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清大校门口,“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与家长汇成喧嚣的人潮,每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憧憬与兴奋。
林浅站在人文学院的报到点前,握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在“新闻与传播学院”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林浅?”负责登记的学姐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通知书和电脑屏幕间反复确认,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你就是……今年江省的文科状元?”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或闲聊的新生和家长,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状元不稀奇,清大每年都汇聚了全国各地的状元,但一个文科状元选择新闻学——在这个金融、法律、经管被视为文科生“黄金出路”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是我。”林浅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马尾,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刚入学的大一女生没什么不同。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沉静得像秋日的湖水。
学姐迅速在系统里完成核验,将校园卡和资料袋递过去,还是没忍住:“同学,你……真的确定选新闻?我们学院其他专业,比如中文、历史,或者社科实验班,其实都……”
“我确定。”林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安静了一瞬。她接过资料袋,微微颔首,“谢谢学姐。”
她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就要离开这个突然变成视线焦点的地方。
“哎,同学——”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男生从队伍里探出身来,脸上写满真诚的困惑,“我看了你的采访,你说想‘记录真实,传递价值’……可现在的媒体环境,传统新闻业在萎缩,自媒体又良莠不齐。你这么高的分数,选个更有‘前途’的专业,不是更能实现价值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失,但确实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林浅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在男生镜片后认真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好奇、探究、不解的眼神。初秋的风穿过梧桐枝桠,带来远处篮球场隐约的拍球声和欢呼。
“什么是‘更有前途’呢?”她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层思考的重量,“是毕业起薪的数字,还是所谓的社会地位?”
不等有人回答,她继续说下去,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回应所有人的疑问:
“如果一座桥梁的设计寿命是五十年,那么在第四十九年时,监测它的裂缝、记录它的荷载、提醒人们它需要加固或重建——这件事,有没有价值?”
“如果一片森林正在经历不为人知的退化,那么深入其中,记录物种的消失、分析背后的原因、让更多人看见——这件事,有没有价值?”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清澈坚定:
“新闻不是在选择‘报道什么’,而是在选择‘守护什么’。它守护的是真实,是记忆,是公共讨论的底线。这个时代信息爆炸,但真相反而更加稀缺。技术的冲击不是这个行业的终点,而是它必须进化的起点。”
“至于分数……”林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分数给了我选择的权利,而我想选择的,是一条或许更难走,但让我觉得非走不可的路。”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个提问的男生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旁边的学姐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轻轻点了点头。
林浅微微鞠躬,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她单肩背着帆布包,身影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平静得不留痕迹。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隔着十几米远的计算机学院报到点旁,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有人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陆星宇背着一个纯黑色的双肩包,穿着最简单的灰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整个人透着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刚完成自己的报到手续,正要从侧门离开,却被那阵小小的骚动和那个清晰平和的声音留住了脚步。
他并不关心什么状元,也不在意别人选什么专业。让他停下脚步的,是那个女生说话时的状态——不是辩论,不是说服,更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存在的定理。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没有一丝情绪化的煽动,却自有力量。
尤其最后那句“非走不可的路”,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理解黎曼几何之美时的心情——无关功利,纯粹是被某种内在的必然性所吸引。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上。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帆布包的带子滑到肩胛骨的位置,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线条。
“新闻学院,林浅。”
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信息。不是刻意要记住,只是他的大脑习惯性地将值得注意的输入进行分类归档。
然后,他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驻足从未发生。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朝着与林浅相反的方向——图书馆所在的教学区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快速,很快就将报到区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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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梅园7号。这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老楼,有着拱形的门廊和木框窗户,透着岁月沉淀的宁静气息。
她的宿舍在304,朝南,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到的时候,只有一个靠窗的铺位还空着,其他三个位置都已经有了主人留下的痕迹——桌上摆满化妆品的、贴着篮球明星海报的、以及堆着厚厚一摞法学书籍的。
“你好呀!”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浅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女生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她五官明媚,卷发在头顶扎成蓬松的丸子头,耳垂上挂着两个小巧的星星耳环。
“我叫苏暖,温暖的暖!你也是304的吧?”女生不等林浅回答,已经自来熟地走了进来,目光在空铺和林浅之间转了转,“那这个位置就是你的啦!太好啦,我还担心最后一个室友会是难相处的人呢!”
