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念念的手,却依旧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揽在怀里。
然后,他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不想。”
他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穿透了我的灵魂。
那双我爱了许多年的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一刻,时间静止。

周围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
回家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念念大概是累了,靠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一首歌,是我生前最喜欢的民谣。
沈屹开着车,目不斜视,可我知道,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我坐着的副驾驶位上。
这个位置,他为我留了三年。
车子停入熟悉的车库,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密闭的空间里静静地坐着。
“晚晚。”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别生气。”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眼泪,如果我还有眼泪的话,早已决堤。
我多想告诉他,我不生气。
我只是心疼你。
回到家,沈屹轻手轻脚地把念念抱回房间,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很快,餐桌上摆好了两菜一汤。
他熟练地摆上了三副碗筷。
一副给他,一副给念念,还有一副,放在了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上。
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就被按得震天响。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沈屹打开门,李秀兰,我的婆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头发烫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怒气破坏了这份精致。
“沈屹!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秀兰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小雅哪里不好了?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嫌弃你是个二婚还带个孩子,你还把人给气走了!”
小雅,应该就是昨天那个相亲女的名字。
沈屹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种宿醉般的疲惫。
“妈,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的事就是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
李秀兰一句话就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我的身体,不,我的灵魂,猛地颤抖了一下。
死人。
这个词从我最亲近的人嘴里说出来,原来是这么的伤人。
“她是我妻子。”沈屹的声音冷了下来。
“妻子?她在哪儿?你让她出来给我看看!”李秀兰情绪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你别忘了,你还有念念!念念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妈!”
“她有妈妈。”沈屹一字一句地说。
“你!”李秀兰气得指着他的鼻子,手都在发抖,“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找到这么好的姑娘,你倒好,带着孩子去搅局!”
“我没有让她去搅局。”沈屹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你就是存心的!你就是不想结婚!你是不是觉得林晚还在?她就飘在这个房子里看着你?”
李秀兰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沈屹情绪的开关。
“是!”
他第一次对着母亲吼了出来。
“是!我就是觉得她还在!她就在这个家里!哪儿都没去!”
整个客厅瞬间死寂。
李秀兰被儿子的反应骇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沈屹通红的眼眶,和他脸上那种近乎崩溃的固执,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承受得太多了。
来自外界的压力,来自母亲的逼迫,还有来自他自己内心那份无法排遣的思念。
“疯了,你真是疯了。”
李秀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为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吗?
我也想问他。
沈屹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良久的对峙后,李秀兰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