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林湛准时来到城南驿站。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北平城头。驿站院里的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几个驿卒正在后院铡草喂马,空气中混杂着马粪、草料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林湛在门口报了姓名,一个驿卒领他去找刘书吏。
刘书吏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坐在厢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书。他戴着一副破旧的玳瑁眼镜,正凑在窗前就着天光核对账目,嘴里念念有词。
“刘先生,这是新来的书手林湛。”驿卒说。
刘书吏抬起头,透过镜片上下打量林湛。那目光很锐利,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识多少字?”他问,声音沙哑。
“《四书》《五经》都读过,常用字都识得。”林湛回答。
“会算数?”
“会。”
“写几个字我看看。”
刘书吏推过一张废纸,又递来一支秃头毛笔。林湛接过笔,想了想,提笔写下:“永乐元年冬,林湛录。”
七个字,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这是原身苦练多年的结果。笔画工整,结构匀称,虽谈不上什么风骨,但胜在清晰端正。
刘书吏拿过纸,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字还行,就是匠气重了些。不过归档抄写够用了。”他把纸放下,指了指墙角一张破桌子,“你就在那儿。每天未时来,申时末走。活儿主要是把这些往来文书按年份、月份、来处归类,誊抄副本。原档要收好,副本按月装订。”
他顿了顿,又说:“驿站的规矩有三: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记住了?”
“记住了。”
“嗯。”刘书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驿书手林”四个字,“这是你的腰牌,进出要查验。月钱三百文,月底结。午饭在后厨吃,和驿卒们一起。”
林湛接过腰牌,道了谢,走到那张破桌子前坐下。
桌子很旧,桌面上满是墨渍和刀刻的痕迹。抽屉里放着几支秃笔、一方劣质石砚、半块墨锭,还有一叠粗糙的黄麻纸。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林湛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干活。
刘书吏分给他的第一批文书,是永乐元年七月到九月的驿站往来记录。大多是些例行公事:某日某官过境,用马几匹;某日某部公文送达,签收人是谁;某日补充草料多少,花费几何……
很枯燥,但林湛看得仔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个时代的行政运作。从这些琐碎记录里,他能拼凑出许多信息:哪些衙门往来频繁,哪些官员常路过北平,甚至能看出朝廷的某些动向——比如八月之后,工部文书明显增多,估计和营造行在有关。
他一边分类,一边在心里默默构建一张关系图。
未时三刻,后厨开饭。
驿站的午饭很简单:一人两个杂面窝头,一碗菜汤,汤里漂着几片白菜叶子和零星的油花。吃饭的地方在后院棚子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驿卒、马夫、杂役二三十号人,端着碗蹲着站着吃,吵吵嚷嚷。
林湛领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窝头,就听见旁边几个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西山那帮樵夫要闹事。”一个满脸麻子的驿卒说。
“为啥?”
“为啥?王家把柴价压到十二文一担,西山那些靠砍柴过活的,活不下去了呗。”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驿卒嗤笑,“要我说,闹也是白闹。王家什么背景?能怕几个樵夫?”
“我听说,王家背后是工部的某个主事……”
“嘘!小声点!”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林湛不动声色地吃着窝头,耳朵却竖着。
王家垄断柴薪生意,他昨天就预感到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北平城周边靠砍柴为生的,少说也有几百户,大多是穷苦人。一担柴少三文,一个月就少了几十文,确实能逼死人。
“对了,听说昨天驿站丢的图纸找回来了?”有人换了个话题。
“找回来了,是个童生送回来的。关驿丞还给了赏钱,听说还让那童生来当书手了。”
“就那边那个?”有人朝林湛这边努了努嘴。
几道目光投过来。林湛低着头,专心喝汤。
“看着挺年轻,运气倒好。”
“运气?我看是心眼多。谁知道那图纸是不是他……”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吃饭都堵不住嘴?干活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脸上有道疤。他一开口,那几个驿卒都不吭声了,赶紧扒拉完饭散了。
那汉子端着碗走过来,在林湛对面坐下。
“我叫赵铁柱,驿站的马夫头儿。”他自我介绍,声音粗哑,“刚才那几个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多谢赵头儿。”林湛说。
赵铁柱打量他几眼:“你真是捡到图纸送回来的?”
