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城西茶楼。
这是一栋两层木楼,临街而建,门面不大,匾额上“清源茶楼”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雪后的北平城银装素裹,茶楼门口挂着的棉布帘子结了层薄霜,伙计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积雪。
林湛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还是那件补丁棉袄,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仔细梳过,用一根木簪束起。怀里揣着那五张图纸,还有李文焕的信。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天冷。
深吸一口气,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茶楼里很暖和。正中摆着个大炭盆,炭火烧得正旺,不时噼啪作响。几个茶客散坐在各处,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陈年木器混合的味道。
“客官几位?”伙计迎上来。
“我约了人,工部李主事。”林湛说。
伙计脸色立刻恭敬起来:“李大人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您请跟我来。”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雅间,门虚掩着。伙计在门外停下,躬身道:“李大人,您等的客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湛推门进去。
雅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青瓷茶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坐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卷书。
他穿着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白鹇——正六品文官。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但仔细看,能看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几缕白发。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手指修长,是常年执笔的手。
这就是李文焕,工部勘测司主事。
“学生林湛,见过李大人。”林湛躬身行礼。
李文焕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湛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湛坐下,腰背挺直。李文焕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他面前:“天冷,喝杯热茶暖暖。”
“谢大人。”
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带着苦味。林湛双手捧杯,小口抿着。他在等李文焕开口。
“林湛。”李文焕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十七岁,小林庄人,童生,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如今在城南驿站做书手,兼卖柴为生——我说得可对?”
“大人明察。”
“你昨日在小林庄祠堂,说后山有温泉,可有依据?”
来了。第一个问题。
林湛放下茶杯:“回大人,学生在古籍中读到过相关记载。《水经注》中有云:‘幽州之地,地热上涌,冬不结冰。’《方舆纪要》亦载:‘北平西郊,泉温可浴。’小林庄后山与西山同属一脉,西山既有温泉,后山或亦有之。”
他顿了顿,又说:“且学生观察后山北坡,冬季积雪融化较快,地面常有雾气蒸腾。此皆地热外显之象。”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水经注》里确实提到过幽州地热,但没说具体位置。《方舆纪要》更只是地理总志,语焉不详。至于积雪融化、地面雾气——冬天哪里没有这些现象?
但李文焕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很会说话。”良久,李文焕说,“但这不是我找你的原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林湛瞳孔微缩。
那是他昨天交给驿站的图纸之一——北运河水系图的副本。上面有工部的印鉴,也有那些红笔标注。
“这张图,”李文焕指着图上的一处红标,“是你送还的吧?”
“是。”
“送还之前,你看过吗?”
林湛心中一紧。这个问题很关键。说没看过,太假;说看过,就是窥探官府文书。
他选择了折中:“学生拾到图纸时,曾大致翻看,确认是官府之物,便未细究,立即送还。至于内容,不敢多看。”
“大致翻看……”李文焕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那处红标上点了点,“那你看没看到这里的标注?”
林湛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通州段的一处河道,红笔写着:“河床淤高,宜疏浚。然每岁清淤费银三千两,非长久计。”
他谨慎地回答:“学生看到了。”
“你觉得这个标注如何?”
这是考问。
林湛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愚见,标注者看出了问题症结,也提出了质疑。清淤年年做,银子年年花,河道却年年淤。这就像用勺子舀水,舀一勺进一勺,徒劳无功。”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学生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
林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陷阱。说得好了,可能得到这位李主事的赏识;说不好,或者说得太“超前”,可能惹来麻烦。
“学生以为,治河如治病,需治本而非治标。”他斟酌着词句,“河道淤积,根源在上游水土流失。若能在上游植树固土,中游筑坝拦沙,下游疏浚方能见效。否则,清淤只是扬汤止沸。”
李文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道理,工部不是不懂。但实际做起来太难。植树固土要时间,筑坝拦沙要银子,还要协调各州县——牵扯太多利益。相比之下,年年清淤虽然费钱,但简单,看得见,也好向朝廷交代。
“说得容易。”李文焕淡淡道,“一棵树长成要十年,一座坝修成要万两白银。朝廷等不了十年,户部也拨不出那么多银子。”
“那就从小处做起。”林湛说,“比如,在淤积最严重的河段两岸,种植速生的柳树、芦苇,固土护岸。柳条可编筐,芦苇可造纸,还能让百姓得些收益,愿意维护。”
“还有,清淤也不一定要用人力。可用水车、绞盘,甚至……可以设计一种专门的清淤船。”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李文焕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考问的眼神,而是审视,带着某种探究和警惕。
“清淤船?”李文焕缓缓问,“什么样的船?”
