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卷着细碎雪沫,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城郊那间摇摇欲坠的铁皮屋,“呜呜”的哀鸣在寒夜里持续回荡。铁皮墙布满锈迹,好几处破洞用塑料布胡乱糊着,寒风却依旧能轻易钻进来,在屋里打着旋儿,将刺骨的冷意灌向每一个角落。
陈皮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层打满补丁的薄被,被芯里掺着的稻草早已失去保暖作用,他的手脚冻得青紫僵硬,连知觉都快消失了。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了冰碴子,刮得喉咙生疼,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慢慢定格在枕头边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
照片被塑料皮小心翼翼地包着,边角磨得发毛。画面里,父母笑得慈祥,母亲手里还捏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他和王胖子、赵小波、孙浩四个半大少年挤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油光锃亮的肉包子,嘴角沾着油星,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张扬与纯粹。
“爸,妈……对不起……”陈皮的嘴唇艰难翕动,微弱的声音被北风瞬间吞没,眼泪混着雪水从眼角滑落,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是儿子没用,没护住你们,没拦住那些狼心狗肺的亲戚……”
模糊的视线里,王建国那张贪婪的脸一闪而过——就是这个远房堂叔,在父母离世后,借着“帮忙”料理后事的名义,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霸占了老宅,连堂屋那张祖传的红木八仙桌都没放过,还妄图抵赖早年借走的6万块周转款。
“黄静……谢谢你……”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身影,是她在自己走投无路、连父亲丧葬费都凑不出来的时候,偷偷拿出零花钱又向亲戚借了钱,才让父亲得以入土为安,“我没能护住你……”
还有王胖子、赵小波、孙浩,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因为自己的落魄受了不少牵连,最后都过得不尽人意。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涌上心头,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要守护好所有珍视的人。
“嗡——嗡——”
一阵尖锐刺耳的预备铃声猛地刺穿混沌的意识,像一把钥匙撬开了紧闭的感知。紧接着,浓郁的粉笔灰味混杂着旧书本的霉味、淡淡的墨水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微弱梧桐叶清香,一股脑地钻进鼻腔。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了全身,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趴在硬实的木桌上,胳膊肘抵着粗糙却温热的桌面,鼻尖蹭到了微凉的课本纸页。
陈皮猛地睁开眼,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明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铁皮屋的破屋顶,而是刷着白灰的天花板,天花板边缘有些泛黄,还沾着几块不起眼的污渍。墙角挂着一块褪色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黄漆写着“冲刺98高考,为梦想拼搏”的字样,横幅边角被风吹得有些卷翘,显然挂了有些日子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翻书的沙沙声、铅笔盒碰撞的叮当声、少年少女们清脆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还有远处走廊里传来的老师脚步声,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到同学们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款式简单却干净,有的同学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皮肤;有的女生扎着马尾辫,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讲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教案——是他高三的班主任李老师,此刻的李老师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花白,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很多,眼神依旧严厉,却藏着一丝对学生的关切。
“这是……哪里?”陈皮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完全懵了,刚才明明还在寒冬的铁皮屋里冻得奄奄一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皮哥,你可算醒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陈皮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乎乎的脸,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领口被撑得有些变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是王胖子!
不是后来那个在菜市场摆摊、被生活磨得满脸沧桑、眼神里满是疲惫的中年胖子,而是十七八岁、没完全长开的模样,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憨厚,眼神干净又纯粹,满满都是对兄弟的关切。
“胖子?”陈皮试探着叫了一声,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哎,我在呢!”王胖子立刻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刚看你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生病了呢。给,刚在校门口李记包子铺买的肉包子,热乎着呢,你快吃点垫垫。我看你早上就没怎么吃早饭,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
油纸包传来温热的触感,浓郁的肉香钻进鼻腔,勾得他肚子咕咕叫。这味道太熟悉了,是1998年李记包子铺独有的肉香,纯粹又醇厚,是他后来再也没吃到过的味道。
陈皮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干净,指节分明,没有常年奔波留下的老茧和冻疮,也没有冻裂的伤口。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充满了活力。他又看向桌肚里,整齐地码着几本课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着“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 语文 第三册”,版权页上的出版日期清晰地印着“1998年2月”。
课本的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他的名字——陈皮,字迹有些潦草,却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桌肚角落,还放着一个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当时流行的圣斗士星矢图案,铅笔盒侧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当年和赵小波打闹时不小心划到的。
“胖子,”陈皮猛地抓住王胖子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今天几号?今年……今年是哪一年?”