“是。”
“那图纸……你翻看过吗?”
林湛心中微凛,面上却平静:“学生不敢。官府文书,岂是草民能看的?”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不错,是个懂事的。”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关驿丞让你来,是看你识字,也看你是老实人。驿站这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官面上的人,多听少说,多看少问,才能待得长。”
“学生谨记。”
“嗯。”赵铁柱站起身,拍了拍林湛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只要不是文书上的事,那些我不懂。”
他走了。林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
这个赵铁柱,不简单。看似粗豪,实则精明。刚才那番话,表面是提点,实则是试探。驿站果然不是清净地。
吃完饭,回到厢房继续干活。
刘书吏出去了,屋里就林湛一人。窗外天色更暗了,眼看又要下雪。他点了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抄写文书。
墨是劣质墨,磨出来有颗粒,写在纸上容易洇。笔也是秃笔,写不了几个字就要蘸墨。林湛写得很慢,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
抄到一份九月初三的记录时,他停下了笔。
记录很简单:“九月初三,工部勘测司主事李文焕过境,用马两匹,随从三人。”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李主事遗落书卷一册,已交还。”
李文焕。
林湛想起胸口那几张图纸上,有一张的角落有个小小的“李”字花押。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莫非就是这位李主事?
他把这份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申时末,刘书吏回来了。他检查了林湛归类誊抄的文书,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明天继续。”
林湛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刘书吏忽然叫住他。
“等等。”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拿着。”
林湛接过,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着。
“看你中午就吃两个窝头,年轻人在长身体,不够。”刘书吏淡淡说,“以后每天午饭,后厨会多给你一个馒头。关驿丞交代的。”
林湛一怔,随即躬身:“谢先生,谢驿丞大人。”
“嗯,去吧。”
走出驿站时,天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林湛把馒头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几张图纸。温热的馒头和冰凉的纸张形成鲜明对比。
关驿丞的关照,刘书吏的馒头,赵铁柱的试探……驿站的第一天,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小林庄时,天已全黑。
村口的路上积雪很深,林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处,林家的破院子里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是林伯点的油灯。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林伯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稀粥,米少水多,清得能照见人影。
“少爷回来了!”林伯赶紧迎上来,“怎么样?驿站活儿累不累?”
“不累。”林湛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白面馒头,“刘书吏给的。”
林伯眼睛一亮:“白面的!少爷快吃,我这就热热……”
“不用热,你吃一个。”林湛分给林伯一个馒头,“我吃一个就行。”
“这怎么行!少爷在长身体……”
“让你吃就吃。”林湛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伯捧着馒头,眼眶有点红。他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收起来:“我吃半个就行,留着明天给少爷当早饭。”
林湛没再坚持。他知道,对林伯来说,能吃到白面馒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晚饭是稀粥配咸菜。林湛一边吃,一边问:“今天村里有什么动静吗?”
“有。”林伯压低声音,“王家庄来人了,说要收咱们村后山那片松林。”
林湛手一顿:“后山?那不是村里的公产吗?”
“是啊,但王家说,他们跟县衙说好了,要买下来做柴场。”林伯忧心忡忡,“村长召集各家各户明天去祠堂商议。少爷,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林湛放下碗。
动作真快。昨天刚在城里压价,今天就来圈地。王家这是要把柴薪的源头也控制住。
一旦后山被王家买下,小林庄的人再去砍柴,就得交“山租”。到那时,别说十二文一担,恐怕连十文都卖不到。
“明天我也去祠堂。”林湛说。
“少爷要说话?”
“先听听。”
夜深了。
林湛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看屋顶。茅草屋顶有几处破洞,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雪还在下,偶尔有雪粒子从破洞飘进来,落在脸上。
他睡不着。
胸口那几张图纸像烙铁一样烫。他悄悄起身,点起油灯,从贴身衣服里掏出图纸,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
一共五张。
第一张是北平城及周边地形总图,比例很粗糙,但山川河流道路都标了。第二张是西山一带的详图,标注了几个矿点——煤、铁、石灰。第三张是北运河水系图,上面有些红笔标注,似乎是计划疏浚的河段。第四张是……
林湛的手停住了。
第四张图上,画的是一个小型水利工程。看起来是个水闸,旁边有剖面图和尺寸标注。但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个,而是图上的几个符号——那是阿拉伯数字,还有简单的几何标注法。
这个时代,工部绘图会用阿拉伯数字?