林湛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说多了。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学生只是胡思乱想。既然陆上有车,水中有船,那为何不能造一种船,船上有绞盘、铲斗,可以在航行中挖起河底淤泥,再运到岸边?”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其实他说的是现代挖泥船的基本原理,但在这个时代,这想法太超前了。
李文焕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湛。
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
良久,李文焕放下茶杯。
“林湛,”他说,“你不是普通的童生。”
林湛心中一凛。
“普通的童生,读的是四书五经,想的是功名利禄。他们不会去观察积雪融化的速度,不会去思考治河的根本,更不会凭空想出什么‘清淤船’。”李文焕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告诉我,你这些想法,从哪来的?”
林湛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一个生长在小林庄、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穷书生,怎么可能有这些见识?
“学生……”他大脑飞快运转,“学生家道中落前,家中有些藏书。父亲在世时,也常与友人议论时政。学生耳濡目染,胡思乱想罢了。”
“藏书?”李文焕挑眉,“你家有什么书?”
“《天工开物》《农政全书》《河防一览》……还有些杂书。”林湛报出几本明代确实存在的科技类书籍。这些书虽然珍贵,但一个乡绅家里有几本,也说得过去。
李文焕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但眼中的锐利稍稍缓和。
“你很聪明。”他说,“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也知道该保留什么。”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推到林湛面前。
这张纸更旧,更黄,边缘已经破损。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结构——像是水闸,又像是某种机械装置。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标注,用的全是阿拉伯数字和简化的符号。
林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这正是他私藏的那几张图纸之一。或者说,是它的原型。
“这张图,”李文焕说,“是我三年前绘制的草稿。后来工部正式绘图时,我让人誊抄了一份,把上面的数字都改成了汉字。但原稿我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三天前,我放在勘测司衙门的书匣里,不翼而飞。一同丢失的,还有几张类似的草图。”
林湛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掌心全是汗。
“昨天,驿站送回了五张图纸。”李文焕继续说,“都是工部的正式副本,印鉴齐全。但很奇怪——其中三张的内容,和我丢失的草图高度相似,只是少了那些数字标注。”
他看着林湛:“你说,这是巧合吗?”
林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更奇怪的是,”李文焕自顾自说下去,“我丢失的是草图,回来的是正式副本。中间发生了什么?是谁偷了我的草图,又为什么要送回副本?更重要的是——他看了多少?记住了多少?”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林湛心上。
他明白了。
李文焕不是在找图纸,是在找人。找那个偷看图纸、还懂得其中奥妙的人。
而自己,送上门了。
“学生……”林湛艰难地开口,“学生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你明白。”李文焕摇头,“你看到那些数字标注时,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你认得它们。你看到那张水闸图时,眼睛亮了一下。你在驿站做书手,有机会接触到工部文书。而且,你很缺钱。”
他身体往后靠,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一个缺钱的聪明人,看到有价值的图纸,会怎么做?抄下来?记下来?还是……藏起来?”
林湛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昨天在驿站,刘书吏说“不该看的不看”。想起赵铁柱的试探。想起那份李文焕过境的记录。
一切都有了解释。
李文焕早就怀疑驿站有人动了图纸,所以派人送信,约他见面。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李大人,”林湛抬起头,直视李文焕,“如果学生说,图纸是学生无意中捡到,出于对官府的敬畏而送还,您信吗?”
