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你觉得天塌了的时刻,不过就像你小学三年级到了学校门口才发现没戴红领巾。
孔启刚盯着监视器,雨水顺着棚檐淌成帘。
“停!”
他喊出今天第三十七次停。片场里穿着破烂戏服的临时演员们停下动作,泥水从他们脸上往下滴。远处的爆炸特效刚熄灭,白烟在雨中升起,像伦敦塔桥边那些总散不去的雾。
“老陈,”孔启刚没回头,“你找的这群人连挨打都不会演。我要的是濒死的挣扎,不是喝多了摔跤。”
武术指导老陈小跑过来,递上保温杯:“孔导,雨太大了,地面滑——”
“地面滑怎么了?”孔启刚拧开杯盖,热气扑到他眼镜上,“《天灭使徒》里使徒追杀戏是在暴雨夜,现在这场雨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告诉我就这么吃?”
监视器画面里,赵陵悦跪在泥水中。
她饰演的女主角林晚浑身是血,但背挺得笔直。雨水冲淡了她脸上的血浆,露出底下那张足够让社交媒体瘫痪三天的脸。三年前她还是个主播,现在已经是国内新生代里片酬最高的女演员之一。
“赵老师没问题。”老陈小心地说。
孔启刚没接话。
他知道赵陵悦没问题。这女人有种特质——镜头一对准她,整个空间的气压都会变。不是演技多超凡脱俗,是那股“信”的劲。她真信自己是被使徒追杀的幸存者,真信怀里那个道具婴儿是她亲生的。
“让她再跪三分钟。”孔启刚说,“镜头推过去,特写眼睛。”
“孔导,雨这么大——”
“推。”
摄像机在轨道上滑行。监视器里,赵陵悦的眼睛填满屏幕。瞳孔里有雨,有远处的火光,还有一种孔启刚在无数演员身上寻找但从未真正找到的东西——裂缝。
表演完美的裂缝。人性从角色裂缝里渗出来的瞬间。
赵陵悦的裂缝是她总在不该眨眼的时候眨眼。每七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孔启刚数过。
“卡!”
他起身,黑色雨衣在风中拍打小腿。走到赵陵悦面前时,她已经被助理用毛巾裹住。毛巾是白色的,迅速被头发上的泥水染成浑浊的棕。
“赵老师,”孔启刚说,“眨眼频率不对。”
赵陵悦抬眼看他。雨水从她睫毛滴落,像眼泪但不是。“孔导,人在极度恐惧时会不自觉地快速眨眼。”
“但林晚不是‘人’。”孔启刚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她是觉醒者。剧本第48页,设定补充里写得很清楚——觉醒者的生理反应与常人不同。你演的是个以为自己还是人类的觉醒者,但身体已经背叛了自我认知。”
赵陵悦沉默了三秒。
“您是说,”她缓缓道,“我应该控制眨眼,但控制得‘不完美’。让观众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孔启刚点头。
他喜欢和聪明的演员合作。省时间。
“重来一遍。”他站起来,“从卡车翻倒开始。各部门准备!”
回到监视器后,老陈凑过来低声说:“孔导,制片人来电话了,问今天能不能收。天气预报说后面雨更大,可能要发洪水预警。”
孔启刚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雾都的天已经黑得像深夜。这个废弃工业区离市区四十公里,如果真发洪水,整个剧组可能被困在这儿。
“拍完这场就收。”他说,“让司机先把不重要的人员和设备撤出去。”
“那主演们——”
“主演留下。”孔启刚点燃一支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被雨浇灭,“主演的合同里写了,配合极端天气拍摄。”
老陈叹了口气,跑去传达指令。
再次开机时,雨真的更大了。
这不是拍摄用的洒水车,是真正的、裹着北海寒流的暴雨。风把灯光师的遮光板掀翻,砸进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让最近的摄影师骂了句脏话。
但孔启刚没喊停。
监视器里,赵陵悦重新跪回泥水中。她抱着道具婴儿,抬头望天——剧本里这里是一段独白,但暴雨声太大,录音根本收不进去,只能后期配音。
孔启刚看着她嘴唇开合。
他在读唇语。大学时为了拍一部聋哑人题材的短片学的,没想到在这儿用上。
“...如果这就是代价,”赵陵悦无声地说,“我接受。但孩子...”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演的,是真冷。
然后孔启刚看见了她眨眼。
这次不是每七秒一次,是连续三次快速眨动,然后停住,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大到反常的程度——好像看到了剧本之外的东西。
孔启刚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片场边缘,照明范围之外,暴雨如幕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止一个。
三个人影,呈三角站立,距离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雨中一动不动。最近的灯光边缘照出其中一人的鞋——黑色军靴,沾满泥,但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谁?”孔启刚站起来。