他仔细看。没错,确实是阿拉伯数字:1、2、3……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旁边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简化的标注系统。
林湛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份记录:工部勘测司主事李文焕。
这位李主事,难道也是个……不,不可能。但为什么图纸上会有阿拉伯数字?明代虽然已经有阿拉伯数字传入,但主要在历算领域使用,工部绘图用这个,太罕见了。
除非……
除非这图纸不是正式的工部文书,而是某个人私下绘制的草稿。这个人接触过西洋算法,习惯用数字和简化符号。
林湛把图纸翻到背面。在油灯光下,他隐约看到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他凑近些,仔细辨认。
是铅笔写的——这个时代已经有铅笔了?字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西山煤脉浅,易采,然近皇陵,恐惊地气,不宜动。”
“北山有温泉,或可引之入城,然工程浩大。”
“漕河至张家湾段,河床渐高,每岁清淤费银三千两,宜筑闸调控。”
……
林湛的手指在这些字迹上轻轻摩挲。
这些笔记,透露出绘图者的思考。他不是简单地勘测地形,而是在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他在计算成本,权衡利弊,考虑政治影响——这不像一个普通工部官员的思维,更像一个工程师,甚至一个改革者。
李文焕。
林湛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他收起图纸,吹灭油灯,重新躺下。
雪还在下。万籁俱寂中,他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斧声——笃,笃,笃。
这么晚了,谁还在砍柴?
林湛侧耳听了一会儿。斧声来自后山方向,时断时续,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是村里的人,趁着夜色偷偷上山砍柴,想赶在王家圈地前多囤些柴火。
穷苦人的挣扎,从来不分昼夜。
第二天一早,林湛照常上山砍柴。
雪后的山路很滑,他拄着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山走。林伯要跟来,被他拦住了——老人年纪大了,这种天气上山太危险。
到了常去的那片油松林,林湛愣住了。
林子里已经有人了。七八个汉子,正在拼命砍树。斧头挥舞,木屑飞溅,一棵棵碗口粗的松树轰然倒下。
“林小哥也来了?”有人招呼他,是村里的樵夫孙大。

孙大四十来岁,一身破棉袄补得看不出原色,脸上满是风霜刻出的皱纹。他手里的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一棵树三五下就放倒了。
“孙叔,你们这是……”林湛问。
“抢着砍啊!”孙大抹了把汗,喘着粗气,“王家庄的人放出话了,后山他们买定了。趁现在还能砍,多砍一担是一担。不然等王家圈了地,咱们连根柴火棍都别想动。”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话:“他娘的,王家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柴价压到十二文,还要收山租,还让不让人活了!”
“少说两句,赶紧砍!”另一个年长的喝道,“多砍点,冬天还能熬过去。开春再想法子。”
林湛沉默地看着这些人。
他们砍得很急,很凶,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斧头起落间,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劲。树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疏下去,地上堆满了砍倒的树干。
这是涸泽而渔。
照这个砍法,不出一个月,这片油松林就完了。然后呢?去更远的山?可更远的山也有主,或者也被王家盯上了。
林湛没加入他们。他走到林子深处,找了棵枯死的树,慢慢砍起来。
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在清晨的山林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单调而沉重。
他一边砍,一边想。
想王家为什么要垄断柴薪生意。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北平城几十万人,柴薪生意确实不小,但王家背后有工部的关系,做这个未免太“低端”了。
除非……
除非柴薪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林湛想起图纸上标注的西山煤点。如果王家真正想做的,是开矿呢?先垄断柴薪,抬高木柴价格,等百姓用不起柴了,再推出煤炭——煤比柴耐烧,价钱合适的话,很快就能打开市场。
很超前的商业思维。但在这个时代,有可能吗?
