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带回一个好消息,他要当爸爸了。
我跟老伴高兴得合不拢嘴,准备把积蓄拿出来给他们。
儿子却摆摆手:爸,不用那么麻烦,你们把房子卖了,给我们买套别墅就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们也老了,住哪不是住,还能帮我们带孩子。
我心头一凉,指着门:滚。
儿子脸色一变:爸你别后悔!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一股巨力摔上,整个客厅的空气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相框,也在这震动中微微歪斜。
我唯一的儿子,林强,就这样消失在门外,像一阵卷走所有暖意的龙卷风。
耳边还回荡着他那句淬了毒的“你别后悔”。
后悔?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冰冷的铁皮仿佛映出我此刻毫无表情的脸。
“呜呜……建国,你怎么能这样跟孩子说话……”
妻子张秀兰的哭声,像一根钝针,开始一下下扎着我紧绷的神经。
她瘫坐在沙发上,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手里的纸巾早已湿透。
“他都要当爸爸了,你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跟孩子一般见识,你这个做父亲的,心怎么这么硬!”
我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依然焦着在那扇门上。
让着他?
从他穿开裆裤,到如今人高马大要当爹,我哪一次不是让着他。
让到最后,他把我的退让当成了理所应当的索取。
“他不是不懂事,秀兰。”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他是自私,自私到了骨子里。”
“我们养的不是儿子,是一个成年的巨婴,一个随时准备吸干我们血肉的刽子手。”
“林建国!”
张秀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儿子!他可是你的亲骨肉!”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愤怒和失望。
“孙子都要出生了,你这么绝情,是想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爷爷吗?”
孙子。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一阵剧痛。
我终于转过身,迎上她泪眼婆娑的质问。
“那我们呢?”
我一字一顿地问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睡大马路吗?”
“我们的晚年怎么办?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他,然后指望他那个还没过门的媳妇给我们养老送终?”
“你觉得可能吗?”
张秀兰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喃喃着:“不会的……林强不是那样的孩子……不会的……”
我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场争吵已经没有意义。
我不再说话,她也沉默着,只是压抑的啜泣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家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
我们陷入了结婚几十年来的第一次冷战。
夜深了。
张秀兰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冰凉的皮质沙发贴着我的后背,寒意一点点侵入四肢百骸。
我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林强从小到大的片段。
第一次扶着他学走路,他摔倒了,我比他还心疼。
第一次送他去幼儿园,他哭着不肯松手,我狠不下心,在窗外陪了他一上午。
他要最新的游戏机,要名牌球鞋,要钱去毕业旅行……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以为,我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了他,他就会懂得感恩,懂得担当。
原来,我错了。
溺爱,不是爱,是毒药。
是我亲手把他喂养成了一个只知索取、不知回报的怪物。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痛了我的眼睛。
是一条短信,来自林强。
点开,一行字像尖刀一样扎进我的瞳孔。
“我跟倩倩商量好了,给你们一周时间考虑,不然这孙子你们也别想见。”
威胁。
赤裸裸的,用还未出世的血脉做筹码的威胁。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心口那点残存的、名为父子情分的温度,被这行冰冷的文字彻底浇灭。
眼神里最后一丝悲伤和挣扎褪去,只剩下如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冰冷和坚硬。
我没有回复短信。
我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