“我信。”出乎意料,李文焕点头,“但我更相信,你在送还之前,仔细看过了。不仅看了,还看懂了。”
“学生……”
“不必辩解。”李文焕抬手制止,“我今天找你,不是要治你的罪。相反,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林湛愣住了。
“工部现在缺人。”李文焕说,“不是缺抄抄写写的书手,是缺能看懂图纸、能想出办法的人。营造行在是朝廷头等大事,但遇到的问题太多——物料、工期、人力、银子,处处都是难题。”
他拿起那张水闸图:“比如这个。这是为调节北运河水位设计的水闸,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施工遇到了麻烦。闸门的启闭机构太重,需要八个壮汉才能拉动。而且密封不严,总是漏水。”
林湛看着图纸。那上面标注的尺寸、结构,在他眼里渐渐清晰起来。前世的工程知识开始自动运转——杠杆原理、齿轮传动、橡胶密封……不,这个时代没有橡胶,但可以用浸油的麻绳、牛皮……
“你有什么想法?”李文焕问。
这次是真心的请教。
林湛犹豫了。他该说吗?该展示更多吗?会不会引来更大的怀疑?
但机会就在眼前。抓住它,他可能从此摆脱砍柴卖柴的命运;错过它,他可能永远是个穷书生。
“学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学生有些粗浅想法。”
“说。”
“闸门太重,可以加装绞盘和齿轮。用齿轮传动,以小的力驱动大的重量。就像……就像推磨,推磨杆越长,越省力。”
李文焕眼睛一亮:“齿轮?什么样的齿轮?”
林湛拿起桌上的茶杯,用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齿轮示意图。大齿轮带小齿轮,小齿轮带绞盘。
“还可以用多级齿轮,进一步省力。”他一边画一边说,“至于密封……可以在闸门边缘开槽,填入浸过桐油的麻绳。麻绳有弹性,受压后会变形,填满缝隙。”
他说得很慢,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但即使如此,李文焕的眼神还是越来越亮。
“你这些想法,从哪学的?”他又问了一次,但这次语气不同,带着惊奇和欣赏。
“学生喜欢琢磨机巧之物。”林湛说,“小时候拆过家里的水车,也看过木匠做活。看得多了,就想得多。”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明代确实有不少能工巧匠,民间也不乏机械天才。
李文焕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图案,许久没有说话。茶凉了,炭火也弱了,伙计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炭,又退出去。
“林湛,”李文焕终于开口,“你愿不愿意来工部做事?”
林湛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正式官职。”李文焕补充,“是作为我的幕僚,帮我处理一些文书,也……出出主意。月钱二两银子,包食宿。”
二两银子。
林湛脑子里飞快计算。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二两就是两千文。他在驿站月钱三百文,砍柴卖柴一个月最多挣五百文——加起来八百文,不到一两。
二两银子,是现在的两倍半。
而且,包食宿。这意味着他可以把林伯接进城,不用再住那破院子。
更重要的是——这是进入工部的机会。接触到这个帝国的核心工程,接触到权力,接触到改变命运的可能。
“学生愿意。”他没有犹豫。
“好。”李文焕点头,“不过有几件事,你要记住。”
“大人请讲。”
“第一,你今日所说所想,出了这个门,不可再提。尤其是齿轮、清淤船这些——太过惊世骇俗,容易惹祸。”
“学生明白。”
“第二,你在我手下做事,要守规矩。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工部水深,一句话说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学生谨记。”
“第三,”李文焕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关于那些图纸——你私藏的那几张,我不追究。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林湛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
“学生……谢大人不罪之恩。”
李文焕摆摆手:“我不是宽宏大量,是惜才。这世上有读书人千千万,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不多。”
他站起身:“明天辰时,来工部勘测司衙门报到。找陈书吏,就说我让你来的。”
“是。”