老陈也看见了:“可能是附近村民?我让人去赶——”
“别去。”
孔启刚的声音让老陈愣住了。那不是导演命令演员的语气,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孔启刚自己都没意识到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在贫民窟长大。那种地方教你一件事:真正危险的人站着不动时,比动着更可怕。
“继续拍。”孔启刚坐回监视器前,但视线没离开那三个人影,“别管他们。”
拍摄继续进行。爆炸组引爆了预设的炸药,橘红色的火球在雨夜中绽开,短暂地照亮了那三个人的脸。
孔启刚看见了中间那人的眼睛。
他在后来的无数个夜里回想那一秒,试图找出确切的形容词,但总是失败。那不是人类的双眼——不是形状或颜色的问题,是里面的东西。像两扇开向深空的窗户,而深空里什么也没有,连黑暗都没有。
爆炸的余光照亮的时间不足一秒。
但足够让孔启刚胃部发紧。那是身体记忆,是十七岁那年在小巷里被三个人堵住时,身体学会的预警系统。
“孔导?”副导演小声问,“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孔启刚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拍完爆炸后的反应镜头就收工。快。”
最后十五分钟拍摄像在梦游。孔启刚的指令变得简短机械,目光不断瞟向片场边缘。那三个人还在,位置没变,像三根钉进雨夜的黑色钉子。
终于,他喊了收工。
剧组如释重负地动起来。灯光师开始收灯,道具组抢救泡水的设备,演员们冲向临时搭建的更衣帐篷。只有赵陵悦还站在原地,助理拿着干毛巾跑来,她没接,依然望着那三个人影的方向。
孔启刚走过去。
“赵老师,”他说,“该换了。”
赵陵悦缓慢地转头看他,瞳孔还是扩大的状态。“您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他们的脸。”赵陵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中间那个人...他的脸在融化。”
孔启刚背脊发凉。“你看错了,是雨水——”
“不是雨水。”赵陵悦打断他,“是皮肤在流动。像蜡。”
她突然抓住孔启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在冷雨里跪了半小时的女人。
“孔导,我们得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在抖,但眼神是清醒的,“现在。”
孔启刚点头。他朝老陈大喊:“所有人!十分钟内上车!东西别收了,人先走!”
混乱升级为恐慌。没人问为什么,在暴雨和 exhaustion 的双重压迫下,指令就是指令。人们扔下设备,冲向停车场的三辆大巴。
孔启刚拉着赵陵悦跑向自己的越野车。老陈追上来:“孔导!周制片打电话来,说通往市区的桥可能封了,让我们走老矿区那条路!”
“知道了!”
“还有,”老陈犹豫了一下,“制片方说,电影里有段原始剧本的设定资料,发您邮箱了,让您务必看看。说是...和今天的拍摄有关。”
“现在没时间看邮箱!”孔启刚把赵陵悦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
引擎轰鸣。
他倒车,车灯扫过片场。那三个人影还在原地。
但数量变了。
三个变成了六个。六个变成了九个。他们依然站成完美的几何图形,在暴雨中静立,脸朝着车辆的方向。
孔启刚猛打方向盘,越野车碾过泥泞路面,溅起半人高的水墙。后视镜里,片场的灯光迅速变小,最后被雨幕吞没。
“你住哪儿?”他问赵陵悦。
“市区,但桥如果封了——”
“先走矿区路。”孔启刚打开导航,屏幕闪烁几下,信号微弱,“老路绕远,但应该能通。”
车里沉默了几分钟,只有雨刷器疯狂摆动的声音。车灯勉强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旧柏油路。这是上世纪矿业繁荣时修的,矿区废弃后基本没人维护,两边是黑黝黝的矿渣山。
“你刚才说的,”孔启刚开口,“脸像蜡一样融化——是真的看见了,还是入戏太深?”
赵陵悦从后座扯过一条毯子裹住自己。“我分得清演戏和现实,孔导。”
“以前有过幻觉吗?偏头痛?或者其他——”
“没有。”她语气强硬,“我身体健康,精神正常,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孔启刚瞥她一眼:“什么意思?”
“剧组里有人传,说这片子邪门。”赵陵悦的声音低下去,“开拍前,有个临时演员在布置现场时失踪了。三天后在二十公里外的水库找到,尸体完好,但...法医说死亡时间超过两周。”
“谣言。”孔启刚说,“每个剧组都有这种谣言。”
“还有美术组的小刘,”赵陵悦继续道,“他说在搭内景时,总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背台词。不是我们剧本里的台词,是另一套东西。什么‘门扉’、‘献祭’、‘使徒归来’...”