林浅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了起来:“我是林浅,浅浅的浅。你好,苏暖。”
“林浅……”苏暖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等等!你不会就是那个……文科状元林浅吧?选新闻的那个?”
消息传得真快。林浅无奈地点点头:“是我。”
“哇!”苏暖发出一声惊呼,放下行李箱就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也太酷了吧!今天报到点那边是不是都炸了?我路上就听好几个人在议论这事儿。”
“还好。”林浅简单地带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把带来的几本书放到书架上——除了专业相关的《传播学概论》、《新闻写作》,还有几本社会学著作和一本厚厚的《中国古典诗词鉴赏》。
苏暖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我跟你说,我们这栋楼地理位置超好,离食堂和超市都近。对了,你知道今年还有个超级风云人物吗?叫陆星宇,数学竞赛保送进来的,听说高中就拿过国际金牌,长得还特别帅!就是吧……”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性格特别冷,不好接近,独来独往的,像个机器人。他们计算机学院那边都传开了。”
林浅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随口应道:“天才总有点特别吧。”
“也是。”苏暖耸耸肩,又兴致勃勃地转到下一个话题,“哎,你参加社团吗?我打算去街舞社试试,虽然我跳得不怎么样,但好玩嘛!还有哦,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绝了,晚上我带你去吃?”
林浅微笑着听她絮絮叨叨,偶尔应和几句。宿舍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半透明,能听见隐约的蝉鸣。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带着陌生的气息,也带着未知的可能。
她收拾好书桌,最后把那本《中国古典诗词鉴赏》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书页间夹着一枚褪了色的银杏叶书签,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语文老师毕业时送给她的。扉页上,老师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诗: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林浅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目光沉静。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来自家人的不解甚至反对,来自旁人的质疑和审视,来自行业本身的挑战和迷茫……这些她都预想过。
但正如她刚才所说的——这是一条她非走不可的路。
不是因为鲁莽的热血,而是经过漫长思考后的清醒选择。她见过太多喧嚣背后的空洞,太多流量裹挟下的失真,太多本应被铭记却被快速遗忘的故事。她相信,真正的价值,在于对抗这种遗忘,在于在信息的洪流中,打捞那些沉没的真相。
窗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自行车铃声,几个男生说笑着骑车掠过。
林浅收回思绪,将书签小心地放回书页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校园网,开始查询新生选课系统和近期活动安排。屏幕上弹出的第一条置顶通知,是关于“新生杯辩论赛”的招募启事。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妈妈】:“浅浅,安顿好了吗?宿舍条件怎么样?和室友相处还愉快吗?钱够不够用?”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熟悉的关切,也透着隐隐的焦虑。
林浅打字回复:【都挺好的,放心。室友很热情。钱够用。】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
【妈妈】:“那就好。对了,妈妈上次跟你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新闻专业……妈妈不是不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太不实际了。你们学院内部转专业的机会,妈妈帮你打听过了,大一下学期就可以申请。转到金融或者法律,将来考个公务员或者进大企业,多稳定。”
林浅盯着屏幕,指尖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暖都察觉到了异常,探头问:“浅浅,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浅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微笑。她快速在对话框里输入:
【我】:“妈,我会好好学习的。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聊。”
发送,锁屏。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微闷的感觉,随着呼吸慢慢散去。
转过头,她对上苏暖关切的目光,笑容真切了几分:“晚上不是要带我去吃麻辣香锅吗?现在就去吧,我有点饿了。”
“好啊好啊!”苏暖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雀跃地跳起来,“我跟你说,一定要点他们家的宽粉和牛肉丸,绝配!”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宿舍,走廊里回荡着苏暖欢快的说话声和笑声。夕阳的余晖透过长长的窗户洒进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她们下楼的时候,对面男生宿舍楼的某扇窗户后,一道清冷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小径上走过的身影。
陆星宇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算法导论》最新版。他的视线原本落在远处实验楼的玻璃幕墙上,思考着一个拓扑学问题,却被那抹明亮的黄色和旁边安静的白色身影短暂地吸引了注意。
是报到点那个女生,和她的室友。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掠过窗棂的风,了无痕迹。他转过身,将书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窗外的喧嚣,宿舍内的谈笑,那些属于大学新生的鲜活热闹,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在他的世界之外。
他的世界里,只有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脑海中尚未解开的数学谜题。
至少,此刻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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