李文焕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湛一眼:“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小林庄后山,”李文焕说,“确实有温泉。”
林湛愣住了。
“三年前我带队勘测时,在北坡打过探井,地下两丈半就出了温水。”李文焕淡淡说,“不过水温不高,也就比井水暖些,没什么大用。所以我没上报。”
他推门出去,留下一句话在雅间里回荡:
“你很会赌。但下次,别拿自己不懂的东西赌。”
门关上了。
林湛独自坐在雅间里,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从茶楼出来,天色还早。
林湛没有直接回小林庄,而是先去了趟驿站。他得跟刘书吏说一声,辞掉书手的活儿。
刘书吏听说他要去工部,并没有太惊讶,只是点点头:“去吧,那是好去处。”他顿了顿,又说,“关驿丞那里,我会替你说。”
“谢先生这阵子的照顾。”林湛躬身。
刘书吏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按整月算,三百文。还有……这个给你。”
布包里除了铜钱,还有一支半新的毛笔,一块墨。
“工部用得上。”刘书吏说,“好好干,别给驿站丢人。”
林湛接过,深深一揖。
离开驿站,他买了些米面油盐,又咬牙割了半斤肉——林伯好久没吃过肉了。怀里揣着李文焕给的二两银子订钱,沉甸甸的。
出城时,守门的兵丁还是昨天那个。看到林湛,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林湛已经递过去两文钱——他现在有钱了,不在乎这点小钱。
兵丁接过钱,看着林湛挑着担子走远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怪了,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回村的路上,林湛走得很慢。
他在想李文焕的话,想工部的差事,想那些图纸,也想小林庄的将来。
二两银子的月钱,足够他和林伯在城里租个小院子,过得体面。但他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吗?祠堂前那一百多双眼睛,孙大他们绝望的斧声,还有他答应过的“烧炭”……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但今天村里很热闹——祠堂前的空地上点起了火把,几十号人围在那里,中间是一个用泥巴和石头垒起来的……东西。
那是炭窑。
很简陋的炭窑。大约一人高,圆形,用黄泥掺稻草糊了厚厚一层。窑身上开了几个洞,有的在冒烟。几个汉子正围着窑忙活,孙大也在其中,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林小哥回来了!”有人看见他。
人群让开一条路。林湛走过去,看着那个炭窑:“这是……”
“按你昨天说的,试着垒了个窑。”孙大抹了把汗,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咱们都不会,就照烧砖的窑改的。今天试烧第一窑,不知道成不成。”
林湛绕着炭窑走了一圈。结构很原始,但基本形状对了。窑门、烟道、火膛,该有的都有。
“木柴怎么装的?”他问。
“就堆里面,塞满了。”孙大说,“然后点着火,把窑门封上,留几个小孔通气。”
林湛皱眉。这样烧,出来的可能是灰烬,也可能是半生不熟的木柴,很难烧出好炭。烧炭的关键是控制空气——既要让木头不完全燃烧,又不能让它熄灭。这需要经验,也需要更精密的窑。
但他没说出来。第一次尝试,能做成这样,已经不容易。
“烧多久了?”
“三个时辰了。”一个年轻汉子说,“开始烟很大,现在小了。”
林湛凑近烟孔看了看。烟确实小,颜色也淡了,这是好迹象。他伸手在窑壁上摸了摸——烫手,温度很高。
“再烧一个时辰,然后封窑,闷一夜。”他说,“明天早上开窑看结果。”
“成!”孙大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小哥,村长说,等你回来,让你去祠堂一趟。有事商量。”
林湛把买的东西交给林伯,让他先回家做饭,自己往祠堂走。
祠堂里点着油灯。林有福坐在主位上,下面还坐着几个村里的老人,都是各房的族长。看到林湛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林湛来了,坐。”林有福指着身边一个位置。
那是上座。按辈分,林湛不该坐那里。但他没推辞,坦然坐下。
“今天找你来,是说两件事。”林有福开门见山,“第一,后山的事。王家庄那边没动静了,但咱们不能掉以轻心。王家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几个老人都点头。一个白胡子老头说:“王顺来那个人,睚眦必报。今天他退走,是忌惮工部。等风头过了,他还会来。”
“所以咱们得趁这段时间,把后山的事坐实。”林有福看向林湛,“林湛,你说有温泉,是真的吗?”