孔启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些词他听过。
不是在剧组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大学图书馆,他在查资料拍毕业作品,偶然翻到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地方志。里面记载了雾都一些民间传说,其中有个叫“门扉教”的小教派,用的就是这些词。他当时觉得有意思,还做了笔记,后来那本笔记...
丢了。
具体什么时候丢的记不清了,大概是三年前,他拍第一部院线电影前后。
“孔导?”赵陵悦叫他。
“嗯?”
“您在听吗?”
“在听。”孔启刚减速,前方路中间横着一棵被风刮倒的树,“你继续说。”
“小刘上周请假回老家了,说是精神压力太大。”赵陵悦望着窗外,“但制片组有人说,他是被吓跑的。他说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甚至能在镜子里看见...”
她突然停住。
“看见什么?”
赵陵悦没回答。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盯着副驾驶车窗。
孔启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车窗上,雨水汇成一道道水痕流下。在那些水痕之间,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外面的景物。
是字。
像有人用手指在雾气上写字,但玻璃外侧是大雨,内侧是干燥的。字迹却逐渐清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浮现:
**D O O R**
门。
孔启刚猛踩刹车。越野车在湿滑路面打滑,转了半圈才停住,车头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字消失了。
玻璃上只有雨水。
“你看见了?”赵陵悦的声音绷得很紧。
“嗯。”
“是什么?”
“DOOR。门。”孔启刚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可能是车膜的问题,反光——”
“不是反光。”赵陵悦打断他,“我也看见了。而且...”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用钝器轻轻划过的压痕,但形状是规则的——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里面有个小圆点。
“这是什么?”孔启刚抓住她的手腕。
“不知道。”赵陵悦试图擦掉,但痕迹擦不掉,不是颜料或污渍,像是皮下出血,“不痛不痒,刚才在车上才注意到。”
孔启刚脑中警铃大作。
他解锁手机,想打电话,但信号格是空的。导航屏幕也黑了,重启无效。电子仪表盘闪烁几下,转速表和时速表指针乱跳。
“电磁干扰?”他喃喃道。
然后车灯灭了。
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吞掉一样,光柱在前方几米处突兀地截断,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得不自然——连车内的照明灯都暗淡下去,变成昏黄的、摇摇欲坠的一点光。
“下车。”孔启刚说。
“什么?外面暴雨——”
“下车!”他已经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赵陵悦跟着下来,两人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景象。
路还在。矿渣山的轮廓还在。但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层:一层是正常的雨夜,一层是...别的什么东西。
前方五十米处,空气在波动。
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曲,但规模大得多,覆盖了整个路面和两侧的山体。透过那层“扭曲”,能看见后面的景物,但景物在缓慢地变化——柏油路变成了石板路,矿渣山变成了砖石建筑,现代路灯变成了老式煤气灯。
“海市蜃楼?”赵陵悦低声说。
“雾都没有沙漠,哪来的海市蜃楼。”孔启刚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温度变了。
不是体感温度,是另一种东西。像走进一个所有颜色都被抽走的房间,声音也是——雨声突然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空气里有股味道,铁锈混合着潮湿石头,还有一丝...焚香?
“孔导,”赵陵悦拉住他,“别过去。”
但孔启刚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门”。
不是比喻,是真的门。一扇巨大的、木制镶铁的门,突兀地立在路中央。门框是粗糙的石材,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赵陵悦手腕上那个三角形相似的几何图形,交织成复杂的阵列。
门扉半掩。
里面透出光,不是电灯光,是跳动的、温暖的火光。
“剧本,”孔启刚突然说,“《天灭使徒》的原始剧本里,有一段被删掉的开场。主角林晚不是在现代都市醒来,而是从一扇‘古老的门’里走出来,门外是暴雨夜,门内是...”
