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还在鼻腔里残留。
林晚晴站在启明星资本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早高峰的车流像血液一样在城市血管里蠕动。这是2019年9月13日,周五。她重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身上的西装是昨晚在优衣库临时买的——最基本的黑色套装,299元。卡里还剩七千多,要撑到发薪日。
“林晚晴,陈主管找你。”
李薇薇敲了敲她的隔板,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全部门都知道,陈国栋昨天在办公室发了火,摔了个杯子。
林晚晴合上笔记本——上面是她昨晚整理的、未来三个月的重要时间节点。九月的最后一个,是9月23日,一家叫“比特矿业”的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破发35%,但三个月后因为一笔意外的大订单,股价翻了四倍。
那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桶金。
“知道了。”她起身,经过李薇薇工位时停了一下,“对了,你口红沾到牙齿上了。”
李薇薇慌忙捂嘴,林晚晴已经走向主管办公室。
敲门,进去。
陈国栋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整夜没睡。桌上摆着那份深瞳科技的尽调报告,翻到第17页。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是刻意的平和,“小林啊,昨天你说的那些……有书面材料吗?”
开始了。
林晚晴在心里冷笑。上一世就是这样,陈国栋假装听取意见,然后让她“写个详细报告”,最后把她的分析篡改几个关键数据,变成自己的“风险预警”,既撇清了责任,又显得他尽职尽责。
“有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只有三页,但每一条都有截图、链接、交叉验证。
陈国栋接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特别是最后一条:深瞳科技CTO“常春藤博士”的论文,实际发表在一个野鸡期刊上,而该期刊在学术界已被列入预警名单。
“这些……你从哪里查到的?”陈国栋的声音有点干。
“公开数据库,加上一点检索技巧。”林晚晴平静地说,“陈主管,如果公司真投了这个项目,后期尽调一定会发现问题。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到时候谁签的字,谁就要背锅。
陈国栋盯着那几页纸,手指在抖。他不是不知道深瞳有问题,但对方给的回扣实在诱人——三百万,够他在上海付个首付了。
“你先出去吧。”他挥挥手,像赶苍蝇,“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好的。”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陈主管,王总下周是不是要听这个项目的汇报?”
陈国栋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昨天在电梯里听李秘书提了一句。”林晚晴微笑,“需要我准备一份简版的风险摘要吗?万一王总问起来……”
这是个陷阱,也是个台阶。
陈国栋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这个刚毕业三个月的女孩,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新人该有的怯懦,也不是急于表现的讨好,而是一种……笃定。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好。”他终于说,“你做一份。下周一给我。”
“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林晚晴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刚刚改变了第一件事——在上一世,陈国栋强行推动了深瞳项目,虽然最后暴雷时他已经跳槽离开,但启明星损失了两千万,整个投资部重组,她也因此被“优化”。
这一次,不会了。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风险摘要”。不是简单的罗列问题,而是有数据、有对比、有建议的完整报告。她知道陈国栋看不懂太多技术细节,所以重点放在了商业逻辑的漏洞上:
“深瞳科技声称已与20家医院达成合作,但公开可查的采购合同只有3份,且均为试点性质……”
“同赛道竞品‘明视医疗’已完成B轮融资,其准确率数据经第三方机构验证,而深瞳所有报告均为自测……”
“医疗AI赛道目前估值泡沫明显,建议采取更保守的估值模型,或要求对赌条款……”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这不是给陈国栋看的,是给可能会看到这份报告的人看的。
比如顾承泽。
下午三点,报告写完。林晚晴打印出来,走进陈国栋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语气谄媚:“王总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们反复论证过……风险可控,绝对可控……”
看见林晚晴,他匆匆挂了电话,脸色阴沉。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桌角。
林晚晴放下报告,却没走。
“还有事?”
“陈主管,我想请半天假。”她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生建议复查。”
这是真话,也是借口。她需要时间去证券公司开户。
陈国栋皱了皱眉,显然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摆摆手:“去吧去吧。周一早上我要看到上周所有项目的进度汇总。”
“好的。”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刺眼。
林晚晴站在路边,拿出手机——那是她三年前用的旧款iPhone,屏幕有裂痕。她点开地图,搜索最近的证券公司。
最近的一家在两条街外,步行十五分钟。
她走得很慢,观察着这个七年前的世界。街边的奶茶店还没那么多品牌,共享单车清一色是橙色和黄色,路人手里的手机大多还没变成全屏。一家华为专卖店门口挂着巨幅海报:“Mate30 Pro,超感光徕卡电影四摄”。
她记得这款手机。陆明轩后来买了一个,用她的信用卡。
走进证券公司大厅,冷气开得很足。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女士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开户,炒股。”林晚晴说。
“这边请。”
开户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半小时就办完了。客户经理是个年轻男孩,热情地推荐各种理财产品,她只是摇头。
“我就买股票。”
“那您有目标吗?我们可以提供……”
“不用,我自己看。”
她登录新开的账户,看着余额:7321.47元。这是她现在全部的可动用资金。
点开交易界面,搜索“比特矿业”——还没上市,要等到9月23日。但它的母公司“华矿集团”已经在A股上市,代码600***。
林晚晴记得很清楚:因为比特矿业纳斯达克上市破发,连累母公司股价在9月24日、25日连续两个跌停,从8.7元跌到7元左右。然后企稳,在10月中旬因为一则“获得非洲某国大型矿场订单”的传闻开始上涨,到12月底涨到14元。
几乎翻倍。
但她的本金太少了。就算全仓买入,翻倍也就赚七千多。
她需要杠杆。
“请问,”她抬头问客户经理,“融资融券业务,开户有什么条件?”