他砍倒枯树,开始劈柴。斧头精准地落在木纹处,一劈两半,干净利落。
“林小哥好手艺。”孙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他劈柴,“你这手法,跟谁学的?又快又省力。”
“自己琢磨的。”林湛说。
这倒是实话。前世他喜欢露营,跟户外爱好者学过一些野外生存技巧,包括怎么快速劈柴。顺着木纹找薄弱点,用巧劲而不是蛮力。
孙大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你这手艺,要是平常年月,光靠砍柴都能过得不错。可惜了……”
“孙叔,”林湛忽然问,“如果咱们不卖柴了,改卖别的,行不行?”
“卖什么?咱们就会砍柴。”
“比如……木炭?”
孙大一愣:“木炭?那玩意儿费工夫,一窑炭要烧好几天,还得有手艺。咱们哪会?”
“我可以试试。”林湛说,“木炭比柴耐烧,价钱也高。一担好炭能卖到五十文甚至一百文。”
孙大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说得容易。烧炭要有炭窑,要买陶土砖石,还要有本钱——咱们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
这倒是实际问题。
林湛想了想:“如果村里人合伙呢?每家出点力,出点材料,先建个小窑试试。”
孙大犹豫了:“这……我得跟大伙商量商量。”
正说着,山下传来喊声:“孙大!孙大!祠堂开会了!村长叫所有人赶紧回去!”
孙大脸色一变:“来了。”他朝林子里喊,“都别砍了!回村开会!”
樵夫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扛起斧头往山下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忧虑。
林湛也收拾好砍好的柴,捆成两捆,挑起来跟着下山。
走到村口时,祠堂前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百十号人,把祠堂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村长林有福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站着几个王家庄的人,为首的是个穿绸缎棉袍的胖子。
王顺来。
他亲自来了。
林湛把柴担放在远处,悄悄挤进人群。林伯看见他,赶紧凑过来:“少爷,您来了。”
“嗯。”林湛点点头,看向祠堂门口。
林有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辈分高,为人还算公道。此刻他脸色很难看,正对着王顺来说:“王掌柜,后山是村里的公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您说要买,这……这不合规矩啊。”
王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林村长,话不能这么说。后山虽然是公产,但地契在县衙手里。我已经跟县衙说好了,五十两银子买下后山三百亩林地。这是官府文书。”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大家看。纸上盖着宛平县衙的大印,白纸黑字,确实写着将小林庄后山三百亩林地售予王顺来。
人群骚动起来。
“五十两?三百亩地才五十两?”
“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村长!不能卖啊!卖了后山,咱们靠什么活?”
林有福脸色铁青:“王掌柜,五十两……这价钱太低了。再说,后山是全村人的生计,卖了,你让这一百多口人怎么办?”
“生计?”王顺来笑了,“林村长,你们靠砍柴能挣几个钱?一担柴十二文,一天砍两担,二十四文,一个月不到一两银子——还得是壮劳力。老弱妇孺呢?”
他扫视人群,声音提高:“我王某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后山我买了,但村里人可以继续上山砍柴——只要交山租就行。一担柴交三文,你们还能卖九文,不亏。”
“九文?!”孙大忍不住喊出来,“原先能卖十五文!你一压价,我们少了六文钱!还说不亏?”
王顺来脸色一沉:“这位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柴价是市场定的,不是我王某人定的。现在城里就是这个价,你不卖,自然有人卖。”
“你放屁!”一个年轻樵夫跳出来,“就是你跟赵五串通好压价的!西山那边的柴,全被你包了,你想定什么价就定什么价!”
“就是!王家这是要逼死我们!”
人群激愤起来。几个年轻汉子往前挤,王顺来身后的两个家丁立刻上前,手按在腰间的棍棒上。
气氛瞬间紧张。
林有福赶紧打圆场:“都别吵!别吵!”他转向王顺来,“王掌柜,您看这样行不行:后山我们不卖,但您要柴,我们可以按优惠价供您。一担十三文,比市价低两文,如何?”
王顺来摇头:“林村长,我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通知的。县衙的文书在这,后山我已经买了。从明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上山砍柴。违者,按盗伐论处。”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也不是绝情的人。村里人要是愿意,可以来我的柴场干活。一天工钱十文,管一顿饭。总比你们自己砍柴卖柴强。”
一天十文,一个月三百文——听着不少,但这是壮劳力的价。而且去王家柴场干活,就意味着彻底失去自主,成了王家的雇工。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吹过祠堂前的空地,卷起地上的雪沫。一百多张脸上,写满了绝望、愤怒、无助。
林有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看着县衙的文书,再看看王顺来那张胖脸,最后看向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
祖产要在他手里丢了。
“王掌柜。”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过去。
林湛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身形清瘦,但站得笔直。风雪吹在他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位是?”王顺来眯起眼。
“小林庄林湛。”林湛拱手,“童生。”
“童生?”王顺来笑了,“林童生有何指教?”