王胖子被他抓得一疼,忍不住龇了龇牙,却没挣扎,反而更担忧地看着他:“皮哥,你咋了?睡糊涂啦?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今天是1998年9月10号啊,教师节!昨天刚开完高三动员会,李老师还在会上表扬你最近进步快,让大家向你学习呢,你忘了?”

“对了,”王胖子又补充道,“刚才我去买包子的时候,还碰到李老师了,她让我叫你醒了去她办公室一趟,好像是说关于高考复习计划的事。”
1998年9月10号……教师节……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陈皮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记忆碎片涌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一年,亚洲金融危机席卷全国,父母所在的国营工厂效益下滑,再过一个月就会开始大规模裁员;这一年,王建国还没开始觊觎家里的房产和欠款,那张6万块的欠条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家里的衣柜抽屉里;这一年,黄静还在隔壁班认真读书,每天课间操都会站在梧桐树下看书;这一年,他和兄弟团还能一起在操场奔跑,一起分享一个肉包子,一起畅想考上大学后的生活。
他不是冻毙在2026年的铁皮屋了吗?怎么会回到1998年?回到这个所有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陈皮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动了周围的同学。大家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他,低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又转回注意力继续忙自己的事——高三的时光宝贵,没人有太多精力关注别人的小插曲。
王胖子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皮哥,你慢点,别摔着!”
陈皮没理会周围的议论,也没在意王胖子的搀扶,踉跄着冲到教室后门的镜子前。那是一面长方形的玻璃镜,边缘有些磨损,镜面也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他的模样。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有些歪,头发略显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眼神里有刚睡醒的迷茫,却又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和沧桑。
这是18岁的他!是还没经历家破人亡、还没被学校开除、还没被现实磨平棱角的陈皮!
“我……重生了?”他喃喃自语,指尖抚上冰凉的镜面,真实的触感瞬间击碎了所有的恍惚。不是梦,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1998年,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前世的绝望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母亲临终前的泪痕、父亲憔悴的脸庞、黄静疲惫的眼神、兄弟们落魄的模样,还有王建国等人贪婪的嘴脸,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让他心脏阵阵抽痛,眼眶瞬间发红。
可紧接着,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上天竟然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一次弥补所有遗憾、守护所有珍视之人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陈皮在心里暗暗发誓,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要提前提醒父母,避开工厂裁员的危机,甚至帮父母找到更好的出路;他要守住家里的房产和钱财,提前把那6万块欠款连本带利追回来,让王建国那些贪婪的亲戚无从下手,还要让他们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要护住黄静,不让她再经历前世的苦难,帮她解决家境的困境,让她能安心读书,实现自己的梦想;他要带着王胖子、赵小波、孙浩,抓住这个时代的每一个风口,一步步积累财富,让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贫穷和苦难的折磨!
“皮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真生病了?要不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王胖子追了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把油纸包重新递到他手里,“快吃点包子垫垫,热乎着呢,吃了就舒服了。”
陈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接过王胖子递来的油纸包。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点点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白胖的包子上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我没事,胖子,让你担心了。”陈皮看着王胖子关切的眼神,喉咙微微发紧,露出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有些沙哑,却带着十足的真诚。
他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肉质鲜嫩,汤汁浓郁,纯粹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这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是属于1998年的味道,也是属于安稳青春的味道。
吃着包子,他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他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老式木框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操场上有学生在奔跑嬉闹,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朗朗书声,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隔壁班的方向,透过窗户缝隙,他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是黄静!
陈皮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这时候的黄静,还没有经历后来的苦难,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他一定要拼尽全力守护好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不让前世的遗憾再次上演。
“1998年,一切都还来得及。”陈皮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坚定。
这是他重新来过的青春,也是他守护一切的起点。
他攥紧手里的肉包子,又看了一眼桌肚里的课本和铅笔盒,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胖子说:“胖子,我先去李老师办公室了,你吃完包子帮我把课本整理一下。”
“好嘞,皮哥!你放心去吧!”王胖子用力点头,拿起自己的肉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陈皮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校服领口,迈开脚步走向教室门口。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坚定,眼神明亮,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