“真的。”林湛说,“工部李主事亲口说的,三年前勘测过。”
祠堂里一阵低语。有兴奋,也有忧虑。
兴奋的是,后山有价值,王家想低价买走就难了。忧虑的是,如果真有温泉,那后山还是村里的吗?朝廷会不会收走?
“李主事说,水温不高,没什么大用。”林湛补充,“所以工部没上报。但咱们可以利用起来。”
“怎么利用?”
“建澡堂。”林湛说,“冬天有个热水澡堂,城里富户愿意花钱来洗。咱们可以收门票,也可以提供住宿、饭食。后山离北平城三十里,不算远,骑马坐车都能到。”
这个想法,是他从茶楼回村的路上想的。明代已经有公共澡堂,但天然温泉澡堂不多。如果经营得好,是个长久的生意。
老人们面面相觑。
建澡堂?这想法太新鲜了。乡下人一辈子没进过几次澡堂,更别说自己开了。
“要多少本钱?”一个老人问。
“先打井,把温泉引出来。然后建几间屋子,砌几个池子。”林湛估算着,“材料村里有——石头、木头、黄泥。人工咱们自己出。最大的开销是买砖瓦、雇泥瓦匠。我估摸着,有个二三十两银子,能建个简单的。”
二三十两。
祠堂里沉默了。小林庄一百多口人,凑二三十两银子,平均每户要出二三百文。对穷苦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第二件事呢?”林湛问。
林有福叹了口气:“第二件事,就是钱。昨天你说烧炭,今天孙大他们试了。就算能烧成,卖炭也要本钱——建窑要材料,烧炭要木柴,运到城里要车马。这些都要钱。”
“村里现在能凑多少?”
林有福和几个老人商量了一会儿:“最多十两。这是全村压箱底的钱,有些还是准备买种子、交税的钱。”
十两,不够建澡堂,也不够大规模烧炭。
祠堂里气氛沉重。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这些老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愿望是吃饱饭、交够税、平平安安。现在要他们拿出全部家底,去做什么澡堂、烧炭,太冒险了。
“要不……”一个老人迟疑着说,“还是算了吧?咱们就老老实实种地、砍柴。王家要来,咱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另一个老人激动起来,“等王家来了,后山没了,柴价压到九文,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可要是赔了,咱们连种子钱都没了!”
“不赌一把,也是等死!”