男孩愣了一下:“那个……需要账户资产不低于五十万,且有半年以上的交易经验。您这是新账户……”
果然。
林晚晴点点头,关掉交易软件。她太急了。在拥有足够资本之前,任何激进行为都可能让她提前出局。
走出证券公司,她站在路边想了想,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方雯。
她大学室友,法律系,现在在一家律所实习。上一世,她们毕业后就渐渐疏远,但在她最困难时,是方雯借给她三万块钱,没打借条。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晚晴?”方雯的声音很惊喜,“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听说你进启明星了?厉害啊!”
“还行。”林晚晴笑了,这是重生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在哪儿?方便见个面吗?”
“我在所里,不过快下班了。约哪儿?”
“你们楼下咖啡厅吧,我请你。”
方雯一点没变。
还是短发,白衬衫,背着个大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卷宗。看见林晚晴,她冲过来就是一个拥抱。
“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两人在咖啡厅角落坐下。林晚晴点了两杯美式,方雯抢着付钱:“得了吧,你才工作几个月,我好歹有实习工资。”
“我请你。”林晚晴按住她的手,“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们律所……接个人业务吗?比如,帮忙审核一份投资协议?”
方雯眨眨眼:“你这才进投行多久,就要自己投资了?”
“不是。”林晚晴压低声音,“是一个朋友的项目,想让我看看。但我不太懂法律条款,怕有坑。”
这是真话,也不算全真。她要看的,是等周逸做出产品原型后,她要和他签的那份投资协议。在钱到位之前,她得先把规则定清楚。
“行啊!”方雯爽快地掏名片,“不过我现在还是实习生,不能独立接案。我可以找我师父,他专做TMT领域,收费……我帮你谈谈折扣?”
“好。”林晚晴接过名片,“还有个事。你认识靠谱的私人调查……或者信息咨询公司吗?”
方雯的表情严肃起来。
“晚晴,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林晚晴摇摇头,“是工作上的。有个项目,需要查一下对方团队背景的真实性。公司流程太慢,我想自己先摸摸底。”
这是为深瞳科技准备的第二手牌。如果陈国栋还是要强行推这个项目,她会把这些材料匿名发给该发的人。
方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一个电话。
“这个人叫老赵,以前是经侦支队的,退休后开了个咨询公司。靠谱,嘴严。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林晚晴接过纸条,小心地放进钱包。
“你变了。”方雯忽然说。
“嗯?”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方雯搅拌着咖啡,“大学时你多单纯啊,就觉得努力就有回报,好人就有好报。现在……眼神不一样了。”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人总是要长大的。”
“但你这长得也太快了。”方雯笑了,“不过也好,这行水这么深,多长个心眼没错。对了,周末班聚,你来吗?”
“不了,加班。”
“又加班……”方雯叹气,“你也别太拼了。对了,听说陆明轩也在打听你,你们……”
“不熟。”林晚晴打断她,“以后也不会熟。”
方雯愣了愣,但没多问。
两人又聊了会儿,六点半,方雯要回去加班赶材料。林晚晴送她到律所楼下,看着她跑进去,忽然开口:
“雯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跟你借钱,哪怕关系再好,也要打借条,走正规流程。”林晚晴认真地说,“保护自己,永远没错。”
方雯笑了:“知道啦,林老师!”