“不敢指教,只是想请教王掌柜几个问题。”林湛语气平静,“第一,县衙售卖公产林地,按《大明律》,需提前公示,征得当地百姓同意。不知王掌柜的公示在何处?征得了谁同意?”
王顺来脸色微变。
“第二,后山三百亩林地,市价至少值二百两。王掌柜五十两购得,差价一百五十两,不知是入了县衙公账,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你!”王顺来身后的家丁怒喝。
王顺来抬手制止,盯着林湛:“林童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县衙的文书白纸黑字,印鉴齐全。你有疑问,可以去县衙告我。”
“学生自然会去。”林湛点头,“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王掌柜可知,后山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不就是片林子?”
“不。”林湛摇头,“后山北坡,地下三丈,有温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顺来也愣了:“温泉?”
“是。”林湛说,“学生曾在古籍中看到记载,北平周边有地热,尤以小林庄后山为最。若往下深挖,必有温泉涌出。此事若禀报工部,后山就不是一片普通的林子,而是有地热资源的宝地。按律,此类资源归属朝廷,私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看向王顺来手中的文书:“王掌柜这份地契,恐怕买不了地下的温泉吧?”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王顺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盯着林湛,想从这少年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林湛表情平静,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心虚。
温泉?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麻烦了。工部要是介入,别说五十两,五百两都买不下后山。而且一旦查明县衙低价售卖有资源的土地,涉事官员都得倒霉。
如果是假的……
“林童生,”王顺来缓缓开口,“你说有温泉,可有证据?”
“古籍记载,学生可以默写出来。”林湛说,“至于实地证据——王掌柜若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后山北坡,往下挖三丈。若没有温泉,学生愿承担诬告之罪。”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王顺来犹豫了。
挖三丈?那得动用多少人力和时间?而且万一挖出来真有温泉,他就彻底被动了。
但就这么退走,面子往哪搁?
正在僵持,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匹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两个穿公服的人。到了祠堂前,勒马停住。
“谁是林湛?”为首那人问。
林湛上前一步:“学生就是。”
那人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工部李主事给你的信。”
李主事?李文焕?
林湛心中一震,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官封,上面写着“林湛亲启”。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未时,城西茶楼一见。李文焕。”
没有落款,没有官印,就是一行字。
但送信的是工部的人,骑的是官马。
所有人都看到了。
王顺来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看林湛,看看那两个公人,再看看手里的地契,忽然觉得这张纸烫手。
“王掌柜,”林湛收起信,看向他,“您看这事……”
王顺来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既然工部的大人找林童生有事,那后山的事,咱们改日再议。”他把地契收进袖子里,“林村长,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家丁赶紧跟上。三匹马很快消失在村口的路上。
祠堂前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林小哥!好样的!”
“吓跑那姓王的了!”
“温泉?真有温泉?”
人群围上来,七嘴八舌。林有福走到林湛面前,深深一揖:“林湛,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后山就保不住了。”
林湛扶住他:“村长言重了。后山是祖产,不能丢。”
“可是……”林有福压低声音,“温泉的事,是真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林湛没回答。
温泉?他哪知道有没有。但图纸上确实提到了“北山有温泉”,虽然说的是北山不是后山,但两地相距不远,地质构造可能相似。他赌王顺来不敢冒险。
更重要的是,李文焕的信来得太及时了。
工部主事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给他写信?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
只有一个可能:他私藏的那几张图纸,被发现了。或者至少,被怀疑了。
李文焕要见他。
是福是祸,未可知。
“村长,”林湛说,“后山的事还没完。王顺来不会轻易放弃。咱们得趁这几天,想个长久的法子。”
“什么法子?”
林湛看向祠堂里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活着的穿越者了。
他肩上,担起了这一百多口人的生计。
“烧炭。”他说,“咱们不卖柴了,咱们烧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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