“是什么?”赵陵悦问。
“圣殿。”孔启刚的声音干涩,“剧本里写‘雾都圣殿’,但美术组说造价太高,改成现代废墟了。”
两人对视一眼。
恐惧还在,但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那种导演在片场捕捉到完美镜头时的本能,那种“故事来了”的直觉。孔启刚痛恨自己有这种直觉,但它就在那儿,像心跳一样顽固。
“制片人让我看的邮件,”他说,“可能就是关于这个的。”
“所以我们是...入戏了?”赵陵悦试着开玩笑,但没笑出来。
“不是戏。”孔启刚走近那扇门,伸手触碰石质门框。
触感冰凉坚实。上面的刻痕磨损严重,像是经过无数手掌的抚摸。在那些几何符号之间,他辨认出几行小字,是英文,但语法古旧:
**此处门扉为虚妄
通行者需付三献
一为记忆之切片
二为未来之可能
三为存在之确信
使徒由此过
凡人由此终**
“使徒。”赵陵悦读出来,“和电影名字一样。”
孔启刚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居然有了一丝信号。他打开邮箱,找到周制片两小时前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天灭使徒》原始设定-绝密”。
附件是个PDF,他点开。
第一页是手写稿的扫描件,字迹潦草:
**项目初期构想(导演孔启刚提供,2019.3.15)
片名暂定《门扉之后》
核心设定:现代都市中存在多个“维度门”,部分人类可感知并穿过。穿过者称为“使徒”,获得异能,但需付出代价。代价分级,最低为“红领巾级”——即看似严重实则无伤大雅的失去(如重要记忆的片段),最高为“存在抹除”。
故事主线:贫民窟少年发现门扉,成为使徒,对抗试图掌控所有门的组织“圣殿”...**
孔启刚读不下去了。
那确实是他大学时的字迹。那本丢失的笔记里的内容。
但他从未把这份构想交给制片方。他把它丢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把它丢了。
“孔导?”赵陵悦碰了碰他的手臂。
孔启刚抬头。
门完全敞开了。
里面的景象不再是波动扭曲的幻觉,而是清晰的、稳定的空间:一个巨大的石制殿堂,拱顶高悬,两侧立柱上燃烧着火把。殿堂深处,有东西在动——人影,很多很多人影,穿着长袍,围成圈,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最让他血液冻结的是,那些人影中,有六个人转过了身。
六张在雨夜片场边缘见过的脸。
中间那个,脸上确实有融化的痕迹,像蜡像被加热,五官缓慢地流动、重组。重组成了一张孔启刚认识的脸。
美术组的小刘。
那个据说“请假回老家”的小刘,站在殿堂中央,朝他微笑,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是直接响在孔启刚脑子里:
“孔导,赵老师,欢迎来到真正的片场。”
“《天灭使徒》第一幕,现在开拍。”
“而你们,亲爱的导演和女主角...”
小刘脸上的蜡完全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孔——年轻、苍白,眼睛是刚才在雨夜里见过的那种非人深空。
“...是这场戏里,唯二不知道剧本的演员。”
殿堂里的所有人影同时转身。
火把的光照出他们的脸:有剧组失踪的临时演员,有上个月辞职的场务,有两个孔启刚在街边咖啡馆见过却想不起在哪儿的陌生人,还有...
老陈。
武术指导老陈站在第二排,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老陈?”孔启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陈没有回应。他只是举起右手,手腕内侧有一个和赵陵悦一模一样的三角形印记,但那印记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脉动如心跳的光。

小刘——或者不再是的小刘——向前一步,跨过门槛,站在了现实的这一边。他身后的殿堂景象开始渗透出来,石质地板覆盖柏油路,火把的光晕染黑夜。
“规则很简单,”非人存在用着小刘的声音说,“穿过这扇门,你们就能活。拒绝,或者试图逃跑...”
他打了个响指。
路左侧的矿渣山轰然崩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是像被橡皮擦从现实里抹除一样,整片山体从底部开始消失,化为飞散的灰色粉末,融入雨中。
“...就会被剪掉。”他微笑,“就像无关紧要的镜头。”
赵陵悦抓住孔启刚的手。她的手冰冷,但握得很紧。
“怎么办?”她低声问。
孔启刚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的圣殿,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想起了小时候,三年级,忘记戴红领巾的那个早晨。他站在校门口,觉得天要塌了,觉得自己完了,会被扣分,会被老师骂,会被同学笑话。他蹲在墙角哭,直到一个高年级的学姐路过,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备用的红领巾递给他。
“很多时候你觉得天塌了的时刻,”学姐说,“不过就像你小学三年级到了学校门口才发现没戴红领巾。”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学姐。但这句话记住了,成了他贫民窟生存哲学的一部分:没什么事真的那么严重,总能找到办法,总有一条备用的红领巾。
但眼前这个。
眼前这个,没有红领巾。
只有一扇门,和一个非人存在温和的邀请:“时间有限,孔导。您是要喊‘卡’,还是要喊‘开机’?”
孔启刚深吸一口气。
雨水流进他衣领,冰冷刺骨。
他迈步向前。
“那就,”他说,声音在雨夜中清晰无比,“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