回到家是晚上八点。
林晚晴租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小区,三十平米的开间,月租三千五。这是她当时能负担的最好的选择——离公司近,不用挤早晚高峰的地铁。
但很快她就付不起了。因为母亲说弟弟要报一个两万块的考研培训班,她给了;父亲说老家要修房子,她给了三万;然后陆明轩出现,请她吃了几次高档餐厅,送了几次礼物,她就觉得遇到了真爱,搬去和他同居,把这房子退了。
再后来,她连自己的房子都没了。
林晚晴打开灯,把包放下,第一件事是检查冰箱。里面只有半盒牛奶、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上一世最后几个月,她因为化疗吃不下东西,瘦到七十斤。现在看着这具健康的身体,她有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煮了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吃饭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比特币。
2019年9月,比特币价格在10000美元左右震荡。她记得很清楚,到10月底,它会跌到7500美元左右,然后在2020年初开始新一轮牛市,到2021年4月涨到64000美元。
但现在,她连0.1个都买不起。
但还有一个机会。
她搜索“比特币矿机”。2019年,矿机市场已经进入专业化和规模化阶段,个人挖矿几乎无利可图。但有一家叫“算力巢”的公司,推出了云算力租赁服务——用户可以租用矿机的算力,按日结算收益。
门槛很低,1000元起投。
林晚晴注册了账号,绑定了银行卡。但她没有马上充值,而是点开了“算力巢”的公司信息。
注册资本1000万,实缴200万。股东背景模糊。风险提示里有一行小字:“数字货币价格波动剧烈,投资可能面临本金损失”。
她关掉了页面。
不行。这种野鸡平台,很可能在牛市来临前就跑路了。她需要更稳妥的方式。
手机忽然震动,是母亲的微信。
“晴晴,这周日中午,跟小陆见个面。妈都跟人说好了,就在你家附近那家绿茶餐厅。人家是国企的,稳定,家里在苏州有两套房,你可得好好把握。”
附了一张照片。男生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陆明轩。
林晚晴盯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涌。就是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在婚礼誓言说完不到一年就开始冷暴力,第三年出轨,第五年用她的名义贷款,第七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打字回复:“妈,我这周日要加班,去不了。”
“加什么班!工作有终身大事重要吗?我告诉你,你都二十二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人挑走了!”
“我累了,先睡了。”
“林晚晴!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我跟你说话你……”
她按掉了手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遥远而模糊。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二岁的脸,还没有被生活磨出棱角,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上一世,她在这个年纪,满心憧憬着爱情和婚姻,以为那是女人的归宿。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归宿,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而筹码,是你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小姐你好,我是老赵。方雯介绍我联系你。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回复:“赵先生您好,我想查一家公司,深瞳科技。重点是核心团队的教育和工作背景真实性。预算一万以内,可以吗?”
对方很快回复:“可以。先付五千定金,一周内给初步报告。”
“怎么支付?”
“支付宝转这个账号:13*********。备注信息咨询费。”
林晚晴看着那个账号,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转了五千块。
这是她剩下的钱里,一大部分。但她知道,这笔投资值得。
放下手机,她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Excel表格。第一行写上:初始资金7321.47元。
然后在下面列出计划:
工资收入:下月10号发薪,税后约9800元(扣除社保公积金)
深瞳项目风险:如果陈国栋一意孤行,她需要备用方案
周逸项目:等原型出来,需要第一笔投资,预计5-10万
比特币:等10月底低点入场,需要本金
华矿集团:9月24-25日低点买入,需要本金
她算了算,按照这个计划,她现在这点钱,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
她看向桌上的深瞳科技尽调报告。除非这个项目黄了,而她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是谁让它黄的。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国栋的微信。
“小林,风险摘要写得不错。周一早上九点,带着报告来我办公室,王总要听这个项目的汇报,你也一起。”
林晚晴盯着那条消息,慢慢笑了。
机会来了。
深夜十一点,她终于做完所有准备:重新整理了深瞳科技的问题清单,标注了最关键的三点;准备了可能被问到的所有问题的回答;甚至模拟了王总(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顾承泽的舅舅,公司创始人之一)可能会有的反应。
然后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另一份东西。
“关于人工智能语音交互领域的早期投资机会分析——以逸动科技为例”
这不是给公司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她要理清楚,为什么周逸的项目值得投,以及如果投,该怎么估值、怎么设计条款、怎么退出。
写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上一世,大概是2020年初,她听说过一个传闻:启明星资本曾经错过一个AI项目,后来那个项目被红杉以十倍估值抢了。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周逸的逸动科技。
如果真是这样……
她拿起手机,找到昨天存的周逸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拨。
太急了。现在周逸对她还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投资人”,信任需要时间建立。而且,她需要等,等深瞳这颗雷先爆。
关掉电脑,洗漱上床。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2019年9月的另一件事。
三天后,9月16日,周一。
那天早上,她因为加班到凌晨,错过了公司晨会。陈国栋在会上批评她“工作态度不端正”,扣了她当月绩效。她委屈得躲在厕所哭,然后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高血压住院,让她打两万块钱。
她卡里只剩三千。
后来才知道,父亲根本没住院,是弟弟想换新手机。
林晚晴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会了。
周一,她不仅要准时到,还要穿着最得体的衣服,拿着最专业的报告,走进那间会议室。
她要让某些人知道——
林晚晴回来了。
和二十二岁的那个她,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