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势暂歇,天空仍是铅灰色。院中积水未退,倒映着阴沉的天光。
涂清辞在天井边遇到了林月白。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涂先生昨晚休息得可好?”林月白问,声音有些沙哑。
“听到了雨声,还有别的声音。”涂清辞直言不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林月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果然……瞒不过您。我们去书房谈吧。”
书房位于第二进院落的西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四壁皆是顶天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现代书籍。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桌,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叠摊开的县志复印件。
林月白请涂清辞坐下,自己却站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下一场雨。
“涂先生,您相信诅咒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研究民俗,见过许多被称为‘诅咒’的现象。”涂清辞回答,“它们往往有具体的成因。”
林月白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林家,或者说听雨轩林氏这一支,百年来一直笼罩在一个诅咒之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家族中所有直系男性,无一例外,都没有活过四十岁。死因各异,疾病、意外……但最终都可以归结为‘非正常’死亡。”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厚厚的族谱,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划过一串串名字和简短的生卒记载。“我曾祖父,林浩轩,三十八岁,乘船落水。祖父,林致远,三十九岁,急病猝死。父亲,林景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三十九岁生日宴后的第二天清晨,被发现在这间书房里安详离世。没有痛苦,没有疾病,就像……睡着了一样。”
涂清辞的目光落在族谱上那些短暂的生命线上。“每一任家主去世前,都有征兆吗?”
“雨夜。”林月白闭上眼,“据家族口耳相传,每当家主接近那个‘期限’,雨夜的哭声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凄厉。父亲去世前那半年,几乎每场雨夜,全家都能听到那哭声,由远及近,仿佛……就在枕边。”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像是感到寒冷。“今年,我二十八岁了。”
剩下的时间,不过十二年。无形的阴影已经迫近眉睫。
“你胸口的不适,也是最近才加剧的吗?”涂清辞忽然问。

林月白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你怎么……”
涂清辞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你从昨天到现在,至少有三次无意识地用手按过这里,眉头紧锁。而且,你衬衫第二颗扣子下方的布料,有极细微的摩擦起毛痕迹,应该是经常按压或抓挠所致。”
林月白愣了片刻,苦笑着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开衣领。在他左侧锁骨下方,胸口的位置,赫然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那胎记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圆润,中间似乎还有隐约的纹路,整体看来,像是一枚……玉佩。
“从出生就有。平时不痛不痒,但这两年,尤其是雨季,偶尔会隐隐发烫,伴随轻微的刺痛感。”林月白拉好衣领,手指仍无意识地按在胎记的位置上。“我查过很多医学资料,也做过检查,医生只说可能是血管痣的一种,无关紧要。但我知道,它和这宅子里的哭声一样,是诅咒的一部分。”
涂清辞沉吟片刻。“林先生,如果你想让我真正帮助你和你的家族,我需要系统的调查权限。族谱、宅院的建筑布局图、历代主人留下的重要物品、地方志中所有与林家相关的记载,以及……”他顿了顿,“那座被封锁的旧居。”
林月白的脸色白了白。他知道涂清辞指的是哪里——后院最深处,独立的一座两层小楼,多年来一直紧闭,钥匙由老仆陈伯保管,连他都极少进入。
“那是……婉如姑祖母的旧居。”林月白低声道,“也是诅咒开始的地方。”
“我需要了解一切,才能看清全貌。”涂清辞的语气温和却坚定。
林月白挣扎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我会让陈伯配合您。只是……有些事,陈伯讳莫如深,未必肯说。”
“无妨。真相往往藏在细节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涂清辞开始了系统的勘查。林月白提供了完整的族谱和几份不同年代的老宅草图。涂清辞对照草图,在陈伯沉默的陪同下,走遍了听雨轩的每一个角落。
宅院布局规整,中轴对称,但涂清辞注意到一些不寻常之处。比如,婉如旧居所在的后院小楼,其朝向略微偏离了主轴线,像是后来增建或特意改建的。连接小楼的回廊格外曲折,且廊柱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似字非字,像是长期被绳索之类的东西摩擦所致。
陈伯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话很少,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精光。对于涂清辞的问题,他大多以“记不清了”、“老物件早没了”搪塞。唯有在靠近那座小楼时,陈伯的步履会明显迟缓,眼神警惕地望向那紧闭的雕花木门。
第三天下午,又飘起了小雨。涂清辞独自来到小楼前。这是一座精巧的二层建筑,木质结构,窗棂样式别致,但如今爬满了藤蔓,门窗紧闭,挂着一把沉重的老式铜锁。
他并未试图开门,只是静静站在楼前的青石台阶上,闭上双眼,放松了自己的感知屏障。
瞬间,更为汹涌的情感浪潮扑面而来。与雨夜听到的弥漫性悲伤不同,这里的情绪更为集中、更为强烈,仿佛被封存了数十年后突然找到了出口。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像冰冷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浓烈的眷恋与不舍,仿佛一只手紧紧攥着心脏。还有一丝不甘,尖锐的不甘,如同淬火的针,刺入意识的深处。
这些情绪并非单纯地“存在”,它们交织、盘旋,构成了一种执拗的能量场,紧紧附着在这座小楼,尤其是二楼某个特定的房间。
涂清辞缓缓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共情带来的负荷不小,但他已基本确定。
诅咒的核心源头,就在这里。在这座小楼里,在数十年前那个终结于此的悲剧里。
他转身离开,在回廊拐角处,看到陈伯远远站在月洞门下,撑着伞,正默默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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