火龙枪,都是花架子,真打起来,还得靠刀枪。”
“可是石砫那边……”
“马千乘这个墙头草!”汤和咬牙,“等灭了明锐,我定要踏平石砫!”
正说着,营外传来战鼓声。
“报——!敌军在营外列阵挑战!”
汤和眯起眼睛:“多少人?”
“约三千,打着‘夏’字旗和‘明’字旗,应该是明锐的亲军。”
三千人就敢来挑战?
汤和怒极反笑:“好!好个狂妄小儿!传令,骑兵五千,步兵一万,出营迎战!我要亲手斩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
忠州城外平原,两军对垒。
明锐的三千新军列成三个方阵,每阵千人,前后交错。士兵们穿着深蓝色军服,燧发枪上肩,静默如山。
对面,汤和的一万五千大军铺天盖地。最前面是五千骑兵,清一色的蒙古马,骑兵披甲持矛,气势汹汹。
“殿下,他们骑兵太多。”赵虎有些紧张,“咱们的阵列,挡得住冲锋吗?”
“挡不住,就不让他们冲起来。”明锐冷静地说,“传令,火炮准备。”
阵后,十门改良过的“虎蹲炮”缓缓推出。这种炮比传统火炮轻,两人就能扛着走,射程三百步,专门发射霰弹。
“汤和会先派骑兵试探。”明锐判断,“等他骑兵进入二百步,火炮齐射。进入一百步,火枪齐射。记住,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是!”
对面,汤和也在观察。
那三个方阵,看起来松散,但他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他——这种阵型,最适合火器轮射。
“骑兵分三队,轮番冲锋。”他下令,“不要一股脑冲,消耗他们的弹药。”
“是!”
战鼓擂响。
第一队千名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如雷,大地震颤。
新军阵中,有些士兵手心冒汗,但想起这一个月来地狱般的训练,又强迫自己冷静。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火炮,放!”明锐厉喝。
“轰!轰!轰!”
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霰弹如暴雨般洒向骑兵队列。铅弹、铁钉、碎瓷片……这些东西在火药推动下,形成致命的金属风暴。
冲锋的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战马嘶鸣,士兵惨叫,第一波冲锋瞬间崩溃。
汤和瞳孔收缩。
这种火炮……射速太快了!传统火炮发射一次要半刻钟,这些炮,不到二十息就又装填好了!
“第二队,上!”
第二千骑兵冲锋,这次他们学聪明了,队形分散。
但新军已经装填完毕。
“火枪,第一阵,放!”
最前方的方阵,三百支燧发枪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呼啸。
冲锋的骑兵又倒下一片。
“第二阵,放!”
第二个方阵射击。
“第三阵,放!”
第三个方阵射击。
三个方阵轮番射击,枪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冲锋的骑兵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纷纷落马。
当第三波骑兵冲锋时,已经只剩不到一半人。
而新军的射击,还在继续。
“撤退!撤退!”骑兵将领终于崩溃,带队后撤。
汤和脸色铁青。
三轮冲锋,损失骑兵近两千,却连对方阵前五十步都没摸到!
耻辱!
“步兵,压上!”他怒吼,“盾牌在前,长枪在后,稳步推进!我不信他们的火器能打穿铁盾!”
一万步兵开始前进。他们举着高大的盾牌,结成龟甲阵,缓缓推进。
这个战术是对的——燧发枪的铅弹,确实很难打穿多层铁盾。
但明锐早有准备。
“炮兵,换实心弹。”他下令,“瞄准盾阵,轰开缺口。”
虎蹲炮换装实心铁弹。
“放!”
实心弹呼啸而出,砸在盾阵上。木屑纷飞,铁盾变形,后面的士兵被震得吐血。
几轮炮击后,盾阵出现数个缺口。
“火枪,瞄准缺口,自由射击!”
燧发枪手开始点射,铅弹从缺口射入,后面的步兵成片倒下。
汤和的步兵阵开始混乱。
而就在这时,战场侧翼突然传来喊杀声!
张启和戴寿的援军到了!
他们从重庆赶来,一万生力军加入战场,直扑汤和本阵。
“大帅!侧翼有敌!”
汤和回头,只见自己的侧翼已经崩溃。张启的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戴寿的步兵紧随其后。
前后夹击,军心大乱。
“撤……撤!”汤和终于下了这个痛苦的决定。
但已经晚了。
明锐的新军开始前进,火枪轮射不停,像一道移动的死亡之墙,步步紧逼。
汤和的军队彻底崩溃,士兵四散奔逃。
这场决战,从午时打到申时,以明军大败告终。
清点战果:明军伤亡八千,被俘三千,汤和仅率五千残兵逃往荆州。而大夏军,伤亡不到两千。
忠州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明锐站在战场上,看着满目疮痍,心中并无喜悦。
战争,从来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但这一战,打出了大夏的威名,打出了三年的太平。
“殿下,汤和跑了。”赵虎来报。
“让他跑吧。”明锐说,“给朱元璋带个信——四川,他拿不走。”
他转身,望向西方渐落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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