老人们吵起来。林有福拍桌子:“都别吵!听林湛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林湛身上。
林湛静静坐着。他理解这些老人的顾虑。穷怕了的人,最不敢冒险。因为一次失败,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但他必须说服他们。
因为这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是小林庄改变命运的机会。
“各位叔伯,”他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十两银子,是全村人的命根子。赌输了,咱们可能三年翻不了身。”
老人们点头。
“但我想问一句:不赌,咱们就能翻身吗?”林湛看着他们,“后山还在,但柴价已经压到十二文。等王家缓过劲来,可能压到十文、八文。到那时,咱们砍一天柴,换不来两斤米。”
“种地?咱们村的地,一半是山坡地,一半是河滩地。山坡地产量低,河滩地容易涝。好年景勉强糊口,灾年就得饿肚子。”
“所以不赌,咱们也是在慢慢等死。只不过死得慢些,舒服些。”
这话太直白,也太残酷。祠堂里鸦雀无声。
“赌一把,有两种可能。”林湛继续说,“第一种,输了。咱们赔了十两银子,日子更难。但至少试过了,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而且,咱们还有后山——温泉在,后山就有价值。工部知道这里有温泉,王家再想低价买,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二种,赢了。”他声音提高,“炭烧成了,能卖钱。澡堂建成了,能有稳定收入。到那时,咱们就不用再看王家脸色,不用再担心柴价涨跌。咱们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我知道,让大家把全部家当押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很荒唐。但我请各位叔伯信我一次——不是信我林湛这个人,是信咱们自己的手,自己的力气。”
“烧炭,咱们有手,有力气,有木头。建澡堂,咱们有石头,有黄泥,有温泉。咱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方向。”
“我愿意带这个头。”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十两银子,我来管账。每一文钱的去处,我都记清楚,每月公示。赚了钱,按出钱的比例分红。赔了钱,我林湛立字据,这辈子做牛做马还给大家。”
说完,他深深一揖。
祠堂里久久无声。
油灯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
林有福第一个站起来:“我信林湛。我家出五百文。”
白胡子老头第二个:“我也信。我家出三百文。”
“我家出四百文。”
“我家出二百文……”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有迟疑,有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林湛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些老人不是信他,是信一个希望。一个让子孙不再挨饿受冻的希望。
最后统计,全村五十三户,凑了十一两七钱银子。最多的出了八百文,最少的出了一百文。对有些人家来说,这是全部积蓄。
林有福把银子包好,郑重地交给林湛:“林湛,全村人的命,交给你了。”
林湛接过,沉甸甸的,像接过一座山。
“我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祠堂前就聚集了人。
今天是开窑的日子。
炭窑已经冷却了。孙大拿着铁锹,手有些抖。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盯着那个泥巴垒的窑。
“开吧。”林湛说。
孙大一咬牙,用铁锹撬开封门的泥砖。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炭火特有的味道。窑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孙大用棍子扒拉了几下,扒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是炭。
但不是好炭。颜色发灰,质地疏松,轻轻一捏就碎了——这是烧过头了,成了灰烬。
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孙大的脸垮了:“失败了……”
“再掏掏里面。”林湛说。
孙大继续掏。越往里,炭越好。到窑心位置时,扒出来的炭乌黑发亮,质地坚硬,敲起来有清脆的响声。
“成了!这里成了!”有人喊。
大家围上去看。确实,窑心的炭是上等炭,乌黑油亮,一看就是好货。但数量不多,估计也就二三十斤。外围的都是次品或者废渣。
“为什么会这样?”孙大问。
“温度不均匀。”林湛看着那些炭,“窑太简陋,热量分布不均。外围温度高,烧过头了;中间温度合适,烧成了炭;最里面温度不够,可能还有没烧透的木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窑的结构:“烟道设计也有问题。空气流通不畅,导致燃烧不充分。”
“那怎么办?”孙大问,“重新垒窑?”
林湛想了想:“先别急着重垒。这窑虽然简陋,但基本能用。咱们可以改进——加厚窑壁,保温更好;调整烟道,让空气流通均匀;装柴时也讲究方法,粗柴放中间,细柴放外围。”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图。周围人听得半懂不懂,但都认真记着。
“今天再烧一窑。”林湛说,“按我说的改进。如果还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孙大点头,“我这就带人改窑。”
人群散开,各忙各的。林湛也准备进城——今天是他去工部报到的日子。
临走前,林有福叫住他:“林湛,烧炭的事,你多费心。但工部的差事更要紧——那是长久饭碗。”
“我知道。”林湛说。
他挑着昨天砍的柴,往城里走。怀里揣着十一两七钱银子,还有工部的腰牌。
走到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的小林庄,安静而破败。祠堂前的炭窑冒着淡淡的烟,孙大他们正围着窑忙碌。远处,后山在晨光中露出轮廓,山脚下是他住了三个月的破院子。
他会回来的。
带着钱,带着技术,带着改变这里的力量。
转身,他大步朝北平城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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